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是在周三下午三点接到表叔电话的。
那个时间点我正在公司茶水间洗杯子,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嗡嗡嗡转了三圈我才翻过来看。
来电显示表叔,我愣了一下。
上次见他还是去年清明,在老家的山坡上给爷爷烧纸,他蹲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拔坟头的杂草,拔完拍拍膝盖上的土,递给我一袋自家晒的萝卜干。
妞。他电话里声音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的,叔出了点事。
茶水间的饮水机咕咚咕咚响了一声,我把水龙头关掉。
地里点芝麻秆,叫镇上管环保的拍了照,罚了三百七。
我攥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三百七,对表叔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一个人种那几亩地,一年到头刨去种子化肥,落不下几个钱。
去年过年回去,我看他穿的还是五年前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交了?
交了。他说,当天就去镇上把钱交了。
我等他往下说。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他补了一句: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
这话不对。
表叔不是那种出了事会打电话跟晚辈说一声的人。
他妈的我太清楚了,他这个人,天塌下来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蹲在门槛上抽根烟,抽完接着扛。
前年他腰椎间盘突出,疼得下不了床,还是隔壁婶子跟我妈打电话说漏了嘴我们才知道。
叔,我把杯子搁在沥水架上,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他又沉默了。
饮水机又开始咕咚,有人推门进来接水,我侧身让了让。
我把剩下的芝麻秆捆了,他说,码在村委大院门口了。
我手指顿在杯沿上。
还贴了张纸,写了点东西。
写的什么?
就写清楚了秆的来源、重量、用途。他语气平平的,写了我叫啥,哪个村的,电话多少。
接水的同事出去了,茶水间只剩下我一个人。
窗外是灰扑扑的写字楼外墙,空调外机嗡嗡转着。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来了。他说,现在在家呢,给你打个电话。
我总觉得他话里藏着什么,但他不说,我也不好追着问。
表叔这个人你越追他越往壳里缩,像田埂上那种一碰就卷起来的西瓜虫。
有些人的倔,不是跟你较劲,是跟他自己心里的那杆秤较劲。
我说叔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就跟我说说。
他说没有不痛快,罚款该交就交,规矩是规矩。
我说那你把秆码人家门口干啥。
他说放地里也是烂,放村委门口有人收。
他说得轻巧,但我听着不对味。
挂了电话我站在茶水间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我想起小时候暑假回老家,表叔带我去地里点芝麻秆。
秋天的芝麻秆干透了,火柴一划就着,火苗顺着秆子往上窜,噼里啪啦响。
他站在旁边看,脸上映着火光,跟我说芝麻秆烧过的灰是好肥料,明年地里庄稼长得壮。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停了好多年。
现在他点芝麻秆被罚了三百七。
我把手机揣兜里,回了工位。
电脑屏幕亮着,表格做了一半,光标一闪一闪的。
我盯着那光标看了半天,一个字没敲进去。
晚上回到家,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说她也听说了,表叔昨天去镇上交罚款的时候碰见她买菜,还跟她笑了笑,说没事,该交的。
你表叔那个人,我妈在电话里嗑着瓜子,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这回也不知道怎么了。
什么叫不知道怎么了?
他把秆码村委门口,村主任老赵看见了,叫他搬走,他不搬。老赵说你再不搬我叫人来搬了,他说那你叫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腕有点酸。
后来呢?
后来老赵真叫了两个人来搬,搬完了你表叔又捆了一捆码回去。
我妈嗑瓜子的声音脆脆的,一颗接一颗。
再后来老赵不搬了,就搁那儿了。今天早上我去买菜路过,那捆芝麻秆还在村委门口靠着呢。
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灰扑扑的村委大院,铁栅栏门,门口靠着一捆捆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秆,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纸。
路过的人看一眼,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一眼。
他纸上到底写的啥?我问。
我哪知道,我又没凑近看。我妈说,你明天回来一趟不就知道了。
我回去干啥?
他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你表叔那个人,能给你打电话,就是心里有事。
我妈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只有路由器的小蓝灯一闪一闪。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订了张明天回老家的高铁票。
02.
第二天下午我到了老家镇上。
从高铁站打车到村里要四十多分钟,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路跟我聊今年雨水少、地里庄稼不好种。
我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看着车窗外。
路两边的田里确实干,玉米叶子卷着边,灰扑扑的。
到村口的时候快四点了。
我让司机停在村委大院门口,下了车。
那捆芝麻秆还在。
靠着铁栅栏门的左侧,捆得方方正正,比我腰高一点。
芝麻秆是黄褐色的,干透了,有几根从绳子里翘出来,风一吹轻轻晃。
秆子上面贴着一张白纸,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怕下雨淋湿了。
我蹲下来看那张纸。
表叔的字我认得。
他小时候念过几年书,字写得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纸上写的是:
芝麻秆,产地本村三组张有田,重量约四十五斤,已晒干,可作燃料或沤肥。本人于本月七日在地里点燃少量芝麻秆作草木灰,被环保巡查拍照,已按规定缴纳罚款三百七十元。剩余秆秆未再焚烧,捆好运至此处,供有需要者取用。如需联系,电话——
后面是他的手机号。
我蹲在那儿把这段话看了两遍。
纸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一点,我伸手按了按。
你是老张家的?
我回头,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手里夹着根烟。
我认出来了,是村主任老赵。
我是他侄女。
老赵弹了弹烟灰,看了一眼那捆芝麻秆,又看了一眼我。
你劝劝你表叔,他说,这东西搁这儿不像话。前天上面来检查,问我这是啥,我说是村民暂放的,人家没说什么,但脸色不好看。
他为啥不搬回去?我问。
我哪知道。老赵吸了口烟,我跟他说了,秆秆不让烧是上面的规定,罚款也不是我要罚的,是镇里综合执法拍的照、开的单子。他跟我较什么劲。
老赵的语气里有一种被冒犯的不高兴,但又不全是。
他看那捆芝麻秆的眼神有点复杂,像是看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又像是看一个他不太想碰的东西。
他那天交罚款的时候,我想了想,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老赵把烟头扔地上踩灭,就笑了一下,把钱数了,拿了收据就走了。我还以为这事过去了。谁知道隔天他把这玩意儿码我门口了。
老赵走了。
我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表叔家走。
表叔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子不大,种了两棵柿子树。
我推开铁皮院门的时候,表叔正蹲在屋檐下磨镰刀。
磨刀石搁在地上,他一手扶着镰刀把,一手舀水往石头上淋,嚓嚓嚓的声音不紧不慢。
叔。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动作有点慢,腰可能又不好了。
你咋回来了。他说。
回来看看。
有啥好看的。他把镰刀靠在墙根,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进屋坐。
屋里还是老样子,水泥地面,墙上贴着几年前的挂历。
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半瓶白酒,一个玻璃杯。
他给我倒了杯水,自己坐回小马扎上,拿起玻璃杯抿了一口。
你妈跟你说的?他问。
嗯。
多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咸,是村里井水的味道。
叔,那张纸我看了。
他没说话,手指转着酒杯。
你写得跟说明书似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有些话说得太清楚,是因为心里太堵。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完了,堵的地方就通了。
你怨老赵?我问。
不怨他。他说,规矩又不是他定的。
那你把秆码他门口干啥。
表叔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柿子树的影子斜在院子里,一只鸡在墙根刨土。
妞,他说,你知道我为啥点芝麻秆不?
当肥料。
对。你爷爷教我的,我十几岁就会了。他把酒杯搁茶几上,芝麻秆烧的灰是碱性的,地里酸性大了撒一把,土就松了。你爷爷说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法子,比化肥好,不伤地。
我没说话。
那天我在自己地里点火,离林子远着呢,旁边就是条水沟,烧完我就拿土盖了。结果无人机在天上拍了照,下午镇里就来人了。
他又拿起酒杯,没喝,就那么拿着。
人家给我看照片,我说是我点的。人家说要罚款,我说行。人家说三百七,我说行。人家说不准再烧了,我说行。
他把酒杯放下了。
我说了三个行,一个字没争。
我看着他的脸。
六十多岁的人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那你心里到底哪里过不去?
他没回答我。
外面那只鸡咯咯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跑过去了。
![]()
03.
晚饭是表叔做的。
炒了个青菜,热了碗剩的红烧肉,下了两碗面条。
我们面对面坐在矮桌前吃,头顶的灯泡有点暗,照着桌上的菜。
你回来待几天?他问。
明天下午走。
嗯。
他低头吃面,吸溜吸溜的。
我夹了块肉,嚼了两口,有点咸。
老赵今天跟我说,让你把秆搬回来。
表叔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他说上面来检查,不好看。
那就不好看呗。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多拨了两下,那是一种心不在焉的动作。
叔,你到底想干啥?
他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
纸巾是那种粗糙的散装纸,擦在嘴上沙沙响。
妞,我今年六十三了。他说,种了一辈子地。你爷爷种地,我种地,你爹不种了,进城了。现在村里种地的都是我这把年纪的,年轻人全走了。
我等着他说下去。
去年村里搞土地流转,有人来包地种药材,一亩地一年给八百块。好多人都签了,我没签。
为啥?
不为啥。他说,就是不想签。
他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帮着端进厨房。
厨房灯更暗,抽油烟机轰轰响,他没开,就着窗外的天光洗碗。
水龙头开得很小,细细的一股水,冲在碗上。
你爷爷那辈人种地,是跟天斗。我这辈人种地,是跟地斗。现在你们这辈人不种地了,跟啥斗?跟人斗,跟自己斗。
他把洗好的碗摞在沥水架上。
我点芝麻秆那天,火刚点着,我就想起你爷爷。他蹲在地头上看我点火,跟我说火要顺着风点,别呛着自己。那都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水珠。
后来无人机来了,我抬头看,一个小黑点在天上转。我当时想,这东西能看见我点火,看不见我种地。
被看见的永远是错的那部分,对的那部分没人抬头看。
他拧紧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我不是跟老赵较劲,也不是跟规矩较劲。他说,我就是想让人知道,那捆秆是我捆的,是我码在那儿的,是我写的纸。秆不让烧,行。但秆是我的,我没躲没藏,我认了罚,剩下的秆我码在明处,谁要谁拿走。
他转过身看着我,厨房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有点亮。
我就是想让人知道,张有田不是偷偷摸摸点火的人。他点火是有道理的,他认罚是认规矩的,他把秆码在那儿是敞亮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喉咙有点紧。
你写那张纸,就是为了这个?
嗯。
你不怕别人说你轴?
说呗。他走出厨房,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我又不是第一天轴。
我跟着他回到堂屋,坐在沙发上。
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上去吱嘎响。
老赵其实心里明白,表叔说,他就是嫌麻烦。他觉得我给他出了个难题。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搬回来?
不搬。他说,等秆被人拿走,自然就没了。
要是没人拿呢?
那就搁着。他说,搁到烂,搁到明年开春,也是搁在明处烂。
我看着他的侧脸。
灯泡的光从上面打下来,他的眼窝陷在阴影里,颧骨突出,下颌的线条硬硬的。
这个男人一辈子没跟人吵过架,村里人都说老张是个老实人。
老实人的倔,是闷在心里的,不声不响,但搬不动。
你年轻的时候,我突然问,有没有什么事,也是这么轴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像隔夜茶水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了。
有。他说,你婶子当年嫁我的时候,她爹不同意,说我家穷。我没争没吵,就每天去她家地里帮着干活,干了一个月。她爹最后说,这小子不是穷,是犟。
我没听过这段。
表婶走了快十年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表叔从那以后就一直一个人过。
婶子后来怎么说?我问。
她说我傻。他把酒杯里最后一口酒喝完,但她说的时候是笑着的。
窗外全黑了,柿子树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坐在那张吱嘎响的沙发上,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像井里的水,不动声色地往上涨。
![]()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牙膏,碰见了隔壁的李婶。
李婶拉着我胳膊,把我拽到路边。
你表叔那事你知道不?
知道。
你说他图啥?李婶压低声音,三百七都交了,非得把那秆码村委门口,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我笑了笑没接话。
李婶又说了几句,看我没什么反应,就拎着菜篮子走了。
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村委大院的方向。
那捆芝麻秆还在,远远看过去像一个人蹲在铁门旁边。
上午十点多,我帮表叔把院子里的柴火归置了一下。
他腰不好,搬不了重的,我帮着搬了几捆玉米秆,堆在厨房后面的棚子底下。
搬完了他递给我一条毛巾,我擦了擦汗。
妞,他站在柿子树下,你下午几点的车?
三点。
那还早,我给你做顿饭。
他说着进了屋,开始和面。
表叔做手擀面是一绝,面揉得硬,擀得薄,切得细,下到锅里一根是一根。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揉面,面粉扬起来,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飘着。
小时候你一来就嚷着要吃面,他说,一碗面能把你打发得高高兴兴的。
现在也是。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面下锅的时候,他手机响了。
他手上全是面粉,让我帮他接。
我拿起手机,来电显示赵主任。
叔,是老赵。
你接。
我接了。
老赵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
老张,你那捆秆有人要了。
啥?
镇上有个做手工造纸的作坊,老板刚才路过看见了,说芝麻秆能造纸,问能不能拉走。我说得问你,他说他下午来拉。
我转述给表叔听。
他手里的筷子在锅里搅着,搅了两圈。
你跟他说,行。
我对着手机说了。
老赵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那行,我让他下午来。老张,这事就算过去了啊。
表叔接过手机,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上的面粉。
赵主任,他说,那秆不是白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啥意思?
秆是四十五斤,按柴火价,一斤两毛,一共九块。让他给九块,秆拉走。
我盯着表叔。
他脸上的表情很平静,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老赵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
老张,你这是……
秆是我的,我捆的,我码的。谁要谁拿走,但不能白拿。表叔说,九块钱,不多。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桌上,继续搅锅里的面。
叔,你为啥非要那九块钱?
他把面捞进碗里,浇上卤子,端到我面前。
不是钱的事。他说,白给,人家觉得是破烂。花钱买,人家觉得是东西。
有些东西不能白给。白给了,你的道理就变成了别人的便宜。
我低头吃面。
面很筋道,卤子是豆角炒肉末,咸淡刚好。
下午两点多,那个做手工纸的老板来了。
开着一辆破面包车,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看着不像生意人,倒像个老师。
他蹲在村委门口摸了摸芝麻秆,站起来跟老赵说了几句,然后老赵带他来了表叔家。
表叔在院子里等着,换了件干净衬衫。
张师傅,那人伸出手,我姓周,在镇上开了个手工纸作坊。你这芝麻秆是好东西,纤维长,造出来的纸韧性好。
表叔跟他握了握手。
九块。表叔说。
行。姓周的笑了,我给你十块,不用找了。
不用,九块。
表叔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翻了翻,翻出一张五块、四张一块,凑了九块递给姓周的。
这是找你的一块钱。
姓周的愣了一下,接过那一块钱,看了看表叔,又看了看我。
张师傅,你这人有点意思。
表叔没接话,转身回屋拿了把剪刀,带着姓周的去了村委门口。
我跟在后面。
表叔蹲下来,把捆芝麻秆的绳子剪断,一根一根递给姓周的,姓周的一根一根接过去码在面包车后厢里。
两个人就这么递着接着,谁也没说话。
老赵站在旁边看着,点了根烟。
四十五斤芝麻秆,递了快二十分钟。
码完了,面包车后厢堆得满满当当。
姓周的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表叔。
张师傅,以后地里再有芝麻秆,给我打电话。我按斤收,一斤两毛五。
表叔接过名片看了看,揣进衬衫口袋里。
面包车开走了。
村委大院门口空了,只剩下水泥地上几片碎叶子和一小截断掉的麻绳。
表叔弯腰把麻绳捡起来,团了团,塞进裤兜里。
老赵把烟头踩灭。
老张,这事算完了。
完了。表叔说。
老赵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你那纸写得挺好,字不错。
表叔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我站在村委门口,看着那扇铁栅栏门,看着门旁边那块被芝麻秆靠了两天的水泥地,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印子。
风吹过来,把那几片碎叶子吹跑了。
![]()
05.
我改签了车票,多待了一晚。
傍晚的时候,表叔说去地里转转,我跟着去了。
他的地离村子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在一条土路旁边,两亩多一点。
地里的玉米收了,剩下光秃秃的秆子立着,地头上堆着几捆干枯的芝麻秆。
就这儿。他指了指地中间一小片烧过的痕迹,那天就在这儿点的。
我蹲下来看了看。
烧过的地面是灰黑色的,混着碎碎的草木灰,旁边是他用土盖过的痕迹。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点过火。
无人机怎么拍到的?我问。
天上转着呢,拍得清清楚楚。他抬头看了看天,人家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都能看见我自己蹲在地上的样子。
他在地头上坐下来,我跟着坐下。
田埂上的草枯黄了,坐上去沙沙响。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火烧云,橘红色的,慢慢往暗里沉。
妞,你知道我为啥给你打电话不?
我摇了摇头。
因为那天交完罚款回来,我坐在屋里,觉得心里堵得慌。他捡了根枯草,在手指上绕着,不是心疼那三百七。是觉得,我张有田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被人当贼似的拍了照。
你不是贼。
我知道我不是。他说,但那张照片里我是。蹲在地上点火,偷偷摸摸的,像做贼。
他把枯草扯断了。
我越想越堵。后来我想,堵在心里的东西,说出来就好了。但我跟谁说呢?跟你婶子说不了,跟村里人说,人家觉得我矫情。我就想到你了。
为啥是我?
因为你小时候跟我下地,我点芝麻秆你就在旁边看着。你见过我点火的样子,你知道我不是贼。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被人误解,是误解你的人里,没有一个见过你本来的样子。
我坐在田埂上,喉咙发紧,眼睛发酸,但我没哭。
表叔也没哭。
我们两个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的火烧云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张纸,他说,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写得太冲,撕了。第二遍写得太软,也撕了。第三遍写完,我觉得行了,不卑不亢,把事情说清楚了。
你写的时候手抖不抖?
不抖。他说,写完了手才开始抖。
天快黑了,蚊子多起来。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说回去吧。
我跟在他后面往回走,土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地,空荡荡的,风吹过去有呜呜的响声。
叔。
嗯。
你那张纸,其实不是写给老赵看的,也不是写给拉秆的人看的。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你是写给那个无人机看的。
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无人机看不见纸。他说。
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停住了,转过身看着我。
天已经半黑了,他的脸模模糊糊的,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妞,你说得对。他说,我是写给天上那个东西看的。它拍了我的照片,但它不知道我是谁。那张纸就是我的名字,我的电话,我的理由。它看不懂,没关系。我自己知道它在那儿,就够了。
我们继续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那扇铁栅栏门上。
门旁边那块水泥地空着,干干净净的,好像什么都没放过。
但我脑子里还印着那捆芝麻秆的样子,方方正正的,上面贴着那张一笔一划写满字的白纸。
晚上表叔做了个拍黄瓜,开了瓶啤酒。
我们坐在院子里吃,头顶是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柿子,还没熟。
蚊子嗡嗡的,他点了盘蚊香搁在脚边。
那个姓周的,他说,做手工纸的。他说芝麻秆造出来的纸,韧性好。
嗯。
你爷爷要是知道芝麻秆还能造纸,肯定高兴。
他喝了口啤酒,看着树上的柿子。
我明天把那几捆秆也捆了,给姓周的打电话。
好。
蚊香的烟细细的,弯弯曲曲往上飘,飘到柿子树叶子里就散了。
![]()
06.
第二天上午我走的时候,表叔送我到村口。
他拎着一袋东西,递给我。
我打开看,是一袋手擀面,用保鲜袋装着,扎得紧紧的。
回去冻上,想吃的时候下一点。
好。
车还没来,我们站在村委大院门口等。
那扇铁栅栏门开着,老赵在里面跟人说话,看见我们,点了点头。
妞,表叔突然说,你帮我个忙。
啥?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
我接过来打开,是他贴在芝麻秆上那张纸的底稿。
铅笔写的,有些字描了好几遍,纸边上有橡皮擦过的痕迹,擦得毛毛的。
这个你留着。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他。
留这个干啥?
不干啥。他说,就是给你。你替我收着。
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
车来了。
我上了车,摇下车窗跟他摆手。
他站在村委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插在兜里,冲我点了点头。
车开出去一段路,我回头看。
他还站在那儿,旁边是那扇铁栅栏门,门旁边那块水泥地空着。
他身后是村子,灰扑扑的平房,柿子树,远处的田地。
他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从包里摸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铅笔字,一笔一划。
芝麻秆,产地本村三组张有田……
我注意到一个之前没留意的细节。
纸的最下面,电话号码后面,还有一行小字,被橡皮擦过,模模糊糊的,但还能辨认出来。
祖传农作方式,非故意违——
后面的字擦掉了,看不清了。
他本来想写非故意违规。
或者非故意违法。
但最后他把这行擦掉了,只留了电话号码。
我盯着那行模糊的铅笔印子看了很久。
车窗外是秋天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写完了手才开始抖。
他擦掉那行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我把纸折好,放回包里。
包搁在腿上,有点沉。
里面装着一袋手擀面,一张铅笔写的底稿,还有九块钱找零的一块钱——姓周的多给的那一块,表叔没收,我后来从小卖部换开零钱还给他了。
他接过去的时候说了句正好。
有些人的一辈子,就是求个正好。
不多拿,不少给,不欠谁,也不让人欠。
车到了高铁站。
我下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表叔发来一条短信,就四个字:
面别忘了。
我站在高铁站门口,拎着那袋手擀面,回了个好。
进站口人很多,排着队往里走。
我把包抱在怀里,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
前面一个女人牵着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个风车,风车转着,哗啦啦响。
我想起小时候表叔带我去地里,芝麻秆点着了,火苗顺着秆子往上窜,噼里啪啦响。
他站在旁边,脸上映着火光,跟我说芝麻秆烧过的灰是好肥料,明年地里庄稼长得壮。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停了好多年。
现在那捆芝麻秆变成了手工纸。
姓周的说,芝麻秆纤维长,造出来的纸韧性好。
韧性好。
我过了安检,找到候车室的座位坐下来。
离检票还有二十分钟。
我把包打开,把那袋手擀面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手碰到那张纸,我没再打开,就那么隔着包的里层摸了摸,纸折成方块,硬硬的,棱角分明。
旁边座位一个女的在刷手机,公放的声音很大,嘻嘻哈哈的。
我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候车室的广播响了,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拎着包往检票口走。
人很多,挤挤挨挨的。
我把包抱在胸前,感觉到里面那张纸硌着包的里布,硬硬的,方方正正的。
像一捆码得整整齐齐的芝麻秆。
![]()
那张纸现在还在我包里。
我后来把它夹在一本书里,书名叫《作物栽培学》,是我爷爷留下的,封面掉了,书脊用透明胶粘着。
表叔的铅笔字夹在里面,跟那些讲土壤酸碱度、草木灰成分的铅字挤在一起。
有时候我翻到那一页,铅笔的字迹又淡了一点,再过几年可能就看不清了。
但没关系。
我知道它在那儿。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