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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7日,武汉,秋风还没来得及凉透。
一扇沉重的铁门在这一天缓缓打开,走出来的人叫牟其中,75岁,头发全白,腰背挺直。
他在这道门里面待了将近16年,从一个名满天下的商界风云人物,走成了一个陌生的白发老人,慢慢踏进了他阔别已久的世界。
铁门外头,没有子女,没有前妻,没有任何一个昔日的合伙人或者商业伙伴。
只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等他。
她叫夏宗伟,47岁,是牟其中前妻的亲妹妹,比他小整整28岁。
从2000年牟其中被正式投入狱中的那天起,她就开始了一场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的等待。
这18年里,她一个人承担起全部的申诉事务,写材料,跑机关,联络律师,把自己人生里最完整的一段岁月,全部押在了这件事上。
2003年,她结过一次婚。
2014年,那段婚姻结束了,而牟其中还在狱中。
婚姻散了,她却没有走。
后来,有媒体问她,这18年值不值得。
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哭,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无法更改、也不需要解释的事实,然而压在这句话底下的,是一段从1990年代就已经开始、横跨将近三十年的漫长故事,而这个故事最初的起点,要从牟其中和他那个令整个中国商界震动的名字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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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万县走出来的人
1990年的北京,南德集团的会议室里总是人声鼎沸。
那一年,牟其中刚刚完成了一笔让整个中国商界瞠目结舌的交易——用500节火车皮的轻工业产品,换回了苏联4架图-154民用客机,转手卖给四川航空公司,完成了后来被反复提及的"罐头换飞机"。
消息传出去之后,来南德拜访的人络绎不绝,会议室里的茶几上,茶杯换了一拨又一拨。
有一天,一个四川来的客商坐在南德会议室里,手里端着茶,问牟其中身边的工作人员:"你们牟总下一步想做什么?"
那个工作人员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说:"牟总自己跟你说吧。"
过了不一会儿,牟其中走进来,在主位坐下,看了看那个客商,开门见山,说了一句让对方愣在原地的话:"你听说过喜马拉雅山那个计划吗?"
客商放下茶杯,说:"没有。"
牟其中往椅背上一靠,语气不紧不慢,说了下去:"我想在喜马拉雅山炸开一个口子,让印度洋的暖湿气流进来,把西北的荒漠变成良田。这件事,我们南德要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个客商看着牟其中,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这种沉默,在牟其中身边出现过无数次。
他说出某个构想的时候,听的人往往需要几秒钟才能反应过来,不是因为没听懂,而是因为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说的那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看,都在大多数人认为不可能的边界之外,但他说起来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就像在讲一件已经确定会发生的事。
牟其中1940年1月18日出生于四川省万县,也就是今天的重庆市万州区。
万县是长江边上的一座老城,山多水急,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骨子里往往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牟其中身上,这股劲儿表现得格外突出。
他的前半生,经历了特殊时期的种种波折。
在那段特殊岁月里,他因为写文章被扣上帽子投入狱中,出来之后仍旧没有消停,继续在那个年代的缝隙里寻找出路。
改革开放的大门打开之后,牟其中是最早感知到时代变化、最早行动起来的那批人之一。
他从万县起步,倒腾各类商品,在政策边界尚不清晰的年代里,靠着胆量和判断力,一步一步把自己的生意做大。
1985年,他在北京正式注册创办了南德集团。
选择在北京落脚,这个决定本身就说明了牟其中对时代脉搏的把握。
彼时的北京,是改革开放政策最集中、信息流动最密集的地方,最多的机会在这里孕育,最重要的资源在这里汇聚。
牟其中把南德集团的总部设在这里,是他商业布局里的关键一步。
南德集团成立之初,主要业务集中在贸易领域,但规模和层级已经和牟其中早年在万县倒腾商品时完全不同。
随着业务的扩展,南德集团开始在多个领域同步发力,牟其中的商业版图也在快速扩张。
进入1990年代之后,南德集团迎来了它历史上最辉煌的阶段。
1990年的那笔"罐头换飞机"交易,是这段辉煌时期最具代表性的注脚。
苏联解体前后,经济体系剧烈震荡,大量国有资产和民用设备亟待变现,却苦于没有足够的硬通货。
与此同时,中国国内部分民用航空公司急需扩充机队,但进口飞机的外汇成本极高,采购渠道也并不畅通。
牟其中从这两端的需求里,看到了一个令旁人瞠目结舌的机会。
他用总价值约1000万美元的轻工业产品,换取了苏联方面的4架图-154民用客机,随后将这批飞机转手卖给四川航空公司,完成了整个交易的闭环。
这笔生意的逻辑,在当时几乎没有人想到可以这样操作。
用1990年代的流行说法,牟其中是真正把"空手套白狼"做出了最高水准。
"罐头换飞机"的消息传开之后,整个中国商界都震动了。
牟其中也因此被认为是中国民营商业史上最具创造力的企业家之一,各种媒体争相报道,各路资金和人才开始向南德靠拢。
到1990年代中期,南德集团旗下业务涵盖贸易、房地产、金融等多个领域,牟其中本人也多次被国内媒体列为中国最富有的企业家之一。
在那段辉煌岁月的高峰期,南德集团的北京总部每天都是人来人往,拜访者络绎不绝。
有人来谈合作,有人来取经,有人只是想见一眼这个传说中的商界奇才。
而在那些日日夜夜里,有一个人,始终安静地坐在离权力中心不远的地方,处理着那些宏大构想背后无数繁琐细致的具体工作。
她,就是夏宗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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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夏宗伟在南德的那些年
夏宗伟第一次走进南德集团的办公室,是1990年代初期的事。
那个时候,南德集团刚刚完成"罐头换飞机",正处于声名最盛的阶段,公司上下弥漫着一种高度亢奋的气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站在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的起点上,仿佛只要跟着这个方向走下去,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夏宗伟进入南德,是通过她的姐姐夏宗琼。
夏宗琼是牟其中的妻子,在南德全盛时期,她的亲妹妹夏宗伟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入公司,从文案和对外联络做起。
夏宗伟的文字能力突出,处事冷静,做事认真,进入公司不久就在同事中显露出了与众不同的工作能力。
南德集团的业务天然需要大量文案支持,牟其中的每一个构想,从最初的概念到对外谈判的方案,都需要有人把它转化成清晰有说服力的书面语言;每一次对外联络,都需要有人把各种复杂的信息整理成有条理的文件。
这些工作,夏宗伟做得很熟练,而且越做越精准。
时间久了,她开始接触越来越核心的事务。
有一次,南德集团正在洽谈一个涉及多方合作的项目,对方提出了一份条款极为繁琐的合作草案,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里面有大量细节需要逐一核对。
牟其中拿到这份材料之后,把它交给夏宗伟,说:"今晚看完,明早给我意见,把问题点出来。"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夏宗伟接过那叠材料,什么也没说,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着台灯一页一页地翻。
第二天一早,牟其中走进来,夏宗伟已经坐在那里,把一份整理好的分析递过去,每一个有问题的条款都标注了出来,旁边附了她的具体意见,写得清楚,逻辑分明。
牟其中翻了几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这几个问题抓得准。"
就这样,夏宗伟逐渐成为牟其中最信任的工作助手之一,从最初的文案整理,慢慢走到了公司业务核心事务的参与层面。
在那些年里,她见证了太多外人无缘亲历的场景。
"罐头换飞机"的谈判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的。
苏联方面的对接渠道极为复杂,中间经历过好几次几乎谈崩的危机,每一次都是在最后关头,靠着牟其中对整个交易框架的坚持和对关键节点的判断,才把局面重新稳住,最终把交易推过了终点线。
夏宗伟全程参与了这些过程中的大量文案和联络工作,那种从危机边缘被拉回来、最终达成结果的感受,她经历了不止一次,对她而言,不是旁观者视角里的新奇和兴奋,而是在压力和不确定里一点一点撑下去、直到结果出来的那种感受。
"喜马拉雅山计划"的前期论证工作,夏宗伟也参与其中。
那段时间里,牟其中让她整理各类相关资料,起草前期论证文件,联络各方专家进行可行性研究。
外界看来荒诞不羁的那个构想,在南德内部,是被当作一个真正的战略项目来认真推进的,有完整的工作流程,有专门负责的人员,有阶段性的进展汇报。
夏宗伟是那个推进过程中的重要一环。
一个旁观者,只能从新闻报道里看到那些传奇故事的轮廓;一个亲历者,经历的是那些轮廓背后日复一日的具体工作,是每一个关键节点上真实的压力和振奋,是那种把一件看起来几乎不可能的事,硬是一步一步往前推的感受。
夏宗伟是真正的亲历者,这让她对牟其中的判断和理解,与外界有着本质的不同。
她在南德的这些年,积累的不只是工作经验,还有一种对这个人能力和判断力的直接认知——那是建立在大量真实案例上的认知,不是道听途说,不是媒体报道,而是她亲眼看见的东西。
在她眼里,牟其中是一个真正有能力把那些旁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做成的人,这个判断,扎根得很深,也因此在后来那场风暴到来的时候,没有随着那场风暴一起垮掉。
1996年,牟其中与夏宗琼的婚姻走到了终点,两人正式离婚。
夏宗琼随后出国定居,带着子女离开了国内。
家庭关系的这场断裂,对南德集团内部的格局有着复杂的影响。
夏宗伟的身份,从牟其中的小姨子,变成了一个与他没有任何直接家庭关系的工作伙伴。
但她没有因为这层关系的变化而离开,她依然留在公司,依然处理着她一直在处理的那些工作。
这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或许只是一个职业上的延续。
但在三年之后的风暴到来时,它的意义变得完全不同。
1999年,牟其中以信用证诈骗罪被正式逮捕。
南德集团轰然倒塌。
那些曾经在南德会议室里高谈阔论、言必称宏图大业的人们,在这场风暴到来之后,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从牟其中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昔日的合伙人找不到了,曾经围着南德转的各路资本销声匿迹,就连一些据说是多年老友的人,也再不出现。
偌大的南德帝国,在1999年的冬天,就这样彻底倒塌了。
夏宗伟,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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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帝国倒塌,只剩一个人
2000年,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对牟其中案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牟其中以南德集团名义,伪造相关合同文件,骗取多家银行信用证,涉案金额巨大,构成信用证诈骗罪,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判决宣布的那天,夏宗伟在场。
庭审结束之后,她走出法院大楼,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联系了一个她之前认识的律师,约了见面。
见面的时候,她直接问那个律师:"这个案子,还有没有申诉的可能?"
律师沉默了片刻,说:"要重新看全部证据材料,申诉的路不好走。"
夏宗伟说:"我知道不好走。但我要知道,有没有可能。"
律师停下来,看着她,说:"你打算自己来推动这件事?"
夏宗伟说:"除了我,还有谁?"
这句话不是反问,是陈述。
牟其中的前妻夏宗琼,彼时在国外,没有回来。
子女跟着母亲在国外,同样没有露面。
那些昔日的商业伙伴,早在风暴到来之前就陆续消失了,判决下来之后更是彻底销声匿迹。
真正还站在这件事里的,只剩下夏宗伟一个人。
从那一天起,她开始了一段在外人看来几乎没有终点的路。
申诉这件事,对夏宗伟来说,首先是一个专业知识的门槛。
信用证诈骗是一个高度专业的罪名,涉及金融法律、刑事诉讼程序和国际贸易规则等多个领域。
要对这样一个案件提出有法律说服力的申诉意见,需要具备相当高度的专业知识。
对于一个文案出身、没有任何法律背景的夏宗伟来说,这意味着她必须从零开始学。
她就这样做了。
她开始大量翻阅法律文书和相关案例资料,遇到不懂的地方就去找律师问,问完了回来继续看,把那些陌生的专业术语和法律框架,一点一点变成她熟悉的工作语言。
这个自学过程持续了很长时间,耗费了大量的精力,但她没有停下来。
与此同时,她还需要维持申诉活动所必需的各种费用。
律师费、差旅费、材料费,这些开支加在一起不是一个小数目,南德集团倒塌之后,没有任何外部资金支持,这些费用全部需要她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意味着她在申诉的同时,还要从事某种形式的工作来维持日常开支,两件事同时压着,哪一件都不能放。
探监,是这18年里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2000年开始,夏宗伟多次前往牟其中服刑的监狱探视,同时保持着持续的书信联络。
每次去,她都会带着整理好的最新材料,把案件的进展情况详细告知,两个人在有限的探视时间里,把每一个需要推进的细节讨论清楚。
有一次,她带去了一份新整理的申诉意见,牟其中仔细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一段的论证还不够扎实,对方有可能从这里打回来,要补充更多具体的证据支撑。"
夏宗伟把这个问题记下来,说:"我回去再查。"
牟其中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不用非要守着这件事。"
夏宗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材料的问题我回去改,你说的那段我重新查一遍。"
然后站起来,说时间到了,先走了。
这种对话,在那18年里发生过很多次。牟其中不止一次提到,她不必非要守着这件事,每次夏宗伟的反应都差不多——把问题记下来,然后回去继续做,对他说的那句话,从来不正面接。
18年里,她亲手写下的申诉材料、法律意见书和各类相关文书,摞起来超过一人高,她辗转北京、武汉等多地,不断联络各方律师,持续推进申诉程序,年复一年,没有停过。
2003年,距牟其中入狱三年后,夏宗伟结婚了。
这是这段历史里一个极少被公开提及的细节,但它非常重要。
它说明,夏宗伟不是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把一生全部押进去的人,她也曾经在某个时刻,选择了走向自己的生活,选择了婚姻,试图给自己找到一条正常的路。
这段婚姻维持了11年,在2014年走到了终点,两人离婚。
那一年,距牟其中出狱,还有整整两年。
离婚之后,夏宗伟没有任何停顿,继续推进申诉的各项工作,就像那段婚姻不曾存在过一样,她该做的事一件都没有少,该走的路一步都没有停。
2014年12月,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宣布启动对牟其中案的再审程序。
夏宗伟接到律师电话的那天,对方说:"再审启动了。"
夏宗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下一步怎么配合,你告诉我。"
律师说:"你等了这么多年,现在到这一步了。"
夏宗伟说:"还没到。等出来再说。"
再审程序从2014年底一直延续到2016年初,各方材料的审核和法律程序的推进,都需要时间。
夏宗伟在这段时间里,继续跟进每一个进展,准备好随时提供所需要的任何材料和信息,沉默地守在整件事的边上,等待那个最终结果的到来。
然而,2016年2月再审判决下来之后,在那扇铁门真正打开之前。
还发生了一些让这段等待变得格外复杂的事,而那些事情的背后,牵扯出了夏宗伟这18年里从未对外说过的一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