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恨玉端着燕窝粥,站在书房窗根底下。
十一月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似的。
她刚要推门,听见丈夫何翰飞跟婆婆曹娆说话的声音。
“她清白都没了,我图啥?”
何翰飞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
“图她家能帮我东山再起。”
胡恨玉手指一松,食盒砸在地上。
热粥溅了一脚,她却觉不出烫。
里面继续说话:“不过她爹那个账本到底藏哪儿了,得赶紧套出来……”
胡恨玉浑身发冷。
账本?什么账本?
父亲明明说过——她才是一切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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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成婚那天,胡恨玉坐在花轿里,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十一月的天,风裹着黄叶往轿子里钻。
她身上穿着大红嫁衣,是母亲丁丽云熬了三个晚上亲自绣的。
凤凰绣得活灵活现,可胡恨玉知道,全城人都在笑话她。
婚前失贞。
这四个字像刀子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从花轿缝隙往外看,街边的百姓交头接耳,有人在笑。
“听说了吗?胡家大小姐成婚前跟野男人……”
“可怜何家公子,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
“要不是为了胡家的钱,谁会娶她?”
胡恨玉死死攥着嫁衣的袖子,指甲嵌进掌心。
她想起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腊月初八,她正在闺房里试嫁衣。
突然一阵奇怪的香味飘进来。
她想喊人,嘴被捂住了。
醒来时,衣衫不整,何翰飞站在床边。
他脸上的表情她很陌生。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而是一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猎人看着落进陷阱的猎物。
“你放心,”何翰飞当时说,“我会娶你。”
她跪在地上磕头感谢。
现在想想,真傻。
到了梁家大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响起来。
佣人掀开轿帘,胡恨玉看见何翰飞站在台阶上。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喜服,嘴角带着笑。
可那笑意没到眼底。
曹娆站在旁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缎袄子,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冷得很。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挡着胡恨玉不让进门。
“按规矩,新娘子得跨火盆。”
门口的炭火烧得正旺,红色的火舌往上蹿。
胡恨玉看着那盆火,想起昨晚丁丽云跟她说的话。
“闺女,嫁过去忍着点,日子长了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跨过去。
火苗燎到裙角,她赶紧拍灭。
曹娆在旁边笑:“手笨点没关系,多练练就好了。”
胡恨玉低着头跟着往里走。
梁家的宅子不大,到处都是红绸和喜字。
可看着总觉得寒酸。
她记得小时候跟父亲来梁家做客,那时候院子比现在大得多。
听说何翰飞父亲生前被人骗了,家产败了大半。
所以何翰飞才要娶她。
胡恨玉心里明白,自己是胡家唯一的女儿,嫁妆丰厚。
她值钱的地方,就是这些嫁妆。
拜堂的时候,胡恨玉偷偷看了何翰飞一眼。
他长得挺好看,瘦高个,白净脸,穿着喜服也算人模狗样。
可他的眼神……
胡恨玉说不出来。
像隔着什么东西在看自己。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每拜一次,胡恨玉都觉得胸口憋得慌。
等拜完堂,她被送进洞房。
屋里冷冷清清,连炭火都没生。
她坐在床边,等着何翰飞来掀盖头。
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
天都黑了,何翰飞才醉醺醺地进来。
他掀开盖头,看了胡恨玉一眼。
“早点睡吧。”
然后就倒头睡了。
胡恨玉坐在床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慢慢脱下嫁衣叠好,和衣躺在何翰飞身边。
屋子里黑得很,月光从窗户缝隙透进来,照在何翰飞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胡恨玉轻轻伸出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皱纹。
手还没碰到,何翰飞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胡恨玉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
她慢慢收回来,抱在自己胸前。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胡恨玉天没亮就起了。
她打了热水,准备给婆婆请安。
刚走到正房门口,听见曹娆在屋里说话。
“你娶她回来,我们家还要不要脸面了?”
何翰飞的声音很低:“娘,你以为我愿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
“她爹答应给咱们的东西,拿到手再说。”
“那她……”
“等东西到手了,再说。”
胡恨玉站在门口,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地上。
她咬紧嘴唇,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
何翰飞娶她,是为了胡家给的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娘,我来给您请安了。”
曹娆坐在椅子上,脸上挂着假笑。
“起来吧,你身子金贵,我可不敢让你伺候。”
说完撇了撇嘴,端着茶杯喝了一口。
胡恨玉低着头站在旁边。
这是第一天在梁家的日子。
她不知道,后面的日子更难过。
02
嫁进梁家第三天,胡恨玉算是明白了曹娆的厉害。
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先给曹娆端洗脸水,再去厨房烧火做饭。
曹娆坐在屋里嗑瓜子,时不时喊一嗓子。
“那粥太稠了,你是想噎死我?”
“桌子擦了没?油渍糊了一手。”
“院子里的地扫了没有?落叶一堆一堆的。”
胡恨玉手忙脚乱地干着活,曹娆在旁边冷眼看着。
那天中午,她正在厨房切菜。
梁悦溪突然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白玉镯子。
“嫂子,你看你摔碎了我的镯子!”
胡恨玉一看,翠绿的镯子断成两截。
这不是她的东西,她从来没见过。
“我没摔你的东西。”
“就是你!昨晚你进我房间拿东西,肯定是那时候摔的!”
梁悦溪一边说一边哭,眼泪哗哗往下掉。
曹娆闻声赶来,一看那镯子,脸就黑了。
“胡恨玉!你嫁进来才几天就敢偷东西?”
“我真的没有。”
“还说没有?她房间就你进去过!”
胡恨玉百口莫辩。
她在梁家最怕的就是梁悦溪。
这个小姑子今年十六,长得娇滴滴的,嘴巴却毒得很。
从她进门那天起,就一直找茬。
不是嫌她倒水太烫,就是嫌她摆饭不好看。
现在好了,直接污蔑她偷东西。
“这事得让翰飞评评理。”
曹娆让人去叫何翰飞。
何翰飞来了,看了看那碎镯子,又看了看胡恨玉。
“你赔她一个吧。”
胡恨玉愣住了。
“我真的没拿。”
“我知道你没拿,”何翰飞压低声音,“可你跟她计较什么?一个镯子能值几个钱?让她消消气就行了。”
胡恨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嫁进梁家的时候,丁丽云给她塞了一包银子。
说是应急用的。
她数都没数,全给了梁悦溪。
梁悦溪接过银子,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
曹娆看了胡恨玉一眼,也跟着走了。
屋里就剩下胡恨玉和何翰飞。
胡恨玉看着何翰飞,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心疼。
可何翰飞只是在看手里的账本。
“还有事?”
“没有了。”
何翰飞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胡恨玉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以前在胡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里。
父亲虽然严厉,但从不打骂她。
母亲更是把她当眼珠子疼。
可现在呢?
嫁到这个破落的梁家,连个镯子都要被污蔑。
她擦干眼泪,站起来继续干活。
日子还得过。
又过了几天,何翰飞突然对她好了起来。
晚上吃饭的时候,给她夹了好几筷子菜。
“多吃点,看你瘦的。”
胡恨玉愣了一下,心里暖了一下。
曹娆在旁边翻白眼:“装什么好男人。”
何翰飞没理她,继续给胡恨玉夹菜。
“最近天凉,你多穿点衣服。”
“好。”
胡恨玉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也许,何翰飞还是在乎她的吧。
那些难听的话,可能是曹娆逼他说的。
可这“好日子”只持续了两天。
第三天晚上,何翰飞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你爹那边出事了。”
胡恨玉心里一紧:“什么事?”
“有人告他拖欠货款,官府把他抓了。”
胡恨玉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怎么可能?我爹从来不会拖欠货款!”
“你知道什么?”
何翰飞的声音冷冷地。
“你爹做生意这么多年,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胡恨玉心里乱糟糟的。
她想去看看父亲,可曹娆拦着不让。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回去算什么?”
“那是我爹!”
“你爹怎么了?你爹犯法了,你还敢回去?”
曹娆的话像刀子一样。
胡恨玉晚上偷偷去找何翰飞。
“你帮我找找人,救救我爹。”
何翰飞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这事不好办,你爹得罪的是个大人物。”
“你要多少钱,我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
何翰飞放下书,看着胡恨玉。
“你爹欠的债太多了,我得帮你垫一部分。”
胡恨玉心里一凉。
“要多少钱?”
“至少三千两。”
三千两。
胡恨玉把嫁妆单子拿出来看了看。
她的嫁妆里,有两箱是银锭子。
还有一箱是首饰。
加在一起,刚好三千两。
她咬了咬牙:“我给你。”
何翰飞终于笑了。
“你放心,你爹的事,我会想办法。”
胡恨玉把钥匙给了何翰飞。
看着他走出门,她心里一阵发慌。
不为别的,就因为何翰飞走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像极了她婚前失贞那天早上,他站在床边看她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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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恨玉把嫁妆交出去之后,何翰飞对她好了几天。
每天早出晚归,说是去衙门跑关系。
可胡恨玉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父亲做事向来谨慎,怎么可能突然被人告发?
她偷偷让陪嫁丫鬟去打听,丫鬟回来说胡家已经被封了。
丁丽云被赶到乡下一个小院里住着。
胡恨玉坐不住了,趁着曹娆出门烧香,她偷偷回了趟娘家。
九曲巷的老宅子已经贴了封条。
门口两个石狮子还在,只是落了灰。
胡恨玉绕着走了好几圈,最后从后墙翻进去。
院子里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
她去了父亲的书房,书柜全被翻过,地上的书散了一地。
胡恨玉蹲下来,一本地捡。
捡到第三本的时候,发现书的夹层里夹着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一行字:“账本在老宅后院桂花树下。”
胡恨玉愣了一下。
什么账本?她从来没听说过父亲有什么账本。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翻墙出来。
刚走出巷子口,看见何翰飞正站在马车旁边。
他脸色很难看。
“你怎么回来了?”
“我……我回来看看。”
“看什么看?你爹的事还没解决,你回来添乱?”
何翰飞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使劲往马车那边拖。
胡恨玉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上。
何翰飞没管她,直接把她塞进马车。
“回去再说。”
一路上俩人都没说话。
回到梁家,曹娆已经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胡恨玉的眼神像刀子。
“我就知道你跑回去找东西。”
胡恨玉低着头不说话。
“找着了吗?”
“找什么?”
“装什么傻?”
曹娆走到胡恨玉面前,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你爹留的那个账本,是不是在你手里?”
胡恨玉摇头。
“我没见过。”
“哼,还没见过?”
曹娆松开手,转过身去。
“翰飞,你好好问问她。”
何翰飞把胡恨玉拽进屋里,关了门。
“你爹的事,我帮不了你了。”
胡恨玉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衙门说了,除非你爹把那个账本交出来,不然……”
“不然什么?”
“不然就要抄家流放。”
胡恨玉心里一惊。
“到底是什么账本?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何翰飞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你爹做生意的账本,上面记着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你爹要是交出账本,官府就不追究了。”
胡恨玉真的不知道账本的事。
她从小就没管过家里的生意。
父亲从来不跟她说这些。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何翰飞忽然笑了。
“那你自己去找吧。”
从那以后,梁家的日子更难过了。
曹娆天天骂她没用,连个账本都找不到。
梁悦溪天天找她茬儿。
不是嫌她衣服洗得不干净,就是嫌她做的饭不好吃。
有一次胡恨玉刚洗完衣服,梁悦溪直接端了一盆脏水泼过去。
“洗得不干净,重洗!”
胡恨玉浑身湿透了,心里憋着一股火。
可她不敢发作。
何翰飞说了,要是敢跟梁悦溪吵架,就把她赶出门。
胡恨玉咬咬牙,继续洗衣服。
日子一天天过去,胡恨玉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
她怀孕了。
何翰飞知道后,表情很奇怪。
“是你爹的?”
“你说什么?”
“我说,这孩子是不是你爹的?”
“何翰飞!你……”
“算了,生下来再说。”
何翰飞转身走了。
胡恨玉站在那儿,眼泪掉下来。
她虽然失了清白,可那孩子,确实是她和何翰飞的。
他们成婚前那次,她就怀孕了。
只是这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何翰飞现在这么说,明摆着是在羞辱她。
胡恨玉坐在床边,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一下,嘴里念着:“对不起,委屈你了。”
孩子又动了一下。
胡恨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哭完了,日子还得过。
第二天一早,她继续去厨房做饭。
曹娆坐在院子里喝早茶,看见她过来,哼了一声。
“肚子都大了还出来见人?”
曹娆端着茶杯往她那边挪了挪。
“我跟你说,你爹的事要是办不好,你就在这儿待一辈子吧。”
胡恨玉咬着嘴唇没说话。
曹娆说完站起来走了。
胡恨玉一个人在厨房里切着菜,刀砰砰砰地响。
她想起那封信。
那封信上说,账本在老宅后院的桂花树下。
她一定要拿到那个账本。
不管用什么办法。
04
胡恨玉等了三天,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
曹娆带着梁悦溪去外家吃喜酒,何翰飞去衙门办事。
家里就剩她和两个丫鬟。
胡恨玉借口身体不舒服,回房休息。
等到丫鬟们都忙着做午饭,她偷偷从后门溜出去。
九曲巷的胡家老宅门锁着。
胡恨玉绕到后面,看了看那棵桂花树。
树好几年了,叶子黄了满地。
她找了把铁锹,开始往下挖。
挖了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
她用手指刨开土,是一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的,锁都锈死了。
胡恨玉使劲一掰,锁断了。
打开盒子,里面果然放着一本账本。
她翻了几页,心里一惊。
账本上的内容,跟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记的是胡家跟谁家做生意。
可上面写的,全是何翰飞和卢俊楠勾结的事。
吃回扣、做假账、坑害同行。
甚至还包括当年胡家被人设局的事。
胡恨玉越看越心惊。
难怪何翰飞要她找账本。
这账本要是交到官府手上,何翰飞和卢俊楠都得坐牢。
而她父亲胡火山,不过是被冤枉的。
胡恨玉把账本揣进怀里,把铁盒子重新埋好。
她刚站起来要走,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这儿做什么?”
胡恨玉回头一看,是何翰飞。
他站在后院墙根底下,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我……我回来看桂花。”
“看桂花?”
何翰飞走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交出来。”
“交什么?”
“账本!”
“我没有。”
“没有?”
何翰飞搜她的身,找出了那本账本。
他翻了翻,脸色更难看了。
“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
胡恨玉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爹是被你害的。”
“那是你爹活该。”
何翰飞把账本揣进怀里。
“你先回去吧,这事以后再说。”
“你放了我爹。”
“不可能。”
“因为账本上不仅有我的事,还有卢俊楠的。”
“卢俊楠是谁?”
“你没必要知道。”
胡恨玉还想再问,何翰飞已经转身走了。
她就站在胡家老宅的后院里,冷风往骨头缝里钻。
十一月的天,树枝都秃了。
桂花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胡恨玉蹲下身子,捡起一片叶子攥在手里。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账本被何翰飞拿走了,父亲还在牢里。
连母亲也被赶了出去。
她一个人在这破宅子里,孤零零的。
她想起小时候跟弟弟一起在这棵桂花树下玩。
弟弟叫胡念祖,小时候特别调皮。
有一年夏天,她从树上摔下来,弟弟接住了她。
两个人摔成一团,各自擦破了皮。
父亲回来骂他们,母亲偷偷给擦药。
可现在弟弟去了外地读书,一年才回来一次。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了。
胡恨玉擦擦眼睛,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肚子开始疼。
一阵一阵的,疼得厉害。
她扶着墙往前走,走几步就要歇一下。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
她小声说:“别怕,娘带你回家。”
好不容易回到梁家,刚进门就晕倒了。
醒来的时候,躺在床上。
曹娆站在床边,脸色很不好看。
“你差点流产了知道吗?”
胡恨玉没说话。
“要不是翰飞把你送回来,你现在就在阎王殿了。”
“何翰飞呢?”
“去衙门了。”
曹娆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看了胡恨玉一眼。
“我告诉你,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你。”
说完就走了。
胡恨玉躺在床上,摸着自己的肚子。
孩子还在动。
她松了口气。
可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想起何翰飞拿走账本的样子。
她知道,这个家里已经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
她得想办法逃出去。
可她现在怀着孩子,能逃到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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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恨玉怀孕五个月的时候,身子笨重了许多。
何翰飞最近也不怎么出门,天天在家里待着。
有时候会端着汤药进来,喂她喝。
“喝吧,安胎的。”
胡恨玉喝了几口,总觉得味道不对。
可她又不敢问。
何翰飞的脾气最近变得很怪。
有时候对她挺好的,有时候又凶得很。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
胡恨玉靠在床上,听见窗外有人说话。
是何翰飞和曹娆。
他们大概以为她在睡觉,说话没压低声音。
“你那个汤药,太少了不管用。”
曹娆的声音尖尖的。
“多加点,一次解决了。”
“娘,会不会出事?”
“出事才好。”
“再说吧。”
汤药?
他给她喝的是什么?
她使劲回想那个味道。
酸酸的,有点涩。
不像普通的安胎药。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
何翰飞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的汤药。
“起来喝药。”
胡恨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
“我不喝。”
“因为你想毒死我。”
何翰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胡说什么?”
“你刚才跟你娘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何翰飞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胡恨玉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何翰飞。
“何翰飞,我欠你的,能不能还清了?”
“欠我什么?”
“我……”
胡恨玉低下头。
“我让你丢脸了,你恨我,我认了。”
“可是孩子是无辜的。”
“你能不能放过我?”
何翰飞没说话。
他把那碗汤药放在桌子上,坐在胡恨玉对面。
“我不是想害你。”
“那你给我喝的什么?”
“是堕胎药。”
“因为孩子不能生。”
曹娆站在门口,听见他们说话。
“告诉她吧。”
何翰飞站起来。
“这孩子不能生。”
“因为……”
何翰飞看了胡恨玉一眼。
“因为你不干净。”
胡恨玉浑身发抖。
“我是不干净,可孩子是你的。”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什么?”
“成婚前那次,是我让人做的。”
胡恨玉彻底愣住了。
她以为那是别人害她。
可竟然是何翰飞。
“因为你爹不肯给我银子。”
何翰飞的语气很平静。
“你爹说,我要是不娶你,什么也拿不到。”
“我就想了这个办法。”
“你不是失贞,你是被人算计了。”
胡恨玉坐在床上,浑身发抖。
这半年来的忍气吞声,这半年来的委屈。
全是他设计好的。
她以为自己欠了他。
可现在才知道,他欠她的。
她抬起头看着何翰飞。
眼泪掉下来。
“何翰飞,你够狠。”
“我求过你,我跟你说对不起。”
“可你……”
“你要什么?你说啊!”
胡恨玉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要我爹的账本?我给你了。”
“要我的嫁妆?我也给了。”
“你到底要什么?”
何翰飞看着她。
“我要你爹死。”
“因为你爹害死了我爹。”
“你爹……”
“你爹当年做生意,把我爹逼得走投无路。”
“我爹最后自己吊死了。”
胡恨玉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这事。
父亲从来没说过。
“我爹……”
“我真不知道。”
何翰飞苦笑。
“你不知道也正常,你爹瞒着所有人。”
“可我知道。”
“我从小就知道。”
“我忍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等你爹倒台的那一天。”
胡恨玉看着何翰飞,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他不再是那个在花轿前掀帘子的新郎。
他也不再是那个端汤送药的丈夫。
他只是一个恨她入骨的仇人。
胡恨玉坐在床上,眼泪不停地流。
“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因为你爹的账本。”
“账本在他手里,我要娶你才能接近他。”
“现在账本到手了,你爹也进去了。”
“你呢?”
“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吧。”
曹娆在旁边笑。
“你走吧,我们梁家不养闲人。”
胡恨玉站起来,看着他们母子。
“你们等着吧。”
“等着什么?”
“等着报应。”
胡恨玉转身走出门。
屋外的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肚子突然疼起来。
一阵一阵的,疼得她直冒冷汗。
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家的大门。
门里,曹娆正在笑。
何翰飞把那碗堕胎药倒在地上。
白色的药水渗进青砖缝里。
胡恨玉攥紧拳头,转身往外走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
她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06
胡恨玉沿着巷子走了半个时辰。
天色暗下来,风刮得更大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肚子疼得厉害。
可她不敢停下来。
何翰飞母子随时可能追出来。
她不能让他们知道她要去哪儿。
她只能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天色已经黑透了。
城门关了,她只能坐在墙根底下喘气。
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很厉害。
她用手按着肚子,小声说:“乖,别闹。”
孩子又动了一下,好像听懂了。
她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风往衣服里灌,冷得很。
她想起小时候,每年冬天都盼着下雪。
下雪了就可以跟弟弟一起堆雪人。
可现在,她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胡恨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她想妈妈了。
不知道丁丽云现在怎么样了。
她被赶到乡下去了,不知道住得好不好。
要是妈妈在,肯定会抱着她安慰她。
“闺女,别怕,娘在这儿。”
胡恨玉闭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小声喊了一句。
“妈……”
喊完就哭了,哭得浑身发抖。
哭了很久,哭累了,靠着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被冻醒了。
身上落了一层霜,头发都白了。
她擦了擦脸,扶着墙站起来。
腿冻麻了,走一步就摔一跤。
她又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她不能停下来。
她要去找丁丽云。
她不知道乡下在哪儿,只能边走边问。
路上有人问她去哪儿,她也不说话。
走了两天一夜,终于到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叫柳树村。
丁丽云住在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
院墙是土坯的,门板裂了缝。
胡恨玉推开门,看见丁丽云正在院子里劈柴。
丁丽云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见胡恨玉,手上的柴刀掉在地上。
“玉儿?”
“妈。”
胡恨玉扑过去,抱着丁丽云哭。
丁丽云也哭了,拉着她上下打量。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妈,我……”
“别说了,先进屋。”
丁丽云把胡恨玉拖进屋里,让她坐在炕上。
屋子里冷得很,炉子里一点火都没有。
丁丽云赶紧生火,煮了一锅粥。
胡恨玉喝了几口粥,身上暖和了些。
她把何翰飞说的话全部告诉了丁丽云。
丁丽云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我就知道那个何翰飞不是好人。”
“妈,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丁丽云叹了口气。
“你爹当年跟何家做生意,把他爹逼得走投无路。”
“他爹上吊那天,何翰飞才十岁。”
“后来你爹一直愧疚,就想把你嫁过去补偿。”
“谁知道……”
丁丽云说不下去了。
胡恨玉靠在丁丽云肩膀上,眼泪又掉下来。
“妈,我现在怎么办?”
“你爹还在牢里,我又怀着孩子。”
“何家的人还在找我。”
丁丽云拍着她的背。
“别怕,妈在这儿。”
“你安心住下,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胡恨玉点头。
她在柳树村住下来,丁丽云每天照顾她。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胡家的女儿。
有人同情她,也有人背地里说闲话。
胡恨玉不在乎了。
她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孩子生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肚子越来越大。
可胡恨玉心里一直惦记着账本的事。
账本被何翰飞拿走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她总觉得,何翰飞和卢俊楠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一定还会来找她。
可她能做什么呢?
她一个弱女子,肚子里还怀着孩子。
她能做什么呢?
胡恨玉想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找账本。
她要揭发何翰飞和卢俊楠的罪行。
她要救父亲出来。
丁丽云听了她的决定,不同意。
“你疯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能做什么?”
“妈,我必须去。”
“因为我不能让爹白受冤枉。”
“你……”
“妈,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丁丽云看着胡恨玉,眼泪掉下来。
“你跟你爹一样,倔得很。”
胡恨玉抱住丁丽云。
“妈,等我回来。”
丁丽云没说话,只是紧紧抱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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