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晚上,电脑屏幕闪了两下,跳出那行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语文成绩:0分。”
我妈站在我身后,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爸抓起电话打给班主任,手抖得按了三遍才拨出去。
我妈突然“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儿子,是妈害了你……都怪我买错了笔!”
我愣愣地看着她。
买错了笔?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高考前三天,小姨来我家,我妈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支笔递给她。小姨接过笔时,手好像抖了一下。
我看着地上的母亲,突然想起那支笔包装上贴着的“雪梅文具”标签。
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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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结束那天,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
我回到家,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瘫在床上。
我妈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对答案了没?”
“等会。”我翻了个身,不想动。
“早点对吧,心里有底。”
我妈说话从来都是这样,听着是商量,其实是命令。
我没办法,爬起来拿出答案册子,一道题一道题地翻。
选择题全对。
填空题全对。
大题最后一问有点拿不准,扣两分。
数学148,语文135,英语142,理综271。
总分,696。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妈看我发呆,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一下子红了。
“儿子……”她声音有点抖,“妈没白养你。”
她转身去了厨房,我听见她打开冰箱门的声音,好像在找什么压一压情绪。
我爸那天晚上没回来。他在外头跑长途,电话里听说我估了696,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好。”
他的声音很奇怪,不像高兴,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他是跑车累了。
第二天,班主任郑老师打电话来,说我的分数在全县排名前三,上985没问题。
我妈接电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只说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我走过去,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妈,你怎么了?”
“没事,高兴的。”她抹了把眼睛,“妈这辈子没啥出息,就指望你了。”
我听这话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从小到大,我妈嘴里挂着的话永远是这句。
“妈这辈子就指着你了。”
“你要给妈争口气。”
“咱家就靠你了。”
我烦过,也顶过嘴。
可每次顶完嘴,看着她坐在床边擦眼泪的样子,我又后悔了。
我知道她不容易。
谢淑君,四十五岁,县城中学语文教师。
我爸叫谢雪松,长年跑货车,一个月回不了两趟家。
家里的柴米油盐、我的吃穿用度,全靠我妈那点工资撑着。
她对自己的抠,是整个学校出名的。
一件灰外套穿五年,鞋底磨破了补了又补。
可给我买资料、报补习班,从来没皱过眉头。
我有时候想,我这辈子欠我妈的,怕是还不清了。
出成绩前的那几天,我妈特别忙。
她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进门,脸上一副疲惫的样子。
我问她忙什么,她说学校期末阅卷。
我也没多想,只顾着自己复习面试的东西。
倒是奶奶打电话来了几回。
奶奶叫宋素芳,七十二了,住在乡下老屋里。
她不识字,但精得很,看事情比谁都透。
“娃儿,你妈最近咋样?”
“挺好的啊,就是忙。”
“她没跟你说啥?”
“没啊。”
奶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行。”
声音有点怪,但我没往心里去。
高考出成绩前一天晚上,小姨林淑琴来了。
她叫林淑琴,四十三岁,在县里的雪梅文具厂当车间主任。
按说是我妈的亲妹妹,应该同姓才对。
可小姨当年嫁到林家,户口迁过去后,对外就随了夫家的姓。
这事我妈提起来就生闷气,说小姨没骨气。
小姨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
我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没看。
“姐。”小姨喊了一声。
我妈抬了抬眼皮:“来了啊。”
“给俊杰买了点吃的,明天不是出成绩嘛,先补补脑。”
我妈没接话,指了指茶几:“放那吧。”
小姨放下水果,看了我一眼:“俊杰,考得咋样?”
“估了696。”我说。
“哎呀,这么高!”小姨眼睛亮了,“那不得上清华?”
“还不一定呢。”我挠了挠头。
“一定的一定的,表哥肯定行。”表妹周晨曦从她妈身后探出头来。
周晨曦今年高一,成绩一般,但嘴巴甜。
我妈看了一眼小姨母女俩,嘴角动了动,没笑。
气氛有点尴尬。
小姨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俊杰,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考上了买点好的。”
我愣了一下,没敢接。
我妈从沙发上站起来,脸色不太好:“你干啥?”
“给孩子点鼓励嘛。”小姨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没事,拿着。”
她转身走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信封,鼓鼓的,应该有不少钱。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恭喜俊杰,别让你妈知道是我给的。”
我抬头看我妈,她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又红了。
“妈……”
“收起来吧。”她说,“别让她看笑话。”
她把“笑话”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看着她那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老是浮现小姨递信封时我妈的表情。
不像感激,倒像是……恨。
02
出成绩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油烟味钻进我鼻子里。
“儿子,起来吃饭。”
我洗漱完坐到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热粥、两个荷包蛋、一碟咸菜。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紧张不?”她问。
“还好。”
“别紧张,不管考多少分,妈都高兴。”
我抬头看她,觉得这话不像是她能说出来的。
她一向最在意成绩,我考全班第三都要念叨半天。
可那天她确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吃完早饭,我爸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车里的汽油味。
“爸,你咋回来了?”
“请了天假。”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查分几点?”
“上午十点。”
我爸点了根烟,没说话。
烟雾在他眼前一圈圈地散开,他那张脸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九点多的时候,班主任郑老师也打来电话:“俊杰,查到了没?”
“还没,等十点。”
“行,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我妈把电脑打开,登上查分系统。
时间是九点五十二分。
还剩八分钟。
客厅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妈坐在电脑前,手指一直在摸鼠标,摸得鼠标都出汗了。
我靠在沙发上,心跳快得不行。
九点五十八分。
九点五十九分。
十点整。
“查了。
页面转了好几秒。
屏幕一黑。
然后跳出一行字:
我以为看错了,使劲眨了眨眼。
还是0分。
“妈……”我的声音在发抖,“是不是查错了?”
我妈没说话。
她的脸白得像张纸。
我爸一把抓起电话打给班主任:“郑老师,出事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抖,电话摁了三次才摁对。
班主任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马上去问。
那十几分钟,是我这辈子等过最长的时间。
我妈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像石雕一样。
我爸蹲在门口,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分钟后,班主任回电话了。
他说省考试院那边给出的理由是,我的答题卡使用了一种特殊笔芯,机器无法识读,按规定视为作弊,取消单科成绩。
“特殊笔芯?”我的声音拔高了,“我用的就是普通2B铅笔啊!”
班主任叹了口气:“俊杰,你仔细想想,考试那天用的是不是自己的笔?”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笔。
考语文那天,我用的不是自己的笔。
是我妈给我的一支笔。
高考前三天,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来,说是什么“状元笔”,特意去庙里求的。
她让我考试一定用这支笔,说能带来好运。
我当时不信这些,但怕她生气,就用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我妈。
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妈……”我的声音很轻,“那支笔,是哪来的?”
她没说话。
忽然,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儿子,是妈害了你……”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支笔是妈去庙里求的,那个和尚说能转运,我花了八百块买的……我不知道会这样……”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身子都在抖。
我爸蹲在门口,伸手把脸捂住了。
而我看着她跪在地上的样子,脑子里却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高考前三天。
小姨来我家,我妈从抽屉里翻出那支笔,递给她。
小姨接笔的时候,手明显抖了一下。
她看了那支笔几秒钟,然后抬头看着我妈:“姐,你确定要给孩子用这个?”
“咋了?”
“没事。”小姨把笔放在桌上,“随便问问。”
我站在门口,看见小姨转身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摸了一下。
像在确认什么。
我妈跪在地上,一直哭着说对不起。
我蹲下去扶她,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个画面。
“妈,那支笔的包装盒还在吗?”
我妈的哭声顿了一下:“什么包装盒?”
“就是那支笔的盒子,上面有标签。”
“应该……扔了吧。”
“你记得上面写着什么吗?”
她抬头看着我,眼圈通红:“就印着‘状元笔’三个字啊。”
“没有别的?”
“没……”
她撒谎。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包装盒上除了“状元笔”三个字,右下角还贴着一个标签,写着“雪梅文具”。
那是小姨上班的厂子。
我妈不可能没看见。
我看着她的眼睛,突然觉得那张脸好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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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妈哭累了,被我爸扶到床上躺着。
我爸坐在客厅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我躺在我自己的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支笔。
那支笔到底有什么问题?
小姨为什么问我妈“你确定要给孩子用这个”?
我妈为什么要把包装盒扔掉?
我心里头全是不安。
第二天一早,我趁我妈还没醒,偷偷去了她房间。
抽屉底层。
我记得她是从那里翻出那支笔的。
我拉开抽屉,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照片、药盒、针线包、笔记本。
我翻了个底朝天,没看到包装盒。
不在这里。
我正要把抽屉关上,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了。
我打开一看,是我妈二十多年前的日记本。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浸得看不清。
翻到后面几页,我看见一行字:“1988年7月,师范录取通知书到了。我躲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下面又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迹很轻:“明天要去跟林淑琴说,我不去了。”
我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师范?
我妈当年考上师范,后来没去?
我印象里,我妈从来没有跟我提起过她考上师范的事。
她只说自己是高中毕业,后来自己考的函授大专。
而小姨上的,正是县里的师范学校。
我拿着那本日记本,手开始发抖。
这时,客厅里响起脚步声。
我赶紧把日记本塞回抽屉,关上抽屉门。
是我妈起来了。
她眼睛红肿着,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儿子……”她看着我,“你昨晚没睡好?”
“睡不着。”
她走过来,想摸我的头,我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妈没事。”她勉强挤出一点笑容,“会解决的,妈去求人。”
“求谁?”
“找……找人。”她目光闪烁,“教育局有熟人,能摆平。”
我看着她说话的样子,心里忽然很冷。
我妈是中学老师,在县城呆了二十年,确实认识不少人。
但她说的这种话,听着像是在安慰自己。
我去了奶奶家。
奶奶住在城郊的老屋里,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果子熟了也没人摘,落了一地。
奶奶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择菜。
看见我来了,她放下手里的菜:“咋了?脸色这么差?”
我把查分的事说了。
奶奶沉默了很久。
“你妈那支笔,我知道。”她抬起头看着我,“是你小姨拿来的,说是什么考试专用笔。”
“小姨拿来的?”
“嗯,你妈放在抽屉最底层,说是好东西,留着给你用。”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记得那包装盒上贴着的“雪梅文具”标签,那确实是雪梅文具厂出的笔。
但小姨为什么要说“你确定要给孩子用这个”?
那话听着,像是知道那笔有问题。
“奶奶,我妈和小姨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奶奶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妈这辈子,苦啊。”她叹了口气,“当年她考上师范,家里拿不出学费,你外公又病重,她就让你小姨去了。”
“我妈让给小姨的?”
“嗯。”奶奶点了点头,“你小姨一直不知道,以为你妈是瞧不起她,才把名额让给她。这事在你妈心里头搁了二十年,成了根刺。”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母亲这些年的沉默、疲惫、偶尔歇斯底里的情绪,都跟二十年前这件事有关。
她让小姨替自己上了学,自己留在县城当个普通老师。
而小姨上了师范,却也没混出什么名堂,在文具厂当了个车间主任。
两姐妹之间,隔着一个没被说破的秘密。谁都不提,但谁都知道。
我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妈,你吃饭了吗?”
“不饿。”
我开了灯,看见她面前放着一支笔。
是那支“状元笔”。
她拿起笔,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着我:“儿子,你怪妈吗?”
“怪你干什么?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苦笑了一下:“你这么说,妈心里更不好受了。”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妈,那支笔真的是你买的吗?”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问过奶奶了,她说笔是小姨拿来的。”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
“你奶奶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笔是小姨拿给你的。”
“她……”我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那支笔。
那支笔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忽然,我发现笔杆上有一个很小的划痕。
像是用刀尖刻的。
“妈,笔上有字吗?”
她愣了一下,把笔翻过来看:“没……没有啊。”
她说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那一下抖,抖得我心头一凉。
04
接下来的几天,我妈天天往外跑。
她说去找人,想办法摆平这个事。
我不知道她在找谁,也不敢问。
每次回来,她都一脸疲惫,眼睛里全是血丝。
“妈,要不就算了吧,我复读。”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不能复读!”
我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凭什么复读?”她的眼眶又红了,“你考了696分,凭什么复读?”
“可是成绩都作废了……”
“那不是你的错!”她抓着我,“是有人害你,有人故意的!”
“谁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知道的。
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那天下午,我偷偷翻了她的包。
包里装着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叠钱。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县城东街,雪梅文具厂,林淑琴收。”
是小姨的地址。
我妈去找过小姨。
我拿着那张纸条,心跳快得像擂鼓。
我到底要不要去问小姨?
那天晚上,我爸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满身风尘,脸也黑了不少。
“查到了。”他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
“查到什么了?”
“那批笔。雪梅文具厂出了一批高考专用铅笔,其中一批次被检测出来笔芯有问题,写字后机器扫不出来。”
“这批笔……”
“已经被收回了一批。”我爸看着我,“但你小姨手底下,还有一批没上报。”
“小姨知道那批笔有问题?”
“她知道。”我爸点头,“她车间里出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震着耳膜。
我站起来,往外走。
“你去哪?”我妈喊住我。
“去找小姨。”
“别去!”她追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她不会承认的。”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大。
我爸站在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都不说话。
我甩开我妈的手,走到门口。
“俊杰!”我妈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她站在客厅中间,眼泪流了一脸。
“是妈对不起你……”
又是这句话。
我扭头走了。
外面下着雨。
我骑着自行车往城东骑,雨打在脸上,生疼。
雪梅文具厂在城东的工业区,四周都是灰扑扑的厂房。
我找到那扇铁门,推门进去。
车间里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很大。
我看见小姨站在一台机器前,正在跟工人说话。
她回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俊杰?你怎么来了?”
“小姨,我想找你谈谈。”
她看了我一眼,放下手里的东西:“出去说。”
我们走到厂区外面的走廊里。
雨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味。
“那批笔,你知道有问题,对吗?”
她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给那支笔给我妈?”
“因为……”她低着头,“因为我想让你妈也尝尝,自己亲手毁了孩子前途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前,她让给我那个师范名额,我感激她。可感激了二十年,感激变成了恨。”她抬起头看着我,“她总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是我让你上了学’的嘴脸,好像我这辈子欠她的。”
“她是真的在意你。”
“是吗?”小姨苦笑,“那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那次考试有黑幕?有人替考,顶了我的名额?”
我的手一下子捏紧了。
“什么替考?”
“你以为那批笔是偶然的吗?”小姨看着我,“有人想断你妈的后路,就像二十年前有人断我的后路一样。”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那批有问题的笔,不仅仅是小姨的报复。
背后还有人。
一个想要搞垮我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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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小姨那回来,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上。
她说二十年前的那场考试,有人替考,顶了她的名额。
她说我妈让她顶替上学,不是施舍,是赎罪。
“因为那场考试的黑幕,你妈一直觉得欠我。”
“她欠你什么?”
“欠我一个真相。”小姨抬起头,“她从没告诉过我,顶替我的那个人是谁。”
“那个人,现在在哪?”
“在县教育局。”小姨冷笑,“一个副局长。当年她妹妹顶了我,她帮的忙。”
我愣在原地。
县教育局副局长?
那不就是我妈常提起的那个“故交”吗?
“郑芳,你知道不?”
我点了点头。
我妈的旧同事,后来调到教育局当副局长。
这些年我妈一直跟她走得很近,逢年过节都有来往。
“那支笔的事,她也有份?”
“我不知道。”小姨摇头,“但我知道,你妈去求过她。求她帮你摆平成绩作废的事。”
“她答应了吗?”
“答应了。”小姨看着我,“代价是,你妈要帮她搞一个人。”
“搞谁?”
“我。”
我站在那里,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
原来这一切,都是个局。
我妈去找郑芳,郑芳答应帮忙,但条件是要我妈搞掉小姨。
因为小姨手里,捏着她当年替考的黑料。
而小姨报复我妈,也是因为当年的替考事件。
她恨郑芳,也恨我妈。
恨她为什么不早说,恨她为什么不保护自己。
我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我妈坐在客厅里,灯还亮着。
她没睡,在等我。
“儿子……”
“小姨都跟我说了。”
她愣住了,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地垮下去。
“妈,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妈不是想瞒你,妈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你就打算瞒一辈子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有些事,说出来比烂在心里还难受。”
“那你就让它烂一辈子?你知道吗,那支笔是小姨故意给你的,她知道那个笔有问题。她想要毁了我。”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
“从你给我那支笔的第一天,我就知道。”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可我没忍心拆穿她。因为我知道,她心里苦。”
我的手在发抖:“你知道她心里苦,那我的前途呢?”
“儿子……”她伸出手想拉我,“妈会想办法的。”
“什么办法?让郑芳帮我们?她帮你搞小姨?她是个什么好人吗?”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你……你怎么知道郑芳的事?”
“小姨都告诉我了。”
我妈闭上眼睛,身子往后靠了靠。
“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支笔有问题?”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郑芳要搞小姨?”
她还是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终于睁开眼睛,眼眶红红的:“因为……我不能让你知道,你妈是个什么样的人。”
“什么什么样的人?”
“帮你小姨去求那个害了她二十年的人。”她苦笑,“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什么和郑芳走动吗?不是因为她是教育局副局长,是因为她手里,捏着我的把柄。”
“什么把柄?”
“二十年前,让小姨去考试的,不是我自己,是郑芳。”
她看着我:“我找到郑芳帮忙,她说她手里有替考名额,可以帮我妹妹。条件是,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不能说。”
我的手开始不自觉地抖。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因为这二十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我妹妹就能安安稳稳过一辈子。可她被替考的事,折磨了二十年。”
我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我妈这些年低声下气去求郑芳,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欠郑芳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这个人情,是用小姨的一辈子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