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化、激情与暗流｜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上）

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是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文学讲习所副所长邵燕君主持下，“90后”“00后”学生们共同组成评选团队，从学院派立场出发，兼顾粉丝文化阅读特征，选出团队眼中的年度网文佳作。团队表示，该榜单评选遵循典范性、超越性、传承性、独创性四个原则，在参照各主要文学网站榜单和粉丝圈口碑的基础上，筛选具有较高文学性乃至经典性指向的作品，以及代表文化思潮或激活传统文学资源的探索性作品。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由本报首发揭晓。

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上）

《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 有花在野 晋江文学城

《大唐辟珠记》饭卡 晋江文学城/微博/微信读书等

《直播写纯爱文的我在虫族封神》MRA 晋江文学城

《癫，都癫，癫点好啊》小盐子 番茄小说

《草原牧医[六零]》轻侯 晋江文学城

《灯花笑》千山茶客 潇湘书院

《听银》半裁明月 知乎盐言故事

《杂货店禁止驯养饿虎》璞玉与月亮 豆瓣阅读

《如何阻止男主发疯》爆炒小黄瓜 晋江文学城

《奇洛李维斯回信》清明谷雨 长佩文学

2024至2025年，女频（“女生频道”简称）网络文学的发展态势可以用三个关键词来描述：分化、激情与暗流。晋江文学城、番茄小说、知乎盐言故事、豆瓣阅读等平台因媒介底色迥异而日渐分化，孕育出风格殊别的文本与读者群；“网络女性主义”话语的推进，点燃了创作变革的激情；与此同时，在“去性缘”的压力之下，情感与欲望的表达并未消失，只是转入更隐秘的暗流。这三股力量相互缠绕，共同构成了当前女频网文的完整面貌。

分化：免费阅读、算法时代与中短篇网文

网络时代，我们很容易意识到媒介对文学作品的直接影响与彻底改变。值得注意的是，女频对媒介技术的回应向来有某种迟滞性。早期付费阅读、移动阅读和超长篇连载，往往先在男频形成稳定模式，女频则长期受纸媒、影视改编和社群等因素牵引，文本形态更难被单一技术逻辑迅速改造。到今天，这种迟滞反而呈现出双重面向：它使女频在算法和新商业模式面前显得被动，却也让纸媒的、影视的、游戏的、短视频的乃至未来AIGC的媒介特征在同一场域中并存，保留了更复杂的交叉可能。由此形成的“分化”态势，不是单一媒介的胜出，而是多种媒介特性的共时共存。

目前，晋江文学城仍是女频最重要的付费阅读平台，它保留了强烈的社群传统和人工推荐惯性，作品既受网络连载节奏影响，也长期面向长剧改编市场有针对性地进行IP生产。

而作为后起之秀的番茄小说，代表的则是来势汹汹的免费阅读与算法推荐的力量，它把大量原本散落在盗版、下沉市场中无付费习惯的读者纳入可见范围，热门作品往往以最直接的情绪抓取能力取胜。其中“癫文”是最突出的代表类型，以《癫，都癫，癫点好啊》为例，这部“爽文”的女主并不靠传统意义上的“金手指”取胜，而是以“与其精神内耗自己，不如发疯外耗别人”的姿态挑战既定规则。她的“癫”不是失控，而是一种反内耗的主体表达：当社会脚本要求女性体面、懂事、配合，她偏要以荒诞、冒犯和不按常理出牌，显示自己不再被定义的“活人感”。这类作品和网络上的“发疯文学”互相呼应，说明女性读者需要的不只是胜利，更是对压抑情绪的一次集体释放。

番茄女频的另一热门类型是“年代文”。在微短剧迅速扩张的当下，“年代”成为网文和短剧共享的叙事资源。不过“年代文”的流行并不始于番茄，作为一种特殊的女频类型已然发展多年，其基础设定是女主穿越回20世纪后半叶的中国。其中，回到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穿越或重生书写在男女频网文中均十分常见，回到五十到七十年代则算是女频独有，女频的年轻创作者们无法在作品中负载这些特定时期的真实历史语境所蕴含的复杂性，因而只是将各个时段做了简化的主题式设定。如六十年代的主题往往是知青下乡，晋江的《草原牧医[六零]》就是个中代表。该作把女主放入六十年代的草原牧区，让她凭专业知识救治牛羊、改善生产队生活，最终成长为首席牧医官。小说的魅力并不在于严格复原历史，而在于以复古滤镜、草原风物和劳动理想，召唤都市读者对“远方”和朴素生活的想象。年代背景因此成为一种可流通的情感装置：它既承载怀旧，也服务于女性奋斗、专业能力和共同体重建的爽感。

这也解释了微短剧为何与女频形成越来越紧密的互文关系，微短剧并不只是网文IP的下游改编，它常常把网文长期积累的人设、桥段、类型要素、爽点压缩为更短、更密集的视听节奏。在长视频放缓制播的背景下，微短剧改编或许能为网文带来新的IP增长点，不过当前大多数微短剧在吸收网文热门要素后仍采用原创剧本，主要还是对网文资源的转译与消耗，能否形成反哺尚需未来检验。

在短视频、微短剧流行的同时，近年来网文的短篇创作也迎来复兴。2023年3月，知乎将“盐选故事”整合为独立APP“盐言故事”，主打短篇阅读。其作品往往仅有数万字甚至一两万字的体量，围绕一个“爆点”或一种情绪反复打磨。极致的“短”带来了浓缩的“爽”。如入选2025“知乎三绝”的《听银》，短促猛烈地讲述了女主听银在乱世中被父亲出卖后一路复仇、最终登基为女帝的故事，是一场把被辜负的女儿、被欺辱的女性推向最极致的逆袭幻想。

与之恰好形成一组对照的是，传统网文平台潇湘书院的老牌大神、以写大女主复仇闻名的千山茶客，其百余万字长篇的新作《灯花笑》讲述的也是女主陆曈的复仇故事。同样是复仇爽文，短篇追求快准狠的情绪按摩，长篇则有空间展开人心、阶层和秩序——当陆曈的谋算层层展开，最终指向的是古代权贵对平民的践踏和社会结构的不公。

而女主复仇主题的微短剧改编浪潮，也与千山茶客的一部部“复仇爽剧”（如《墨雨云间》《雁回时》）在长剧领域的霸屏形成呼应，显示“长”与“短”分化出了各自的读者与观众。

此外，中篇写作也在豆瓣阅读找到了坚实的阵地，以文青气质闻名的豆瓣在网文版图中主打纸媒出版和长剧改编。近两年这里最突出的流行趋势是女性悬疑，如夺得第六届豆瓣阅读“长篇拉力赛”总冠军的《杂货店禁止驯养饿虎》，讲述女主凭一腔孤勇偏执追凶二十年的故事，标题里的“杂货店”象征世俗生活对女性的驯化，“饿虎”则隐喻女性力量觉醒后的勇猛。

激情：女性成长及其犹疑

番茄小说、知乎盐言、豆瓣阅读有着不同的媒介底色和受众群体，作品却不约而同地显示出性别意识的推进。如果说前20年（1999—2019）的网络女性创作是一种从欲望和情感中自然生发的性别叙事，反映的是在网络空间中自下而上生长出来的女性意识，那么过去五年来，作品的世界、价值和叙事动力都必须围绕女性经验重新组织。

在这样的追寻中，《我在废土世界扫垃圾》无疑是近两年最重要的代表。小说女主祝宁与一群女性伙伴并肩行动，不同代际的女性都拥有完整逻辑和独立意志。她最终不是成为新的控制者，而是为人类争取与污染物共存的机会。这种想象把女性力量、后人类处境和共同体重建联系起来，显示出女频网文容纳理论议题的能力。《大唐辟珠记》在女性形象的拓展上也进行了有趣的探索，这部作品回到古代传奇和历史重写，女主李宝珠起初像是需要被保护的公主，但随着情节推进，她的体魄、见识、判断和行动力逐渐显露。她不是等待英雄救美的对象，而是能够张弓射敌、破解谜案、参与天下逐鹿的人，以“herstory”的方式改写历史想象。围绕宝珠的“天龙人”争议，恰恰说明当女性真正进入权力位置时，读者仍会遭遇阶级、性别与身体想象之间的复杂纠缠——这是激情遭遇现实阻力时留下的痕迹。

当然，这种激情并非铁板一块，一些特殊性别设定的书写往往更能暴露女性社群对何为“女”、何为“尊”的犹疑。如《直播写纯爱文的我在虫族封神》所代表的“虫族文”，看似提供“女尊”幻想，却在被凝视与主动凝视之间不断变换位置。它在满足女性读者“因爱而尊”的传统言情爽点的同时，问题也随之浮现：如果女性追求的只是取代男性成为强者，那么“女”是否会变成一个空置符号，“爱”是否又会沦为通往强者崇拜的工具？

暗流：压抑之下的情感张力

与激情并行的，是对爱情、性缘和欲望书写的持续反思。女性社群开始警惕女频内容长期以爱情为主体，认为这可能是对女性创作的窄化。于是，一部分创作者选择淡化情感关系，转向事业、友谊、群像和去性缘叙事。但欲望很难被彻底压抑，它往往只是转入更隐秘、更曲折的暗流。特殊的同人作品《如何阻止男主发疯》借用《歌剧魅影》的背景与男主形象，写危险、控制与反控制，也写女性在爱欲关系中的主动位置。可见，当“性缘”被价值压力包围，女频仍会在人物关系的缝隙里寻找“被允许的欲望”形式。

由此看来，女频的真正变化并非从以爱情叙事为中心走向“无CP”“去性缘”这么简单，而是爱情、欲望、事业、友谊和女性共同体之间的权重正在重新分配。女性读者既要求人物不再被爱情吞没，也并未放弃对亲密关系的想象；既期待女性拥有公共行动力，也仍然珍视私人情感中的细微震颤。这种摇摆未必是缺陷，暗流的持续涌动本身便证明，女性经验的复杂性无法被任何一种话语覆盖。

因此，2024—2025年的女频网络文学不是简单走向某一种新规范，而是在“分化”中展开试错，算法、短剧、长剧，短篇、中篇、长篇各自塑造着差异化的文本；在“激情”的驱动下，推动女性主体性前所未有地凸显，也暴露出弱者位置、欲望合法性和差异经验如何处理的难题；而“暗流”的持续存在则证明女性经验的丰富性与差异化。分化未必是危机，激情也未必能持续燃烧，暗流或许才是这片河床最本质的底色。未来的女频，也许正在这三者的缠绕与张力中，寻找属于自己的叙事可能。

（作者系山东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分化、激情与暗流｜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