江西
2023年6月25日凌晨，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鼠标上方，不敢点下去。
屏幕上是高考成绩查询系统的登录界面。客厅里，妻子赵芸紧紧攥着我的肩膀，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
"快点啊，都凌晨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儿子林致远的考号和身份证号,点击查询。
页面跳转的那几秒，我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这十八年的心血，都在这一刻。
成绩出来了。
语文128，数学142，英语145，理综281。
总分：696分。
我和妻子同时愣住了。
北京大学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是696.5分。
差0.5分。
就差0.5分！
"不可能！"妻子尖叫起来，"致远平时模考都在700分以上，怎么会差这0.5分？一定是哪里出错了！"
我死死盯着那个696，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八年，整整十八年，我砸进去的不只是钱，还有全部的期望。从他出生那天起，我就规划好了他的人生——最好的幼儿园，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后考上北大。
现在你告诉我，差0.5分？
"我去找人！"我猛地站起来，"一定是改卷出了问题，我要申请复查！"
妻子抓住我的手臂："对，复查！致远那么优秀，不可能只考这点分！"
我冲进儿子的房间。致远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也是那个696。
"致远，别担心。"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爸爸去找关系，申请复查试卷。你平时都是年级前三，这次肯定是阅卷老师出了问题。"
致远抬起头看我，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爸，算了吧。"他说。
"算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知道这0.5分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北大和其他学校的差距！你从小的梦想不就是考北大吗？"
致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转身出了房间，拿起手机就开始打电话。我在商场打拼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很快，一个在教育系统工作的朋友接通了。
"老秦啊，能不能帮个忙，我儿子高考分数有问题，想复查试卷……什么？复查只能看有没有漏改错改，不能重新打分？那就先复查！对对对，麻烦你了。"
挂了电话，我又打给另一个朋友。
"老张，听说你认识阅卷组的人……能不能帮忙看看我儿子的试卷……行行行，多少钱都好说！"
一夜未眠。
天亮的时候，我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妻子泡了浓茶给我，眼睛红肿。
"怎么样？"她问。
"放心吧。"我端起茶杯，"我找了老秦、老张、还有教育局李处长的关系，肯定能查到问题。这次我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给儿子一个公道。"
妻子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咱们家致远这么优秀，不能就这么毁了。"
窗外，天色渐亮。
我看着儿子紧闭的房门，心想：儿子，你放心，爸爸一定会把属于你的分数要回来。
哪怕砸锅卖铁，也要让你进北大。
01
其实在致远出生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这样的父亲——焦虑、强势、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孩子身上。
那是2005年的春天，我三十岁，在一家国企做中层，收入稳定但也就那样。妻子赵芸怀孕的时候，我们最大的愿望就是孩子健康。
致远出生那天，我第一次抱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突然有种强烈的使命感——我要给他最好的。
但"最好的"这个概念，是怎么一点点扭曲的，我自己都说不清。
也许是从幼儿园开始的。
当时我们住在老城区，附近的公立幼儿园一般，但有个双语幼儿园很出名。我去咨询，一年学费三万。那是2008年，我月薪才五千。
"太贵了。"妻子说，"公立幼儿园也挺好的。"
但我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咱们家穷，你要比别人更努力。"我不想让儿子也听到这句话。
"咬咬牙，上！"我做了决定，"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为了学费，我开始做兼职，晚上和周末都在外面跑业务。累是累，但每次看到致远在双语幼儿园学英语、学钢琴，我就觉得值。
然后是小学。
我们片区对口的小学是区重点，但市重点小学更好。想进市重点，要么买学区房，要么交赞助费。
学区房我买不起，赞助费是十万。
"十万？"妻子倒吸一口凉气，"咱们这些年存的钱才二十万。"
我咬了咬牙："交。为了致远的未来，这钱花得值。"
就这样，致远进了市重点小学。
我永远记得开学第一天，我牵着他的手走进那个崭新的校园，心里充满了骄傲。我想，我这个父亲，没有给孩子丢脸。
致远确实很争气。
小学六年，他的成绩一直是班级前五。老师说他聪明，有灵气，特别是数学，经常能想出不同的解题方法。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我发现他喜欢画画。
每次放学回家，他写完作业就会拿出画笔，画各种各样的东西——街边的树、窗外的云、书本上的插图。有一次，他兴冲冲地拿着一幅画给我看。
"爸爸你看，这是我画的超级英雄！"
我当时正在看工作文件，随口说了句："画得不错，但这些东西将来能当饭吃吗？有这时间，多做几道数学题。"
致远愣了一下，低下头："哦。"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第一个警告信号。但当时的我，根本没有意识到。
小升初的时候，我又托关系，花了十五万，让致远进了全市最好的初中。
"爸，我同学李明说，他要去艺术中学。"有一天，致远突然对我说。
"艺术中学？"我皱了皱眉，"那是成绩不好的人去的地方。你成绩这么好，去什么艺术中学？"
"可是李明说，他喜欢画画……"
"喜欢画画可以当业余爱好。"我打断他，"但主业还是要好好学习，考好大学，将来找好工作。你看爸爸，就是因为年轻时没好好读书，现在多辛苦。我不想你将来也这样。"
致远没有再说话。
初中三年，我给他报了各种补习班——数学竞赛班、物理提高班、英语强化班。周末两天，他几乎都在上课。
"爸，我能不能休息一个周末？"初二的时候，他问过一次。
"休息？"我瞪着他，"你知道这些补习班多贵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想上都上不了吗？现在竞争多激烈，你休息一个周末，别人就能超过你！"
致远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了。"
中考，他考了全市第十名，顺利进入重点高中的实验班。
那天晚上，我摆了一桌酒席庆祝，请了所有亲戚朋友。酒桌上，大家都夸致远，夸我教子有方。
我喝多了，搂着致远的肩膀说："儿子，爸爸为你骄傲。你看，这些年的辛苦都值了。高中再加把劲，考上北大，爸爸这辈子就圆满了。"
致远笑了笑，说："我会努力的。"
但他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是那么勉强。
高中三年，是最疯狂的三年。
我在生意上有了起色，开了一家贸易公司，收入翻了几番。我把更多的钱砸在致远的教育上——请一对一家教，每小时八百；买各种辅导资料，堆满了半个书架；甚至专门请了营养师，设计他的每日三餐。
"爸，我想参加学校的美术社。"高一的时候，致远又提过一次。
"美术社？"我摇头，"那会浪费时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学习，其他都是次要的。"
"可是我真的很喜欢画画……"
"喜欢不能当饭吃！"我提高了声音，"致远，你要明白，爸爸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你不能让爸爸失望。"
致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画画的事。
高三那年，我甚至辞去了公司的日常管理，专门在家陪读。每天早上六点叫他起床，晚上十一点催他睡觉。我会检查他的作业,监督他的学习计划，甚至连他上厕所的时间都要控制。
"爸，你能不能不要管这么严？"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说。
"管严了是为你好！"我理直气壮，"你以为爸爸愿意这么累？还不是希望你能有出息！"
致远不说话了，只是低头做题。
模考的时候，他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基本都在700分以上。老师说，以他的水平，考北大问题不大。
我满心欢喜地计划着——等他考上北大，我要请全公司的人吃饭，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林建国的儿子，是北大的学生！
可现在，696分。
差0.5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致远房间紧闭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不甘。
这十八年，我为他付出了多少？
不能就这么认命。
绝对不能。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驱车前往市教育局。
老秦在办公楼门口等我，他是教育局的副处长，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以前一起做过生意。
"建国啊，这事儿不好办。"老秦点了根烟，"高考阅卷的流程很严格，想要看到原始试卷，需要层层审批。"
"我知道规矩。"我递给他一个信封，"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秦掂了掂信封，里面是五万块钱。他犹豫了一下，收下了。
"行，我帮你问问。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事儿可能需要不少钱。"
"多少钱都行。"我咬着牙说，"只要能看到试卷。"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疯了一样到处托关系。
我找了在省教育厅工作的远房表哥，给他送了十万。
我找了高考阅卷组的一个老师的朋友，请他吃了三次饭，最后给了八万。
我甚至找到了一个据说认识阅卷组组长的"中间人"，对方狮子大开口，要五十万。
妻子看着我一笔笔往外转账，终于忍不住了。
"建国，你这一周已经花出去七十多万了。这些人真的靠谱吗？"
"不靠谱也得试。"我红着眼睛说，"咱们儿子就差0.5分，0.5分啊！要是作文多给一分，数学多给半分，他就能进北大！这0.5分，价值多少？"
赵芸叹了口气："可是……万一查出来没问题呢？"
"不可能！"我斩钉截铁地说，"致远平时模考都是700多分，怎么可能高考才696？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不敢想"万一没问题"这个可能性。我已经投入了这么多，如果最后发现分数没错，那我这十八年的坚持，算什么？
那天晚上，我看到致远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听到开门声，他迅速合上了本子。
但我还是看到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蜷缩在牢笼里的人。
"在画什么？"我皱起眉头。
"没什么。"致远把本子塞进抽屉，"爸，您不是说要查试卷吗？查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太正常。
"在办了。"我说，"这几天爸爸托了很多关系，花了不少钱。但你放心，只要能把你的分数要回来，多少钱都值得。"
致远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
"爸，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分数没错呢？"
"不可能！"我提高了音量，"你是我儿子，我最了解你。你不可能只考696分！"
致远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嗯，您说得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早点睡吧。等拿到试卷，真相就大白了。"
走出他房间的时候，我隐约听到他叹了口气。
又过了几天，老秦终于来了电话。
"建国，有进展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找了关系，可以让你看到试卷的扫描件。但这事儿风险很大，需要打通好几个环节。"
"多少钱？"我直接问。
"一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万，不是小数目。
"而且，"老秦继续说，"只能看扫描件，不能拍照，不能复印。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
我咬了咬牙："行，我转账给你。"
挂了电话，妻子在旁边都听呆了。
"建国，你疯了？已经花了七十多万，现在又要一百万？"
"我没疯。"我看着她，"咱们这些年存的钱，加上公司的流动资金，拿出两百万没问题。为了儿子的前途，这钱必须花。"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她，"你想想，如果致远进了北大，这投资就值了。北大毕业，将来随便进个大公司，年薪百万。这两百万，几年就赚回来了！"
赵芸不说话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她不是心疼钱。她是担心，万一查出来分数没错，我会承受不了。
但我不能退。
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不能回头。
三天后，老秦通知我，事情办成了。
"明天下午三点，来教育局后面的咖啡馆。"他说，"我会带着试卷扫描件。记住，只有十分钟。"
那天晚上，我整夜未眠。
我在脑子里设想了各种可能——也许是作文分低了，也许是数学某道题判错了，也许是理综选择题涂卡出了问题……
只要找到一处错误，就能申请重新阅卷。
只要能加上那0.5分，一切就都值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咖啡馆。
手心里全是汗。
三点整，老秦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试卷在里面。"他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把纸袋递给我，"十分钟，看完立刻还我。"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致远的高考试卷扫描件。
语文、数学、英语、理综，四套试卷，每一页都清晰地印在A4纸上。
我颤抖着手，先翻开数学卷。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我一道道检查过去。阅卷老师的红笔痕迹很清晰，每道题的给分都标注得明明白白。
没有错误。
我又翻开理综卷。物理、化学、生物，一科一科看过去。
还是没有错误。
英语卷，同样没问题。
最后，我翻开语文卷。
前面的选择题、阅读理解，都没问题。我把希望寄托在作文上——作文是主观题，最容易有争议。
我翻到作文那一页。
致远的字迹工整清晰，作文题目是"成长的代价"。
但我只看了开头几行，就愣住了。
因为在作文卷的右上角空白处，他用铅笔写了六个字。
字迹很淡，但仔细看，能够辨认。
六个字：
"对不起，爸爸妈妈。"
03
我盯着那六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时间快到了。"老秦在旁边催促，"建国，看完没有？"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把试卷塞回纸袋，递给他。
"怎么样？有问题吗？"老秦问。
"没……没问题。"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就是分数没错了？"老秦叹了口气，"唉，这样啊。其实现在高考阅卷已经很严格了，出错的可能性很小。不过你也别太难过，696分也很不错了，能上很多好大学……"
我没听他在说什么。
我只是反复想着那六个字——对不起，爸爸妈妈。
为什么要道歉？
为什么在高考作文卷上写这个？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六个字写得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既然写了，就说明致远是故意的。
他想说什么？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闯进我的脑海。
难道他是故意考差的？
不，不可能。我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致远那么懂事，那么优秀，他怎么会故意考差？一定是我想多了。
但那六个字，又该怎么解释？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妻子和致远都在客厅，看到我进门，赵芸立刻迎上来："怎么样？看到试卷了吗？"
我看了一眼致远。他坐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看到了。"我说，"分数……没错。"
赵芸愣住了："没错？怎么可能！"
"阅卷很严格，确实没有错误。"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696分，就是致远的真实分数。"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那怎么办？"赵芸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一个多星期，你花了一百七十多万……"
"钱的事以后再说。"我打断她，转头看向致远，"儿子，虽然分数没错，但爸爸不怪你。高考失常很正常，咱们复读一年，明年再考。你平时的实力，考700分以上没问题。"
致远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情绪。
"爸，我不想复读。"他说。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复读。"致远的声音很平静，"696分可以上很多大学，我准备报清华或者复旦。"
"不行！"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的目标一直是北大！就差0.5分，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
"可我不想复读。"致远也站了起来，"爸，我已经很累了。我想上大学,想离开这里,想……"
他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想什么？"我逼问，"你给我说清楚！"
致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试卷上的那六个字。
"致远。"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不愿意复读？是嫌苦吗？还是怕压力？"
他摇摇头。
"那是为什么？"我追问，"你平时明明能考700多分，这次高考为什么只考了696？"
"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致远说，"也可能是我能力就只有这样。"
"放屁！"我火了，"你什么能力我最清楚！你就是没发挥好！"
"那如果我就是这个水平呢？"致远突然抬起头，直视着我，"如果我就是考不上北大呢？"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致远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爸，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考北大？"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赵芸惊呆了，我也惊呆了。
"你说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致远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我说，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考北大。也许我想学的，根本不是您让我学的那些。"
"你……"我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你这是什么话？从小到大，你不都是按照我们规划的路在走吗？现在突然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和你妈这么多年的付出吗？"
"对不起。"致远低下头，声音哽咽，"我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想起试卷上那六个字——对不起，爸爸妈妈。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慌，"致远，你给我说清楚！"
但致远只是摇头，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了。
我愣在原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十几天发生的一切，像一场荒诞的闹剧。
我花了一百七十多万，只是为了看到那份试卷。
而试卷告诉我的，是一个我完全无法理解的真相——我的儿子，也许从来就不想考北大。
"建国……"赵芸拉住我的手，声音在发抖，"致远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盯着致远的房门，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他刚才说的话。
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考北大。
也许我想学的，根本不是您让我学的那些。
这些话，像一把刀，捅进了我的心脏。
我这十八年的付出，难道都是错的？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我和致远几乎没有交流。每天早上，他从房间出来吃早饭，我们也只是点头致意。他吃完就回房间，我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
赵芸夹在中间，每天愁眉苦脸。
"建国，你去跟儿子好好谈谈吧。"她劝我，"他肯定是有什么心事。"
"谈什么？"我冷着脸，"他自己说不想考北大，我能说什么？"
"可你也不能就这么冷战下去啊。"赵芸叹气，"志愿填报快要截止了，总得定个学校吧？"
我沉默了。
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致远说的那些话。
也许我根本就不想考北大。
也许我想学的，根本不是您让我学的那些。
他想学什么？
我仔细回想这十八年，致远除了学习，还对什么感兴趣？
好像……除了那点画画的爱好，也没别的了。
但画画能算什么？那只是小孩子的涂鸦而已。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里坐着，听到致远房间里传来声音。
我走到他门口，想敲门，但手抬起又放下了。
犹豫了很久，我最终推开了门。
致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速写本，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什么。听到开门声，他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痕迹。
"爸。"他慌忙合上本子。
"在画什么？"我走过去。
"没什么，随便画画。"他把本子塞进抽屉。
"拿出来让我看看。"我说。
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速写本，递给我。
我翻开，愣住了。
本子里，密密麻麻画满了画。
有风景，有人物，有静物，还有很多抽象的线条和形状。每一幅画都很用心，线条流畅，构图巧妙。虽然我不懂画，但能看出来，这些画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这些……都是你画的？"我问。
"嗯。"致远点头，"从初中到现在，断断续续画了很多。"
我继续往后翻，突然看到一幅画。
画面上是一个少年，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外面，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伸手指着笼子里的人。
少年蜷缩在笼子的角落，双手抱着头。
"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这幅画问。
致远沉默了很久，才说："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画的。"
"致远。"我盯着他，"你告诉爸爸实话。你是不是……过得不开心？"
致远抬起头，眼眶突然就红了。
"爸，我……"他的声音哽咽了，"我真的很累。"
我的心突然揪紧了。
"从小到大，我每天的日程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致远低着头，眼泪开始往下掉，"幼儿园的时候，别的小朋友在玩，我在学英语。小学的时候，周末别人在休息，我在上补习班。初中、高中更不用说，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
"这都是为了你好……"我下意识地说。
"我知道！"致远突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都是为了我好！我知道您和妈妈为了我付出了很多！但是爸，您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我愣住了。
"您从来没有问过我。"致远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您只是告诉我，要考好成绩，要上好大学，要进北大。可您知道吗？我根本不想上北大！"
"那你想干什么？"我感到一股怒火涌上来，"你想学画画？画画能养活你吗？"
"我不知道！"致远喊了出来，"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你……"我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我这十八年付出了多少？为了让你上好学校，我花了多少钱？为了这次查试卷，我又花了多少钱？现在你告诉我，你不想上北大？"
"我没让您去查试卷！"致远也喊了起来，"是您自己非要查的！"
"我不查，你能进北大吗？"我吼道，"你考696分，对得起我和你妈吗？"
"对不起。"致远低下头，眼泪滴在桌面上，"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又是对不起。
我突然想起试卷上的那六个字。
"致远。"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告诉我实话。这次高考，你是不是故意考差的？"
客厅里，赵芸听到动静跑了过来："你们在吵什么？"
致远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我问你话！"我抓住他的肩膀，"你是不是故意的？"
"是。"致远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就是故意的！"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故意考差的！"致远吼了出来，"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故意空着不做！作文，我故意写偏题！就是为了考不上北大！"
"为什么？"我几乎是嘶吼出来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不想上北大！"致远哭喊着，"因为我不想学您让我学的那些！因为我想有自己的人生！"
"你……你个混账东西！"我扬起手,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致远的脸立刻红了一片。
"建国！"赵芸尖叫着冲过来，挡在致远面前，"你干什么？"
我的手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致远捂着脸，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你居然……居然故意考差？"我感到一阵眩晕，"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人生！"
"那是您的人生！"致远突然吼了出来，"不是我的！"
"从小到大，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让我上哪个学校，我就上哪个学校。您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从来没有选择！这不是我的人生，这是您的人生！"
"您把您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全部强加在我身上！您让我考北大，可您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想考北大！"
"我只是想画画！我只是想学艺术！但您从来不听！您只会说，画画不能当饭吃，要好好学习！"
"我听话，我努力，我考好成绩，可是我一点都不快乐！您知道吗？我一点都不快乐！"
"高考前一天晚上，我坐在考场外面，看着天空，我突然想，如果我考上了北大，那我接下来的四年，接下来的一辈子，还是要按照您的规划走。我永远没有机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所以我决定，这一次，我要为自己选择。哪怕只有这一次。"
说完，致远转身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
我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赵芸看着我，眼泪不停地流："建国，你……你都做了什么？"
05
那天晚上，我一夜未眠。
致远的话，在我脑海里反复回响。
"那是您的人生，不是我的。"
"您把您自己没有实现的梦想，全部强加在我身上。"
"我一点都不快乐。"
我坐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感。
我这十八年，到底在做什么？
我以为我是在培养儿子，给他最好的教育，帮他实现梦想。
但原来，我培养的只是我自己的梦想。
我把我年轻时没有实现的愿望，全部寄托在他身上。我逼着他学习，逼着他考好成绩，逼着他考北大。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你想要什么？
窗外，天色渐亮。
我走到致远的房门口，想敲门，但手抬起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致远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爸。"他的声音很沙哑，"对不起，昨天我说话太重了。"
"不，应该道歉的是我。"我说，声音有些颤抖，"是我……是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听你说话。"
致远低下头，没有说话。
"致远，我想问你。"我深吸一口气，"你真的想学画画吗？"
致远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光芒："是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小的时候。"致远说，"幼儿园的时候，老师教我们画画，我就喜欢上了。我喜欢用颜色和线条，表达我看到的世界。"
"后来上小学，我看到同学去上美术课，我也想去。但是爸爸您说，那会浪费时间。"
"初中的时候，学校有美术社，我想参加。但爸爸您说，会影响学习。"
"高中的时候，我偷偷在网上看了很多美术学院的介绍。我特别想考美院，学专业的绘画。但我知道，如果我说出来，爸爸您肯定不会同意。"
致远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所以高考的时候，我做了这个决定。我故意考差，这样就考不上北大了。然后我可以跟您说，我想复读，但是去艺术学校复读。"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原来，为了能够追求自己的梦想，我的儿子，不得不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可是你知道吗？"我的声音在颤抖，"为了这次查试卷，我花了一百七十多万。"
致远愣住了："什么？"
"我以为是阅卷出了问题，所以托了各种关系，想要看到你的试卷。"我苦笑，"最后花了一百七十多万，终于看到了。"
"然后我看到，在你的作文卷上，你用铅笔写了六个字——对不起，爸爸妈妈。"
致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爸，我……"
"我当时不明白那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我打断他，"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在向我们道歉，因为你要为了自己，放弃我们给你安排的人生。"
致远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对不起，爸。我真的对不起你们。"
"不。"我摇了摇头，"应该道歉的是我。"
我走过去，抱住了致远。
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真正拥抱我的儿子。
"对不起，致远。"我的声音哽咽了，"是爸爸错了。爸爸这十八年，一直在逼着你走爸爸想让你走的路。爸爸从来没有问过你，你想要什么。"
致远靠在我肩膀上，身体在颤抖。
"爸爸以为，北大是最好的，所以逼着你考北大。但爸爸没想到，对你来说，画画才是最好的。"
"爸爸以为，爸爸付出了这么多，你就应该感恩，应该按照爸爸说的做。但爸爸没想到，爸爸的付出，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
"对不起，致远。是爸爸不好。"
父子俩抱在一起，都哭了。
过了很久，我松开他，看着他红肿的眼睛："致远，你告诉爸爸，你真的想学画画吗？"
"是的。"致远郑重地点头。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你就去学吧。"
致远愣住了："什么？"
"爸爸说，你去学画画吧。"我擦了擦眼泪，"既然这是你的梦想，那爸爸支持你。"
"可是……"致远不敢相信，"可是爸爸您一直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爸爸错了。"我说，"爸爸这些年，一直用世俗的标准衡量一切。觉得只有考好大学，进好公司，赚大钱，才算成功。但爸爸没想到，对你来说，成功也许就是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
致远看着我，眼泪又流下来了。
"谢谢爸爸。"他哽咽着说。
"别哭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志愿还没填，你看看有哪些美术学院,咱们重新选。虽然这次分数不理想，但应该还是能上一些不错的学校。"
致远摇摇头："爸，我想复读。"
"复读？"
"嗯。"致远说，"我想去艺术高中复读一年，专门学美术。然后明年考美院。"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复读。"
但我转念一想，又问："对了，你有美术功底吗？能考上美院吗？"
致远苦笑："我这些年只是自己画着玩，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所以需要复读一年，好好学基础。"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我早一点听他说话，早一点支持他的梦想，他就不用故意考差，不用用这种方式来反抗。
"致远。"我说，"爸爸这次真的错了。爸爸会支持你的。"
致远点点头，又问："那您花的那一百七十多万……"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摆摆手，"那些钱，就当是爸爸交的学费。让爸爸学会，怎么做一个真正的父亲。"
致远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一百七十多万，花得值。
因为它让我看到了真相。
不是试卷上的真相，而是我这十八年来，一直忽略的真相——
我的儿子，不是我的附属品。
他是一个独立的人，有自己的梦想，有自己的人生。
而我作为父亲，应该做的，不是把他塑造成我想要的样子。
而是帮助他，成为他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走到书桌前，拿起致远的那本速写本。
翻开第一页，是一幅画——一只鸟，从笼子里飞出来，飞向天空。
我看着这幅画，突然明白了致远这些年的感受。
他就像那只鸟，被我关在笼子里。
而我还以为，笼子就是他的家，就是对他的保护。
我把速写本递给致远："以后，想画就画吧。不用偷偷摸摸的。"
致远接过本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但就在这时，他突然问了一句："爸，那您的梦想是什么？"
我愣住了。
我的梦想？
我想了很久，发现我已经不记得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梦想就变成了"让儿子实现我的梦想"？
我苦笑了一下："爸爸的梦想啊……爸爸也不知道了。也许，以后爸爸也要好好想想，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致远看着我，突然说："爸，那我们一起加油吧。您找您的梦想，我追我的梦想。"
我一怔，然后笑了。
"好，一起加油。"
窗外，阳光照进来，洒在我们父子身上。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也许，新的开始就在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