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独秀》《赵朴初》百度百科词条、上观新闻《陈独秀墓五次迁修的故事》、安庆党史方志网《赵朴初:陈独秀的"先生"之称》、朱洪《赵朴初传》、《赵朴初研究》、搜狐军事《陈独秀死后:儿子曾30余年不敢给父亲扫墓》、红色文化网《陈独秀的晚年生活》等公开资料。
(部分章节仅代表笔者个人观点,请理性阅读)
一九九〇年的秋天,安徽安庆城北十里铺一带的山坳里,来了一位八十三岁的老人。
他祖籍安庆太湖县,年少离开故乡,这一回重新踏上皖江边的土地,已经隔了整整六十四个年头。
六十四年,足够一个婴儿从呱呱坠地到满头白发,足够一座城从旧时模样翻新了几遍。
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街面上的房子、路口的树、河滩上的石头,统统变了样。
老人一路看过来,走得很慢。
他此行的行程排得紧,该走的地方不少。
可在出发之前,他就把其中一项放在了最前面——去安庆北郊叶家冲的一处墓园看看。
长眠在那里的,是新文化运动的旗手、《新青年》的创办人、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陈独秀。
老人被旁人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墓前站定。
碑不高,碑面上刻着五个端正的字,是安徽的书法家张建中书写的。
老人先是脱帽,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随后立在碑前,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五个字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又停住了。
陪同的人谁也不敢出声,气氛安静到连风吹过松枝的声音都听得真切。
许久之后,他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却被在场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的大意是,碑上姓名底下,本该还有两个字——既没有"同志",也没有"先生",这不应该。
这位老人,就是赵朴初。
安徽太湖人,一九〇七年出生在安庆天台里的翰林府第,是清代嘉庆年间状元赵文楷的后人,也是近现代享有盛名的书法家、诗人和佛学家。
他随口念出的这两个字,在那一刻不过是一声轻叹,可谁也没有料到,这声轻叹会在往后的岁月里,一笔一画刻进陈独秀的新墓碑,成为后人前去瞻仰时看到的最终样貌。
一座墓碑上少了的两个字,和一位八十三岁老人的一句话,这里面的原委,得从两个安庆人隔着百年的一段渊源讲起……
![]()
【一】翰林后人与独秀山下的世交
先说这位在墓前站了许久的老人。
赵朴初,一九〇七年十一月五日出生在安庆天台里一处四代翰林的宅子里。
家谱上取的名字叫荣续,后来以字"朴初"行世,又有别号"开翁"。
他的父亲赵恩彤做过县吏,当过塾师,性子敦厚,家里拿主意的倒是母亲陈慧。
赵朴初在安庆只住了四年,一九一一年便随父母迁回了太湖县寺前河老家。
太湖县在安庆以西,靠着大别山余脉,地方不大,出过不少读书人。
赵朴初家的祖上就出过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嘉庆元年的状元赵文楷。
这位状元不光学问好,还曾经奉旨出使琉球,在皖江一带名望甚高。
到了赵朴初这一辈,家里虽然不似从前那般煊赫,可书香门风还在。
母亲笃信佛教,门前的水塘养着她从集市上买来放生的龟和鳖,她每天凌晨烧香拜佛,赵朴初打小跟着进出寺院,很早就和佛学结了缘。
坊间流传一段他幼时的事:七岁那年夏天,赵朴初看见一只蜻蜓被蜘蛛网越缠越紧,快要挣不动了,他跑去厨房找了根竹竿,小心地把蛛网挑开,把蜻蜓放走。
母亲知道了很高兴,第二天便带他去廨院寺烧香。
寺里的先觉住持拿火神殿出题,考他对对子,上联是"火神殿火神菩萨掌管人间灾祸"。
七岁的赵朴初想了想,对出"观音阁观音大佛保佑黎民平安"。
住持连声称赞,说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
到了十三岁上,赵朴初离开太湖,去了上海,在亲戚的照拂下念书。
一九二六年秋天,他以优异成绩考进苏州东吴大学——这所规模不大的学校,后来走出过费孝通、李政道、杨绛等人。
赵朴初在附中和大学里结识了不少同窗好友,课余爱去听昆曲,许多曲牌都能随口吟唱,对他后来爱写词曲影响很大。
只是读大学没多久,他患上了肺结核,经常咯血,求学路就此断了,人生的轨迹也随之改道。
往后几十年,赵朴初一路辗转在上海、北京之间,先后参与佛教界的救济事业、抗日救亡活动,一九四五年与马叙伦等人一道发起创建中国民主促进会。
新中国成立后,他担任过中国佛教协会的多项事务,一九八〇年起出任中国佛教协会的会长,也做过中国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
他写得一手好行楷,笔意脱胎于李北海、苏东坡,体势往右上微倾,结构严谨,又有一种宽博雍容的气度。
他的题字遍布各地的名胜古迹和寺庙禅院,许多人只认识他的字,却未必晓得他的全部身份。
一九九〇年秋天回到安庆,是他离开故乡六十四年后头一回归来。
人到暮年,落叶归根的念头格外重。
可这一趟,他心里除了思乡,还揣着一桩放不下的旧愿——去陈独秀墓前看一眼。
赵朴初和陈独秀生前没有打过照面。
一个一八七九年生人,一个一九〇七年生人,差着近三十岁,各自走的路也不一样。
可两家的根脉,却埋在同一片土地下。
据学者朱洪在《赵朴初传》里的记载,赵朴初的六世祖赵文楷与陈独秀的祖上是好友。
陈家从江州迁到怀宁之后,有一支又迁到了太湖,住在太湖县北门。两家同处皖江一带,算得上隔了百年的世交。
赵朴初生前不止一次跟身边的人谈起陈独秀。
有一年,他的堂弟赵洛到医院探望他,两人聊天聊到了陈独秀,赵朴初直截了当地说:陈独秀了不起,他就是"五四运动"的旗帜,假如没有"五四运动",就没有中国共产党。
他还提到伟人的一句话,说我们这一辈人都是陈独秀的学生。
对赵朴初来说,这不是一句客套话,他心里真真切切记着这位乡贤的分量。
他还悄悄填过一首《相见欢》词,通篇没有点到陈独秀的名字,词的最后落在"奋起德先生与赛先生"上。
德先生是民主,赛先生是科学,这正是当年陈独秀在《新青年》上举起的两面大旗。
字面上写的是"德""赛",心里念的是谁,读词的人自然明白。
记挂了大半辈子的这份心意,到一九九〇年秋天,终于要在那座墓碑前找到一个出口。
![]()
【二】安庆怀宁走出来的陈独秀
再说碑里躺着的这个人。
陈独秀,一八七九年十月九日出生于安徽安庆府城内。
安庆府下辖怀宁县,他的籍贯就是怀宁。
家谱上取名庆同,字仲甫,号实庵。他两岁时,父亲陈衍中因瘟疫病死在苏州的怀宁会馆,打那以后,他先后由祖父陈章旭和长兄陈庆元抚养长大,在家里读《四书》《五经》。
祖父人称"白胡爹爹",管教极严。
关于这个孩子,祖父留下过一句评语:"不成龙,便成蛇。"
一八九六年,十七岁的陈独秀过了院试,成了秀才——他参加科考时用的名字是陈乾生。可第二年去南京参加江南乡试,没考上举人。
他后来回忆说,自己用一堆"不通的文章"去对付"不通的题目",居然蒙住了考官拿了秀才第一名,从此更加瞧不上科举制度。
一八九七年,他考入杭州的求是书院,学法文和造船,同年和高晓岚完了婚。
高晓岚比他大三岁,不识字,两人后来育有三子两女。
一九〇一年起,陈独秀前后五次东渡日本,有的是去求学,有的是去避难。
他在东京待过弘文学院和成城学校,又进过早稻田大学,一路接触着外头涌进来的新思想和新学问。
一九〇三年那回去日本,他和张继、邹容三个人强行剪了湖北陆军学生监督姚昱的辫子,闹得动静不小,被遣送回国。
一九〇四年,他回到安徽,在安庆创办了白话文的《安徽俗话报》。
这份报纸用大白话给老百姓讲时事、传新知,不到半年发行量就从一千份涨到三千份,成了当时影响颇大的白话报纸之一。
陈独秀一个人包揽了几乎全部的编辑和发行事务,用"三爱"做笔名,前后发了五十多篇文章。
第二年,他又在芜湖组织了一个带有军事色彩的反清秘密组织岳王会,自己出任总会长。
辛亥革命后,他做过安徽都督府的秘书长,后又追随柏文蔚参加讨袁运动,失败后逃往上海。
一九一四年,陈独秀再次到日本,帮助章士钊办《甲寅》杂志。
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头一回用了"独秀"这个笔名发表文章。
这两个字不是凭空取的,它来自家乡的一座山——独秀山。
那座山一峰拔地,雄踞群峰之上,陈独秀曾和友人登临其上,感慨道:"此山独秀,如斯名也!"打这以后,"独秀"便成了他行走天下的标记。
![]()
【三】《新青年》和建党
一九一五年夏天,陈独秀从日本回到上海,住在法租界嵩山路吉谊里。
那一年九月十五日,他创办了一份月刊,取名《青年杂志》,副题用法文"La Jeunesse",自己当总编辑,也是主要的撰稿人。
杂志由群益书社发行,第二年更名为《新青年》。
新文化运动由此发端。
一九一七年一月,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聘请陈独秀到北大主持文科事务。
《新青年》的编辑部也随之从上海搬到了北京。
从一个人主编改成同人刊物后,编委们常常聚在箭杆胡同九号陈独秀的住所开会,这里成了新文化运动的大本营。
李大钊、胡适、钱玄同、刘半农、周作人、沈尹默这些人先后聚拢过来,北大也成了当时中国思想界最活跃的阵地。
陈独秀在《新青年》上高高举起民主与科学两面大旗,猛烈抨击旧礼教、旧文学和旧道德。
他写下《文学革命论》,喊出了"推倒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建设平易的抒情的国民文学"的口号。
白话文一步步取代文言文,中国的文学和文化走上了一条全新的路。
鲁迅后来在文章中专门提到,陈独秀是催促他写小说最出力的一个人——《新青年》一回一回地催稿,催了几回,他就写一篇,就这样催出了《狂人日记》。
一九一八年十二月,陈独秀又和李大钊等人创办了《每周评论》,评点时事。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爆发,陈独秀是这场运动的关键人物。
当年六月,他因起草和散发《北京市民宣言》被捕入狱,关了数月后才获释。
出狱后的他,开始接受和传播马克思主义。
一九二〇年,他在上海建立了中国共产党的发起组,并着手推动各地建立党的早期组织。
一九二一年七月,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上海举行,陈独秀被选为中央局书记,成为党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此后到一九二七年,他一直在党内主持工作,一九二五年还参与领导了五卅运动。
往后的路途,却急转直下。
大革命受挫之后,一九二七年"八七"会议上,陈独秀不再担任原有职务。
他坚持自己的看法,和中央的分歧越来越深,又接受了托洛茨基派的观点,在党内搞起另外一套。
一九二九年十一月,他被开除出党。
一九三二年十月,他在上海被国民党政府逮捕,以"文字为叛国之宣传"的罪名判了十三年刑。
一九三七年八月,全面抗战爆发,他提前出狱。
走出南京老虎桥监狱大门那一刻,陈独秀已经五十八岁了。
他一身的病,夫人潘兰珍紧紧跟在身边。等在他前面的,是从武汉到重庆、再到四川江津的一路颠沛。
出狱后的日子里,有人请他出来组建新的政党,有人邀他去美国写回忆录,也有人要给他安排官职,他都一一谢绝了。
这个执拗了一辈子的人,带着满身的病痛和一箱未写完的书稿,一头扎进了川东小城江津的山坳里,再也没有走出来。
一九四二年五月二十七日,陈独秀在鹤山坪石墙院病逝。
他留下的那部倾注了后半生心血的《小学识字教本》,手稿上最后标注到一个"抛"字,便永远搁下了笔。
此后近半个世纪里,他的一副棺木和一方墓碑,经历了五次迁移和重立——而当赵朴初在一九九〇年的秋天走到那块第四次重立的碑前,低头细看碑上那五个字时,他不会想到,自己随口说出的两个字,将在此后的十余年间,一笔一画地刻进一块新的碑石,成为这位新文化运动旗手身后最终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