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秒，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隔壁王淑琴还在打电话，声音尖得隔几道墙都听得见——“我让他们不要慌，肯定有学上，不行就复读呗。”
儿子输准考证号的手指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害怕，那眼神像做了亏心事。
分数跳出来，我还没看清数字，王淑琴已经凑过来。
然后她尖叫声差点掀翻屋顶。
我没看她，我只盯着儿子。
他嘴唇发白，下巴在抖。
那一刻我心里蹦出一个念头：这小子，骗了我。
01
高考完第三天，儿子从学校回来。
我坐在客厅里择菜，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换鞋，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妈。”
“嗯。”
“估分出来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地板。
我放下手里的菜，擦擦手，拿起那张纸。
各科估分写得很清楚，最后一行写着总数——420。
我愣住了。
脑子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炸开。
嘴上却说：“没事，挺好的。”
我把纸折好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厨房走。
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水声哗哗的，眼泪一滴一滴往水池里掉。
我使劲睁着眼睛，不让眼泪掉太多，怕他看见。
可洗着洗着，手就开始抖了。
那天的菜，我切得特别慢。
一刀一刀，怕切到自己手。
晚上徐浩回来，我把成绩单拍在饭桌上。
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吃完饭就坐到阳台上去了，一根接一根抽烟。
我知道他心里难受，但他不说。
我们结婚二十多年，他就是这样。
高兴了不说，难过了也不说。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他在阳台上咳嗽。
那声音闷闷的，像是憋着什么东西。
晚上躺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儿子的脸，他低头的那个样子。
我忍不住想，是不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从小到大，没给儿子报过补习班。
他穿的衣服，大多是他表姐剩下的。
用的书包，还是初一那年买的，拉链都坏了。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闷在枕头里流。
徐浩在旁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知道他没睡着，但他不说，我也不说。
我们就这么躺着，中间隔着一条缝，谁都没碰谁。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眼睛肿了。
用冷水敷了半天，才敢出门。
儿子已经起来了，在客厅里背书。
看见我，他说：“妈，今天吃什么？”
“你想吃啥？”
“都行。”
我站在厨房里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翻着。
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复读的钱，从哪里来。
这三年，我把攒的积蓄都算过了。
如果儿子真去复读，至少还要两万块。
我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
徐浩跑出租车，一个月也挣不了几个钱。
还要交房贷，还要给儿子生活费。
我越想越慌，手都在抖。
粥煮好了，盛了三碗。
儿子吃得很快，吃完就说去同学家借书。
我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转身回屋，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我用袖子擦了一把，又擦了一把。
擦都擦不完。
02
王淑琴是第三天来的。
我正在厨房里洗衣服，听见敲门声。
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左手提着水果，右手拎着一个档案袋。
“嫂子，我来看看子轩。”
她边说边往里走，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说话。
“子轩估了多少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420。”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一样。
“没事，420也有学校上。”
她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叠纸。
“这是我给子轩整理的复读班资料。”
我接过那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个复读学校的名字、地址、费用。
最便宜的一家，一年一万八。
最贵的，要三万五。
我的手开始抖。
“嫂子，你别嫌贵。”王淑琴说，“子轩这孩子踏实，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你看看我家小杰，去年考了620。他不复读，哪有今天？”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那笑，让我心里堵得慌。
“淑琴，这个事，我再想想。”
“想啥呀，现在报名还有优惠。”她说着，从包里掏出手机，“你看这个学校，现在报名送资料，还包住宿。”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一栋漂亮的教学楼。
脑子里想的却是存折上的数字。
“嫂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王淑琴拍拍我的手，“子轩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他聪明，就是基础差点。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
“我……我再想想。”
“你还想啥呀？”她提高声音，“你总不能让他去读个专科吧？以后出来能干啥？打工吗？”
她这话，像一把刀插在我心上。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嫂子，我知道你手头紧。”王淑琴的语气软下来，“这样，我先借你五千，等你手头宽裕了再还。”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和小杰他爸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王淑琴是我丈夫的亲妹妹，平时关系不算差。
但我知道她那点小心思。
她儿子考上985，她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每次见面，都要把这事提一遍。
现在她拿钱出来，说是帮忙。
可我怎么觉得，这钱拿着这么烫手呢？
“淑琴，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吧，嫂子。”她站起来，“我明天再来看子轩。对了，那个复读班的资料，你好好看看，早点报名有优惠。”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嗒嗒嗒敲在地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信封和那叠资料。
眼泪又开始往外涌。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翻出来看。
上面写着：贰万叁仟元整。
这是我十几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本来想留着给儿子上大学用的。
可现在，连复读都不够。
徐浩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不动。
他看了一眼存折，说：“我去借钱。”
“找谁借？”
“朋友。”
“你有几个朋友？”
他不说话了。
我们俩在黑暗里坐着，谁都没开灯。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脸照得白白的。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红的。
03
接下来的一周，我瘦了五斤。
每天早上起来刷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眼睛凹下去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我拿粉饼盖了盖，遮不住。
去上班，工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说没事，最近没睡好。
她们也没多问，大家都忙。
高考成绩这种事，谁家有谁知道。
沉甸甸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儿子倒是天天往外跑。
说是去找同学借书，可每次回来都很早。
有一回我提前下班，发现他在房间里写东西。
我敲门进去，他赶紧把什么往抽屉里塞。
“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厂里停电，提前下班了。”
他嗯了一声，继续写东西。
我走出房间，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这小子太冷静了。
不像一个考砸了的孩子。
我看隔壁老张家的孩子，考完就开始哭。
哭了一个礼拜，饭都不肯吃。
可我家这个，每天该吃吃该喝喝。
还帮我做家务。
有一个星期二的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儿子房间，发现灯还亮着。
我轻声推了推门，门没锁。
从门缝里看进去，他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笔。
但他没在看书。
他盯着墙发呆。
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我看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走到床边，关了灯。
我赶紧退回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我觉得儿子有事瞒着我。
但那是什么事，我说不上来。
过了两天，我去他房间收拾东西。
书桌上摆着一摞摞书，整整齐齐的。
我准备擦桌子的时候，碰倒了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掉在地上，翻开了。
我弯腰去捡，看见上面写着什么。
是我没见过的字。
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距离高考还有30天。加油。”
我翻了翻后面，每一页都写着倒计时。
“距离高考还有29天。”
“距离高考还有28天。”
一直写到“距离高考还有1天”。
字迹越来越潦草，但每一页都写满了。
我的心开始发紧。
我继续翻，翻到最后几页。
突然，一张纸条掉出来。
我捡起来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张模考成绩条。
总分：620。
数学：135。
语文：118。
英语：132。
理综：235。
我盯着那个“620”看了好久。
手开始发抖。
脑子里乱成一团。
一个考了620的孩子，为什么会估分420？
我坐在地板上，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模考成绩条。
我想不明白。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他知不知道我哭了好几天？
他知不知道我瘦了五斤？
他知不知道我连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
我越想越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流。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脑子里全是那个问题：
这小子，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04
查分前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
遇见隔壁的李婶，她问我：“你家子轩考得咋样？”
“估分四百出头。”
“那也不赖，有学校上就行。”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往旁边飘。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憋笑。
我也不在意，拿了菜就走了。
回到家，儿子已经起来了。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子轩，明天查分了。”
“你……紧张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不紧张。”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不紧张？”
他愣了一下，说：“紧张也没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天下午，王淑琴又来了。
她提着一只烧鸡，进门就说：“明天查分，我来陪你们。”
我看着那只烧鸡，心里堵得慌。
“淑琴，明天查分，我们自己来就行。”
“哎呀嫂子，我这不是担心嘛。”她把烧鸡放在桌上，“万一有什么好消息，也好有人分享。”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但我看她那眼神，分明是想看笑话。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但没说什么。
晚上徐浩回来，看见王淑琴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哥，明天我陪嫂子查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徐浩说完，就走到阳台上去了。
我看着他背影，心里发酸。
他知道王淑琴是来看笑话的。
但他不能说，因为他没那个底气。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饭桌上。
王淑琴不停地说她儿子的事。
“小杰今年大二了，成绩特别好，奖学金拿了两万。”
“他那个专业好，毕业出来年薪几十万。”
“嫂子，子轩要是复读一年，肯定也能考上。”
我听着，筷子都要捏断了。
可脸上还得笑着。
吃完饭，王淑琴走了。
我收拾碗筷，儿子在旁边帮忙。
“妈，明天查分，你别紧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不正常。
我看着他，想起了那个模考成绩条。
张了张嘴，想问。
但又怕问了之后，会难堪。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徐浩也在旁边翻身。
两个人都没睡着，但谁都没说话。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
明天，到底会是什么结果？
05
查分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起来的时侯，天还没亮透。
我去厨房煮了粥，又煮了几个鸡蛋。
儿子起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没睡好？”我问。
他坐在饭桌前，低头喝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头的疑问越来越重。
但我还是没问。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儿子去房间拿准考证。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那个模考成绩条。
我心里一震，走过去。
“子轩，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把纸条递给我。
“妈，对不起。”
我拿着纸条，手在发抖。
“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怕你失望。”他说，“我怕你知道我考得好，最后又考砸了，你会受不了。”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看着他眼睛，里面全是红血丝。
这些天，他也没睡好。
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妈，我告诉你实话。”他说，“我这半年，每天晚上都学到一点多。我不是怕考不好，我是怕你希望太大，万一我让你失望了，你会更难过。”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看着他，眼泪就掉下来了。
“傻孩子……”
我抱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他拍着我的背，说：“妈，别哭了。”
我擦擦眼泪，说：“那这次，你到底考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估分的时候，故意往少了算。但实际分数，肯定比估分高。”
“高多少？”
“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傻孩子，居然瞒了我半年。
难怪他眼底那么重的黑眼圈。
难怪他总说“不困不累”。
难怪他每天吃饭都很准时，生怕我担心。
我抱着他，心里又气又疼。
“妈，”他说，“不管今天查出来多少分，你都要相信我。”
“我相信你。”
我这句话说得很重。
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上午九点，王淑琴准时来了。
她今天打扮得很隆重。
穿着新衣服，脸上还化了妆。
一看就是来看笑话的。
她老公也来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他儿子小杰没来，说是在学校有事。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心里冷笑。
但脸上还是笑着。
“嫂子，准备好了吗？”
“好了。”
儿子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准考证。
他看起来平静得很。
但我知道，他手心肯定全是汗。
因为他的手在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