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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夜的迪拜,窗外是璀璨的哈利法塔灯光秀。
我躺在真丝床单上,紧闭双眼,努力让呼吸保持均匀。身旁传来轻微的响动——她起身了。
"别装了。"苏瑾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可怕。
我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床头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线刺得我眼皮发烫。我索性睁开眼睛,看向这个刚刚成为我妻子的女人。
72岁的苏瑾瑜坐在床边,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小心思。
"你今晚已经翻了十七次身,呼吸频率也不对。"她淡淡地说,"演技太差。"
我的脸腾地红了。
三个小时前,在朱美拉海滩酒店的婚礼上,我还西装笔挺地对着百余位宾客宣读誓词。那些来自欧洲和中东的富豪朋友们,用暧昧的眼神打量着我这个年轻的中国新郎,眼神里写满了"小白脸"三个字。
我忍了。为了迪拜绿卡,为了那1.2亿迪拉姆的财产,我什么都能忍。
但现在,当她真的坐在我面前,当婚姻关系已经在法律上生效,我突然意识到——我可能要付出我从未想过的代价。
"苏女士......"我坐起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诚恳,"我今天太累了,要不......"
"要不改天?"苏瑾瑜接过我的话,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容,"改到什么时候?等我死了?"
我语塞。
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两份文件,啪地扔在我面前。
"户口本,已经加上你的名字了。"她指着第一份文件,"迪拜永久居留权,三天后就能拿到。"
我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迪拜绿卡,意味着我可以在这个免税天堂自由生活、工作、投资。不用再拿着那张随时可能被取消的工作签证提心吊胆。
"还有这个。"她指向第二份文件,"我名下所有资产的继承权文件。帆船酒店的复式公寓,朱美拉棕榈岛的别墅,还有三家公司的股份。加起来......1.2亿迪拉姆。"
约合2.2亿人民币。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都是你的。"苏瑾瑜说。
我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单薄的睡袍下,是一具干瘦的身躯。此刻的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身家亿万的富婆,更像一个风烛残年的普通老人。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清,"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不需要爱,但要有尊重。该尽的夫妻义务,该有的陪伴,一样都不能少。"
我喉咙发紧。
"如果你做不到......"她转过身,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现在就走。我会让律师明天就办理离婚手续,给你100万迪拉姆作为补偿。"
300万人民币和2.2亿人民币,这是一道送命题。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的低鸣声。窗外的迪拜依然灯火辉煌,无数人在这座城市里追逐着财富梦想。而我,一个从三线城市出来打拼的普通人,现在要做一个决定。
我看着床上那两份文件,又看向站在落地窗前的苏瑾瑜。
她在等我的答案。
而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说的"最后这段路",到底是多久?
01
三个月前,我还在迪拜码头区的一家中餐厅做经理。
那是家主打江浙菜的高档餐厅,客人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和游客。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在餐厅里来回穿梭。
"林远,6号桌的客人要见你。"服务员小玲跑来通知我。
6号桌是靠窗的VIP座位,坐着一位独自用餐的老年女性。她穿着得体的香奈儿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优雅地切着松鼠桂鱼。
"您好,我是餐厅经理林远。"我走过去,微微鞠躬,"请问有什么需要?"
她放下刀叉,抬头看我。那一刻,我被她的眼神震住了——那不是普通老人浑浊迟钝的眼神,而是清澈、锐利、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
"这道菜,是你指导厨房做的?"她问。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因为火候恰到好处,糖醋比例也调得很好。"她微笑,"不像是厨师的手艺,倒像是真正在江南水乡生活过的人做出来的味道。"
我心中一动。这位客人不简单。
"我是苏州人,从小在外婆家长大。"我如实说,"这道菜确实是我跟厨房沟通过改良方案的。"
"难怪。"她点点头,递给我一张名片,"有兴趣换个工作吗?"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烫金的字:苏瑾瑜,瑾瑜国际贸易公司董事长。
"苏女士,我......"
"年薪50万迪拉姆,工作内容是做我的生活助理。"她打断我,"主要负责我的日常饮食起居,偶尔陪我参加社交活动。"
50万迪拉姆,相当于90万人民币。是我现在工资的三倍。
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入职后的第一周,我才渐渐了解苏瑾瑜的背景。她是上世纪90年代来迪拜创业的华人,从做纺织品贸易起家,后来涉足房地产、金融投资,在华人圈里是响当当的人物。
但她没有子女,丈夫在十年前去世,身边只有几个佣人和司机。
"林远,明天陪我去看画展。"
"林远,后天有个慈善晚宴,你准备一下。"
"林远,下周末陪我去阿布扎比的朋友家......"
我的工作内容确实如她所说,就是陪伴。但我渐渐发现,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种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员工,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突然把我叫到书房。
"林远,你今年多大了?"她问。
"32岁。"
"结过婚吗?"
"没有。"我顿了顿,"之前有过一个女朋友,三年前......去世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父母呢?"
"都在国内,身体还好。"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些,"苏女士,您是......"
"我想跟你结婚。"她突然说。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错。"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需要一个丈夫,你需要迪拜绿卡。这是一笔交易。"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今年72岁,身体不太好,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年了。"她平静地说着,仿佛在讨论天气,"我名下有价值1.2亿迪拉姆的资产,如果我就这么死了,这些钱按照迪拜法律要被政府收走一大半。"
"但如果我有配偶,就可以全部留给配偶继承。"
她看着我的眼睛:"你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这些钱都是你的。还有迪拜永久居留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可以考虑三天。"她转身走向门口,在门边停下,"哦对了,如果你答应,婚前我们需要签一份协议。协议内容包括:你不能出轨,不能虐待我,要履行基本的夫妻义务。作为交换,你将获得我的全部遗产。"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书房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夫妻义务......她是认真的吗?一个72岁的老太太,和我一个32岁的男人?
但1.2亿迪拉姆......还有迪拜绿卡......
我在迪拜打拼了五年,拿着随时可能被取消的工作签证,住着月租8000迪拉姆的小公寓,每个月给父母寄3000块钱,自己攒不下什么钱。
如果有了绿卡,有了这笔钱,我可以在迪拜定居,可以把父母接过来,可以过上真正的中产阶级生活。
三天后,我敲开了她的房门。
"我答应。"
02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期间我们去见了律师,签署了那份婚前协议。
"这份协议的核心条款如下......"律师是个印度人,用流利的英语宣读,"甲方苏瑾瑜女士和乙方林远先生结为合法夫妻后,乙方需履行以下义务:一,不得出轨或发生婚外性行为;二,不得对甲方实施任何形式的暴力或精神虐待;三,需履行正常的夫妻生活义务......"
听到第三条时,我的脸烧了起来。
"作为对价,甲方承诺:一,为乙方办理迪拜永久居留权;二,在甲方去世后,乙方将继承甲方名下所有资产......"
我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时,手是抖的。
签完字后,苏瑾瑜让司机送我回家收拾东西,明天就搬进她在帆船酒店的公寓。
"苏女士,我有个问题......"我忍不住问,"您为什么选择我?"
她看着窗外的海景,过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眼睛里有故事。"
我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搬进帆船酒店公寓的那天,我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富豪的生活"。
复式结构,500平米,180度海景,光是装修就价值2000万人民币。客厅里挂着两幅画,管家告诉我是真迹,每幅价值百万美元。
"少爷,这是您的房间。"管家是个50多岁的菲律宾女人,叫玛丽,"夫人的卧室在另一侧。"
我松了口气。至少不用住在一个房间。
"这是储藏室,这是书房,这是影音室......"玛丽带我参观,"对了,地下室是夫人的私人空间,平时锁着的,没有她允许不要进去。"
"地下室?"我好奇地问,"里面有什么?"
玛丽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表情:"我也不知道,夫人从不让任何人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适应和苏瑾瑜的同居生活。
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餐。她喜欢清淡的中式早点,我就学着煮粥、蒸包子。
下午,她有时会去公司处理事务,我就在家里看书、健身,或者去附近的商场逛逛。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她看财经新闻,我玩手机。就像两个普通的室友。
但我渐渐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
首先是照片。
客厅里挂着几张相框,都是苏瑾瑜年轻时的照片。但有一张很特别——照片里除了年轻的苏瑾瑜,还有一个小女孩,大约三四岁的样子。
"玛丽,这是谁?"我指着照片问。
玛丽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少爷,这个......我不太清楚。"
她明显在撒谎。
其次是地下室。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时听到楼下传来轻微的响动。
我悄悄走到地下室门口,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凑近了听,里面传来苏瑾瑜的声音——她在哭。
一个72岁的老人,在深夜里,一个人在地下室哭泣。
我伸手想敲门,但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每个人都有秘密,我不该多管闲事。
还有一件怪事是她的身体。
有天早上,我发现她脸色很差,端着咖啡杯的手在抖。
"苏女士,您不舒服?"我问。
"没事,老毛病了。"她勉强笑笑,"等会儿吃点药就好。"
但我注意到,她去卧室吃药时,拿出来的是一整盒各种各样的药片。
我偷偷查了其中几种药名,心脏猛地一缩。
那些都是治疗癌症的靶向药物。
她病得比她说的严重得多。
婚礼前一周,苏瑾瑜突然说要带我去见一个人。
"谁?"我问。
"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她说。
我们开车来到迪拜郊区的一座公墓。
这是个华人公墓,墓碑上的名字都是中文。苏瑾瑜带我走到最里面的一座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刻着:艾雨馨之墓,19902021。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艾雨馨——那是我死去的女朋友的名字。
"你认识她?"我的声音都在抖。
苏瑾瑜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站在墓碑前,眼眶渐渐红了。
"苏女士,你到底......"
"等你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一切。"她打断我,声音哽咽,"但不是现在。现在......让我再看她一会儿。"
那天下午,我们在公墓待了三个小时。
苏瑾瑜坐在墓碑前,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流泪。
而我站在她身后,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她认识雨馨?
雨馨的墓碑为什么会在迪拜?
她去世的时候,明明是在国内......
太多的疑问,但我问不出口。因为我看到了苏瑾瑜脸上那种深深的痛苦和悔恨——那种表情,就像是在看自己最爱的人。
回去的路上,她突然说:"林远,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会恨我吗?"
我沉默了很久:"那要看真相是什么。"
"是啊,要看真相是什么。"她苦笑,"可有些真相,说出来反而是一种残忍。"
车窗外,迪拜的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
03
婚礼如期举行。
我穿着定制的黑色燕尾服,站在朱美拉海滩酒店的草坪上,看着身穿白色礼服的苏瑾瑜缓缓走来。
说实话,那一刻我心里五味杂陈。
宾客席上坐着上百位衣着光鲜的富豪,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玩味。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一个32岁的穷小子,娶了一个72岁的富婆,不就是为了钱吗?
我承认,我就是为了钱。
但当苏瑾瑜走到我面前,当我看到她眼中那种复杂的情绪时,我突然觉得,事情可能没那么简单。
"林远。"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谢我愿意娶她?还是谢我愿意陪她走完最后这段路?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我们交换了戒指,我吻了她的额头,宾客们鼓掌祝贺。
但我心里始终惴惴不安。
因为我知道,今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回到帆船酒店的公寓,已经是晚上十点。玛丽已经布置好了新房——玫瑰花瓣铺满了主卧的床,香薰蜡烛在角落里闪烁着暖光。
"少爷,夫人,我先告退了。"玛丽识趣地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累了吧,去洗个澡。"苏瑾瑜说,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逃也似的躲进浴室,对着镜子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林远,你可以的。"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就当是......就当是完成工作任务。"
但当我磨磨蹭蹭地洗完澡,换上睡衣走出来时,还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苏瑾瑜已经躺在床上了,背对着我。
我轻手轻脚地躺下,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不用这么紧张。"她突然说,"今晚我也很累,就这么睡吧。"
我如释重负,赶紧闭上眼睛。
但越想睡着越睡不着。我开始胡思乱想:她是不是在试探我?如果我真的睡着了,明天她会不会翻脸?协议上明明写着要履行夫妻义务......
就这样熬到了凌晨一点多,我实在困得不行,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
"林远。"她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啊?"
"你心跳那么快,别装睡了。"她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我,"怕我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没那么可怕。"她叹了口气,"你以为我真的会强迫你什么吗?"
"那协议......"
"协议是保护我们双方的,但不代表我会像买来的商品一样使用你。"她说,"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名分,一个陪伴。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就好。"
我松了一大口气。
"但我也有个要求。"她继续说,"不要把我当成你的雇主,也不要把这段婚姻当成交易。至少,在外人面前,我们要像正常夫妻一样相处。"
"我明白。"我说。
"真的明白吗?"她盯着我,"那从明天开始,改口叫我瑾瑜,不要再叫苏女士了。"
"好的......瑾瑜。"我生硬地叫出这个名字。
她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真正放松的笑容。
"睡吧。"她说完,重新转过身去。
那一夜,我睡得出奇地安稳。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开始适应夫妻的身份。
早上我们一起吃早餐,我会问她今天的日程安排;下午她去公司时,我会说"路上小心";晚上她回来时,我会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
这些细节看起来微不足道,但渐渐改变了我们之间的氛围。
有天晚上,瑾瑜突然说想吃红烧肉。
"那我去厨房做。"我说。
"你会做?"她有些意外。
"我外婆教过我。"我说,"小时候在苏州外婆家住了好几年,学了不少菜。"
我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小时,端出一盘香喷喷的红烧肉。
瑾瑜尝了一口,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我有些慌,"不好吃吗?"
"不,很好吃。"她抹了抹眼角,"就是......很久没吃到这个味道了。我小时候在苏州长大,我妈妈也经常做红烧肉给我吃。"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多吃了半碗饭。
我发现,其实瑾瑜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坚强。她只是习惯了把柔软的一面藏起来。
又过了几天,瑾瑜的身体突然恶化了。
那天下午,她去公司开会,晚上七点还没回来。我打她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瑾瑜,你在哪?"
"我......我在公司。"她的声音很虚弱,"有点不舒服,在办公室休息。"
"我马上过去!"
我让司机开车去她公司,一路上心急如焚。
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瑾瑜脸色惨白地靠在沙发上,额头全是冷汗。
"你怎么不叫救护车?"我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吃点药就好......"她虚弱地说。
"什么没事!"我把她抱起来就往外走,"现在就去医院!"
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昏倒在我怀里。
那一刻,我的心脏像是被紧紧攥住了。
04
急诊室的灯亮了三个小时。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玛丽赶来了,还有瑾瑜的律师和几个公司高管。他们小声交谈着什么,眼神不时瞥向我,充满了审视和怀疑。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这个刚结婚一周的年轻丈夫,会不会巴不得老太太早点死,好继承财产?
我懒得理会他们的眼神。
凌晨两点,急诊室的门终于开了。
"病人家属?"医生走出来,是个印度裔的中年女性。
"我是。"我站起来,"她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手里的病历,叹了口气:"你是她丈夫?那你应该知道她的病情。"
"我知道她有癌症,但不知道具体情况。"我说。
医生皱起眉:"她没告诉你?她是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肝脏和肺部。三个月前医生就说她只有半年时间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
半年......
所以她说的"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是真的只剩几个月了?
"今天这次是急性胰腺炎发作,我们暂时控制住了,但......"医生顿了顿,"林先生,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发作以后会越来越频繁,最后......"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能见她吗?"我声音有些颤。
"她还在昏迷,等她醒了你就可以进去。"
我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终于被允许进入病房。
瑾瑜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氧气面罩盖着口鼻。各种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我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冰凉的手。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害怕她死。
不是因为财产,不是因为绿卡,而是真的害怕她就这么消失。
我们才认识三个月,结婚才一周,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了有她在的生活。习惯了早上听她说"今天天气不错",习惯了晚上陪她看新闻,习惯了在厨房做菜时她在客厅里等待的感觉。
"林远......"她突然睁开眼睛,声音虚弱。
"我在。"我握紧她的手,"别怕,我在这里。"
"对不起......"她眼角滑下一滴泪,"我不该瞒着你的。"
"别说话,好好休息。"
"不,我要说。"她艰难地呼吸着,"我时间不多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我的眼眶也红了。
"林远,这一周......谢谢你。"她说,"我知道你是为了钱才答应结婚的,但你没有因为这样就敷衍我。你做的每一餐饭,陪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感觉到了真心。"
"瑾瑜......"
"我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伤害过很多人。"她的泪水不停地流,"但这一周,是我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日子。因为终于有个人,愿意像对待家人一样对待我。"
"你会好起来的。"我说,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
她摇摇头,用尽全身力气说:"答应我,如果我......"
"别说!"我打断她。
"如果我走了,帮我完成一件事。"她说,"地下室里有个箱子,里面有一份资料。找到她,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找谁?"
"我的女儿。"她闭上眼睛,"我抛弃了她30年的女儿。"
我愣住了。
那张客厅照片里的小女孩,是她的女儿?
"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我追问。
但瑾瑜已经又陷入了昏睡。
接下来的三天,瑾瑜一直在ICU。
我每天去医院陪她,给她读报纸,跟她说话,即使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第四天,她的情况终于稳定了,转到了普通病房。
"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瑾瑜的气色好了一些,"但要多休息,按时吃药。"
"那就好好休息。"我说,"公司的事先别管了。"
"嗯。"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林远,我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旁边吗?"
"是。"
"为什么?"她问,"你不是为了钱才......"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打断她,"可能是因为,我也不想一个人了。"
那天下午,我们办理了出院手续。
回到公寓,瑾瑜直接去卧室休息了。我坐在客厅里,想起她在医院说的话。
地下室。箱子。女儿。
我走到地下室门口,伸手想开门,但手停在门把手上。
这是她的秘密。我该擅自打开吗?
但她说,如果她走了,要我找到她女儿......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05
地下室的灯光昏暗,空气中有股霉味。
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储藏间,堆满了纸箱和旧家具。但最里面的墙上,挂着一整面照片墙。
我走近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照片墙上,全是一个女孩从婴儿到成年的照片。
而那个女孩,我太熟悉了。
艾雨馨。
我的初恋,三年前去世的女朋友。
为什么瑾瑜的地下室里,会有雨馨从小到大的所有照片?
我的手在颤抖,一张张照片看过去。
婴儿时期的雨馨,躺在襁褓里;
三岁的雨馨,在公园里放风筝;
七岁的雨馨,背着书包上学;
十五岁的雨馨,穿着校服微笑;
二十岁的雨馨,穿着学士服拍毕业照;
最后一张,是雨馨25岁时的照片,她靠在迪拜海滩的栏杆上,夕阳把她的侧脸映得通红。
我认识这张照片。
因为这是三年前,雨馨最后一次来迪拜找我时拍的。
那时候我刚来迪拜工作,她专门飞过来看我。我们在海滩上散步,我给她拍了这张照片。
一周后,她回国,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为什么?为什么瑾瑜会有这张照片?
我疯狂地翻着照片墙周围的箱子,找到了一个锁着的铁盒。
我找来工具撬开锁,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发黄的信件,还有几份文件。
我拿起最上面的信,是一封写给雨馨的信,但从未寄出。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工整:
"馨馨,今天是你三岁生日,妈妈好想你。可是妈妈不能去看你,不能抱你,不能陪你吹生日蜡烛。这是妈妈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落款:妈妈,1993年6月5日。
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妈妈?瑾瑜是雨馨的妈妈?
我继续翻,一封接一封,全是写给雨馨的信,从她三岁生日一直到她30岁生日,整整27封信,记录了一个母亲27年无法相见的思念和愧疚。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2021年5月20日,那是雨馨去世前一周:
"馨馨,妈妈听说你生病了,很严重。妈妈想去医院看你,但不敢。因为妈妈知道,你恨妈妈。你恨妈妈当年抛弃你,恨妈妈从来没有尽过母亲的责任。妈妈不怪你恨,因为妈妈也恨自己。
"如果有来生,妈妈一定要好好做你的妈妈,一定不会再丢下你......"
信没有写完,最后几行字迹潦草,像是哭着写的。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信纸上。
雨馨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是被母亲抛弃的孩子。她只说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她跟着父亲长大。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母亲一直在远方注视着她。
我从来不知道,她的母亲就是苏瑾瑜。
我现在的妻子,就是我已故女友的母亲。
这是什么荒诞的命运?
我瘫坐在地上,抱着那些信痛哭失声。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传来声音:"你都知道了。"
我抬起头,瑾瑜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和雨馨的关系。"我声音嘶哑,"你甚至知道我现在在迪拜工作,所以你故意来那家餐厅吃饭,故意雇佣我,故意提出结婚......"
"是的。"她平静地承认,"我都知道。"
"为什么?"我站起来,冲她吼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欠馨馨的太多了。"她的眼泪流下来,"我欠她一个母亲,欠她一个家,欠她一个道歉。但她已经死了,我什么都还不了。"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补偿?"我感到荒谬,"娶我,给我钱,这就是你的补偿?"
"不。"她摇摇头,"我是想告诉你真相,告诉你馨馨为什么会死。"
我愣住了。
"你以为她是自杀吗?"瑾瑜看着我,"不,她不是自杀。她是被我害死的。"
我脑子一片空白。
"2021年5月,馨馨来迪拜找我。"瑾瑜声音颤抖着,"她找到了我的公司,找到了我。她问我,为什么要抛弃她?为什么30年了从来没有去看过她?"
"我不敢告诉她真相。我只能说,妈妈对不起你。"
"但她不接受道歉。她说她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我。她说她要我尝尝失去的滋味。"
我的心跳如擂鼓。
"然后她告诉我,她有个很爱的男朋友,在迪拜工作。她说她要让我看着,看着她过得幸福,让我知道,她不需要我这个妈妈也能很好。"
"那个男朋友,就是你。"
我的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瑾瑜掩面痛哭,"我去调查了你的背景,发现你在迪拜其实过得很艰难。你拿着工作签证,随时可能被辞退,你住在小公寓里,每个月省吃俭用给家里寄钱......"
"我当时想,也许我可以帮帮你。如果你过得好,馨馨就会幸福。"
"所以我找了关系,让你们公司的老板辞退你。"
我瞪大眼睛。
三年前,我确实突然被公司辞退了。老板说是业绩不好,但我明明做得很好。我当时还想不通为什么。
原来是她。
"我以为,你被辞退后会回国,回到馨馨身边。"瑾瑜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但我错了。你没有回国。你选择留在迪拜继续找工作。"
"而馨馨......馨馨为了来看你,瞒着家里人偷偷来迪拜,结果遇到了车祸。"
"等我收到消息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在ICU了。医生说她失血过多,需要紧急输血,但血库没有她的血型。"
"我跑去找血,我用所有关系去找,但还是晚了一步。"
"她死在医院里,临终前她看着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妈妈,我好痛。"
瑾瑜跪了下来,抱着头嚎啕大哭:"是我害死了她!如果不是我让你被辞退,如果不是我的自作聪明,她就不会来迪拜,就不会出车祸,就不会死!"
我的世界崩塌了。
雨馨不是自杀,不是生病,而是为了我,为了来迪拜看我,遇到了车祸。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瑾瑜。
我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悲伤。
"所以你找到我,娶我,给我钱......"我的声音冷得像冰,"这就是你的赎罪方式?"
"我知道这很可笑,很荒唐。"瑾瑜抬起头,泪流满面,"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我只剩下几个月的生命了,我想在死之前,至少让你过得好一点。让馨馨爱过的人,不要再吃苦。"
"可笑吗?可笑。荒唐吗?荒唐。但这是我唯一能为馨馨做的事了。"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72岁老人,看着她苍老的脸庞和绝望的眼神。
我应该恨她。
我应该冲她大吼,应该推开她,应该夺门而出,再也不回来。
但我做不到。
因为我看到了她眼中和我一样的痛苦——失去雨馨的痛苦。
"你还记得馨馨最后跟你说的话吗?"瑾瑜突然问。
我愣住。
雨馨最后一次给我发信息,是在她出事前一天。她说:"林远,等我回去,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我当时问她什么事,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她要告诉你的,是关于她的身世。"瑾瑜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她留给你的,本来要回国后给你的。但她没机会了。"
我颤抖着接过信,打开。
信纸上是雨馨熟悉的字迹:
"林远,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告诉你一切了。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我的母亲是个富豪,在迪拜有很多产业。但她在我三岁时就抛弃了我,我恨了她30年。
"这次来迪拜,我本来是想去找她,质问她,让她看到我现在的幸福,让她后悔。
"但当我真的见到她时,当我看到她为我哭泣,为我忏悔时,我突然释怀了。
"我不恨她了。
"因为我发现,恨一个人太累了,而我更想珍惜现在拥有的。我有你,我有我们的未来,这就够了。
"林远,如果将来有一天,我的母亲来找你,请不要恨她。她只是一个犯过错的普通人,一个想要弥补但不知道怎么做的母亲。
"原谅她,也原谅我,好吗?"
信看完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我看向瑾瑜,她也在看着我,眼中满是哀求。
"她原谅了你。"我说,声音沙哑,"但我做不到。"
瑾瑜的脸色瞬间惨白。
"至少,现在做不到。"我转身往外走,"我需要时间。"
"林远!"她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地下室的箱子里,还有最后一份文件。"她说,"是关于馨馨死亡的调查报告。"
"还有什么真相我不知道的吗?"我冷笑。
"有。"她的声音很轻,"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我猛地转身。
"有人故意撞了她。"瑾瑜的脸上全是泪,"我花了三年时间调查,终于找到了真相。"
"谁?"
"是......"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是我公司的前合伙人。他想要我手里的股份,所以想通过伤害馨馨来威胁我。"
我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现在在哪?"
"监狱里。"瑾瑜说,"三个月前我才收集到确凿证据,把他送进去的。但他只判了五年。"
"五年?"我难以置信,"他害死了一个人,只判五年?"
"因为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是主使。"瑾瑜痛苦地说,"而且他有很好的律师团队。"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
害死雨馨的人,只需要坐五年牢。
而我,要用一辈子来怀念她。
"林远,我知道你恨我,你有权利恨我。"瑾瑜说,"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陪我走完这最后的路。"她哀求道,"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馨馨。她希望我们都能好好活着,不要被恨束缚。"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原谅你。"我说,"但我可以试试。"
"谢谢。"她的声音里满是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