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
1.《瞿秋白文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年版
2. 宋希濂口述、汪东林整理:《瞿秋白被俘就义真相》,载《纵横》杂志2016年第1期,中国文史出版社
3.《瞿秋白传》,张培森著,当代中国出版社,1994年版
4.《中共党史人物传》第一卷(瞿秋白部分),中共党史出版社,1980年版
5. 宋希濂:《鹰犬将军——宋希濂自述》,中国文史出版社,198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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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6月的福建长汀,夏日的热气把整座城压得闷沉沉的。
一个穿着干净长衫的中年男人,从第36师师部的大门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镣铐,步子不快,却很稳。
两排持枪士兵夹道而立,他没有看他们,只是抬头望了望前方的路,随即迈步向前,嘴里轻轻哼着一支曲子。
押送的官兵听出来了,那是《国际歌》。
走到中山公园的八角亭,亭中已摆好了一桌酒菜,这是给他准备的最后一顿饭。
他在亭中独自坐下,倒了一杯酒,举起来,对着周围的空气轻轻说了一句:"人之公余稍憩,为小快乐;夜间安睡,为大快乐;辞世长逝,为真快乐也。"
喝完,放下杯子,站起身,继续往前走,往罗汉岭的方向走去。
在师部二楼那扇微微晃动的窗帘后面,有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个人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才缓缓放下窗帘。
那双眼睛,属于宋希濂——此刻是国民党第36师中将师长,但十一年前,曾是那个走向刑场的人课堂上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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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常州少年与书香苦门】
1899年1月29日,江苏常州府城内东南角的青果巷,一个男婴出生了。
这一带在当时是常州的文人聚居之地,瞿家的祖宅就在其中一处叫"八桂堂"的宅子里,院中有八株桂花,因此得名。
这个孩子头上生了双旋,父母给他取乳名"双",正式的名字叫瞿懋淼,字秋白——后来,他以字行,这个名字伴随了他三十六年的一生。
从血脉上说,瞿家曾是官宦之门,往上几代在江南做官的不少。
叔祖父瞿赓甫做到了湖北布政使,家里才有几十年的光景可以维持门面。
但到了瞿秋白父亲这一辈,这个家就彻底衰落了。
父亲瞿世玮是个有几分才气的文人,擅书画、懂医术、识剑道,却生性淡泊,完全不会持家,一家子全靠在浙江当知县的大伯接济着过日子。
瞿秋白小时候的日子过得还算体面,因为叔祖父在湖北做官,沾着光,几个孩子都能念书识字,还住在有花有树的大宅子里。
1903年,叔祖父一死,这光景就彻底变了。
先是大宅子住不成了,家里搬到租来的小屋,再后来又搬到了位于常州觅渡桥边的瞿氏宗祠东院边厢房里——那间地方不需要交租,但也阴暗狭小,一家人挤在里面,冬冷夏热。
从1905年起,瞿秋白先在常州冠英两级小学堂读书,1909年考入常州府中学堂,他喜欢读书,涉猎极广,古典诗词信手拈来,又对新兴的革命思潮充满好奇。
1911年辛亥革命之后,他把头上的辫子剪掉,拿着辫子跑进屋里对母亲喊:"娘!你看,皇帝倒了,辫子剪了。"
那一年他才十二岁,身上已经隐隐有了一股藏不住的朝气。
但好景不长。
1913年秋,大伯辞了官,断了接济。
家里的典当已经典无可典,那时候瞿秋白刚读到中学,学费都交不出来,只能辍学。
更沉重的事情发生在1916年,母亲金璇因为承受不了生活的重压,用了半瓶虎骨酒加火柴头服毒自尽了。
瞿秋白当时十七岁。
那一年,他一个人收拾起行李,跟着堂兄去了北京,考入了外交部所辖的俄文专修馆,半工半读,靠着极少的生活费撑下来。
这所学校不收学费,这是他当时能够上学的唯一出路。
说起来,瞿秋白走上革命这条路,一开始并不是什么壮怀激烈的大志向,更像是一个极聪明却极贫困的读书人,在那个乱糟糟的年代里找到了一条他觉得能救这个国家的路。
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他投身其中,成了俄文专修馆的学生领袖,两度被捕。
1920年,他以《晨报》特约记者的身份远赴苏俄,成了最早深入苏联实地采访并向国内详细报道的中国记者之一,他写了两本散文集——《饿乡纪程》和《赤都心史》,把当时苏俄的真实样貌带回了中国,让无数年轻人第一次具体地看到了"革命"不只是一个词,而是一种正在大地上铺开的现实。
在那些文字里,能读出他对这条路越来越坚定的态度。
1921年5月,他经张太雷介绍,在莫斯科加入了联共(布)的党组织;1922年2月,他正式转为中国共产党党员。
打那以后,他的命运就和这个党绑在了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1923年,瞿秋白回国,担任《新青年》等刊物主编,参与主持党的宣传工作,运用马克思主义分析中国国情,写了大量政论文章。
1927年8月,大革命失败之后,瞿秋白在极端困难的时刻主持召开了八七会议,确立了武装反抗的总方针,由此成为继陈独秀之后党的实际最高领导人。
从常州青果巷里那个连学费都交不起的穷书生,到站在历史转折处扛起一党领导重担的人,这中间隔了不过二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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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黄埔课堂上的那几次讲座】
要说宋希濂和瞿秋白的关系,得从1924年讲起。
宋希濂,1907年4月生,湖南湘乡人,祖籍溪口,出身书香门第。
他读中学的时候就是个爱写文章、爱评议时事的学生,在长沙长郡中学读书期间,和同学们一起创办过一份叫《雷声》的墙报,针砭军阀政治,在当地小有名气。
1923年冬,他跟着同乡陈赓从长沙出发,一行二十余人辗转到了广州,先考进了广州大本营军政部长程潜所办的陆军讲武学校,1924年5月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成为那一批里年纪最小的学员之一——入学时,他刚刚年满十七岁。
宋希濂自己后来说,他在校期间亲聆孙中山先生讲话,并曾参与护卫孙中山到韶关督师,这段经历对他触动颇深。
那个年代的黄埔军校不是一般的兵营,它聚集了当时中国最活跃的政治力量。
国共第一次合作的背景下,来讲课的人里有国民党的要员,也有共产党的领导人,政治教官之中有周恩来,来做报告的有恽代英、萧楚女。
瞿秋白那时负责两党合作的部分事务,曾多次到军校来做报告讲课。
台下坐着的宋希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读过瞿秋白写的文章,对这个人早有印象——介绍苏俄实况的那两本散文集,在国内知识青年里传阅甚广,宋希濂在长沙读中学的时候就接触过。
等到真的坐在台下听他讲课,宋希濂后来说,觉得这人讲话有一种穿透力,"对瞿秋白这样的领袖人物,崇敬过,仰慕过"。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渊源。
不是一对深交密谈的师生,更像是课堂上的一段缘分——一个人站在讲台上讲,另一个人坐在底下听,但在那个年代,这样的一段缘分,已经足够让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心里留下烙印。
值得一提的是,宋希濂在黄埔读书期间,1925年,经好友陈赓介绍,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所谓"跨党分子",同时还是国民党党员。
但这段历史,在他后来的人生里几乎成了禁忌,因为1926年3月蒋介石发动"中山舰事件",大规模清查共产党员,宋希濂很快选择了脱党,向蒋介石表明了立场。
蒋介石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好,年纪轻轻,大有可为。能同共产党分手,就是我的好学生。"
打那以后,宋希濂跟着蒋介石参加北伐,1927年在桐庐战役中负伤,伤愈后被蒋介石安排,从此仕途顺遂,一路升迁。
1927年冬被派往日本千叶陆军步兵学校深造,1930年回国后任职参谋,随后因战功累累,1933年,刚满二十六岁的他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36师中将师长,成了蒋介石手下的一支王牌。
第36师是仅次于中央教导总队的德械速成师,从南京保卫京畿,到参与"围剿",哪里有需要,就往哪里调。
而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讲课的瞿秋白,在同一段时间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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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个叛徒出卖,一段往事被强行唤醒】
1931年1月,瞿秋白在党内六届四中全会上受到王明为首的派系打击,被撤掉了中央领导职务。
这对他来说,与其说是打击,不如说是一次命运的转向。
脱离了"政治舞台"的他回到了上海,重新拾起了他一直最喜欢的事——读书、写作、翻译。
他在上海认识了鲁迅。
1932年5月初,通过冯雪峰的介绍,瞿秋白和夫人杨之华到鲁迅家做客,两个人一见如故,整整谈了一天。
许广平回忆那次见面说,他们"就像我从菜市场带回的两尾鱼,拿到家中忽然放到水池中见着水,游得欢快"。
鲁迅后来书写古人联句赠予瞿秋白:"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鲁迅现存一千七百多封书信中,称对方为"同志"的,只有瞿秋白一人。
从1932年到1933年,瞿秋白和杨之华在上海过着东躲西藏的地下生活,白区的党组织一再遭到破坏,他们的处境极为危险。
在那段日子里,鲁迅四次收留瞿秋白到家中避难——有时候一住就是一个多月。
杨之华后来回忆:鲁迅几乎每天都来看他们,和瞿秋白谈论时事、政治、文艺,乐而忘返。
1933年底,瞿秋白奉命赴江西苏区瑞金工作,临行前到鲁迅家告别,两人彻夜长谈。那一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1934年1月,瞿秋白到达中央苏区,担任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兼教育人民委员。
那时候,他的肺结核已经相当严重,咳血、发烧是家常便饭,在那样艰苦的苏区环境里,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撤离江西苏区,开始了举世瞩目的长征。
以瞿秋白此时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可能随军长征。
党中央研究决定,让他留下来,化名"林祺祥",打算从福建绕道香港,转道上海去治病。
与他同行的还有何叔衡、项英的妻子张亮和周月林。
离开苏区之前,几个人已经事先商量好了被捕时各自应对的口供:周月林自称陈秀英,说是被红军拉去当过护士;张亮自称周莲玉,说是香港商人的老婆被红军绑了票;而瞿秋白化名林祺祥,说是从上海来的医生,有病来福建养病。
他文弱儒雅,戴一副眼镜,确实有几分文人郎中的气质,这套口供倒也贴切。
1935年2月23日,一行人走到福建长汀县水口镇小泾村附近,碰上了国民党保安第十四团钟绍葵部的一次例行盘查。
激战之后,何叔衡在突围中牺牲,邓子恢突围成功,瞿秋白、张亮、周月林三人隐伏在丛林中,随即被俘。
这段被俘经过,与后来流传的一些说法有所不同——并非如某些记载所说是在"水口镇"的街市上被拦截,而是在一场突围战之后,几人躲进丛林,终被寻获。
瞿秋白被押到关押地之后,面对审讯,他撑着不认,坚持说自己叫林祺祥,是医生,从上海来。
审讯他的人翻来覆去地问,他翻来覆去地答,态度不急不躁,甚至还透着几分散漫。
就这样撑了将近两个月,对方也一时查不出什么来。
转折发生在1935年4月10日,在长汀、武平和会昌三县交界的归龙山附近,中共福建省委机关遭到敌军包围,省委书记万永诚在激战中牺牲,万的妻子被俘。
在严刑拷打之下,万妻叛变,招出了一条关键线索:中共前总书记瞿秋白一个月前曾由万永诚安排突围,听说在濯田一带被俘,被押在保安部队里。
这条线索很快传到了南京,也很快传到了当时还在养伤的宋希濂手里——1934年9月,宋希濂在与红军作战时负了重伤,一直在后方养伤,直到1935年5月才回到长汀师部。
而在他回来之前,蒋介石已经从南京发来了密电,明确说:瞿秋白就在36师的俘虏群中,务必严密清查。
宋希濂远程指挥,让参谋长向贤矩从各旅团挨个排查,从旅查到团,一个俘虏一个俘虏地过。
很快,保安第十四团报告说,有个叫林琪祥的可疑人物,瘦削,自称医生,操一口苏南口音,与通缉令上的描述高度吻合。
1935年5月初,经过军法处处长吴淞涛带着叛徒郑大鹏当面指认,林琪祥的真实身份被彻底确认了。
面对这个结果,瞿秋白神色平静,随即说:"也用不着继续伪装了,瞿秋白就是我。十几天前的笔供,就当是我写的一篇小说吧。"
消息传到宋希濂耳朵里的那一刻,他还没有从养伤地回到长汀,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了一下——那是十一年前的课堂,是一个讲台上神采飞扬的人,是他年轻时候对革命和理想曾经有过的某种模糊的向往。
他急匆匆地赶回了长汀师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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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些用来软化一个人的日子】
宋希濂一回到长汀,第一件事不是提审,而是下了一道命令:"优裕待遇,另辟间室。"
这道命令在当时的战俘营里是破天荒的。
给瞿秋白换了一间有窗户的大房,备上纸墨笔砚和诗词文集,按师级军官的标准每天送饭,允许每天在门口散步,撤掉警卫,禁止任何形式的刑罚,师部上下,一律称其为"瞿先生"。
还给他专门配了一个军医陈克非随侍左右,照拂他的肺病。
宋希濂后来对别人说过,他这样做,出发点是"以柔克刚",目的是把瞿秋白软化了,再劝降。
这不是念旧情,是一套精心设计的策略——一旦这样一个在党内声望极高的人物公开变节,那对于国民党是巨大的政治胜利,对于宋希濂个人,也是了不起的功劳。
瞿秋白在这样的环境里,却活得出奇地安静。
他每天起床之后,泡一杯茶,点一支烟,读书,写诗,刻图章,挥毫。
那间有天井的囚室里种着一株石榴树,他有时候看看树,有时候就对着窗外的光发呆。
师部里能接近他的人,从军官到哨兵,都来找他讨字、要图章,他从不拒绝,来者不拒,写完就给。
宋希濂的部下把他写的诗词、书法一一送来给宋看,其中有一首《卜算子》的最后一段,让宋希濂看了很久都没有说话——
"花落知春残,一任风和雨。信是明年春再来,应有香如故。"
1935年5月17日至22日,就在这间阴暗逼仄的囚室里,瞿秋白用了六天时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用毛笔写下了近两万字的《多余的话》。
他在这篇文章的开头说:"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写自己一生对革命的真实感受,写一个从小只想读书教书的知识分子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写他内心深处的矛盾和困惑,也写他对这条路至死不悔的坚守。
这篇文章后来历经风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引发了关于他是否变节的巨大争议。但宋希濂看完这篇文章,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半个月后,宋希濂亲自出马,在长汀中学的36师师长办公室里单独见了瞿秋白一面。
这是两人之间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锋。
宋希濂打算以礼相待,先寒暄、软化,再图后计,说不定还能劝出点什么来。
结果,话还没说几句,瞿秋白就开口了。
"宋师长,我知道你是黄埔一期的,我给你讲过课。但一个人爱自己的历史,比飞鸟爱自己的翅膀更重要,我不能撕裂自己的历史。"
这句话说完,宋希濂就知道,自己设想的那套路子不会有效果了。
那场谈话进行了整整三个多小时,宋希濂后来形容说"苦心策划完全无效"。
他来之前仔细准备,打算以攻心之术一步步拆解瞿秋白的心防,没想到这个外表已经被肺病拖得形容枯槁的人,谈起话来思维清晰,言辞坚定,每一次宋希濂试图绕进去,他就直接堵回来,最终让宋希濂"步步退守",没有捞到任何东西。
那番针锋相对的话就这样结束了。
瞿秋白回到他的囚室,继续刻他的图章,继续写他的诗;宋希濂回到他的办公室,把那三个小时的内容在脑子里重播了不知多少遍。
南京方面不甘心。陈立夫后来专门派了策反专家王杰夫、陈建中等人从南京赶来,轮番对瞿秋白展开劝降——好言好语地说,上纲上线地谈,连提到他的妻子杨之华、女儿瞿独伊也没有打动他。
瞿秋白对着来人说了一句话:"我不是顾顺章,我是瞿秋白!你认为他那样做是识时务,我情愿做一个不识时务拙笨的人,不愿做个出卖灵魂的识时务者!"
一批策反专家灰溜溜地收场,临走前,跟宋希濂喝酒践行,席间有人说,委员长那边大概不会急着处置,估计会押到南京审判。
宋希濂听了这话,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1935年6月16日的夜里,一封他完全没有料到的密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桌上。
那封电报,是他顶头上司蒋鼎文转来的蒋介石的手令。
宋希濂拿着电报,端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动,没有出声。桌上的油灯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窗外的蝉鸣一阵接一阵涌进来,整座长汀城在夜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不知道在这座城里,有一封电报正把某人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那封电报只有寥寥七个字,却压得他如同搬山——
就地枪决,照相呈验。
蝉鸣还在叫,灯还在亮,而那七个字,把那一晚上所有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了。
在那一刻,宋希濂想起了课堂上的那个人,想起了那首关于春来花发、应有香如故的词——而那个人,就在这座城里,就在他伸手就能触到的地方,等着他一道命令去赴死。
这道命令,传到他手里,一字不差地落在了他必须开口说出来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