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你们学校坑人！”肖旭尧一巴掌拍在教务处桌上，震得茶杯跳起来，茶水溅到成绩单上。“我闺女模考650，高考才458，这能信？”
宋沛菡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十多个家长和学生堵在门口，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窃窃私语。周毅急得满头大汗，连连摆手说成绩已经复核过三遍。
这时，苏立轩从档案室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和U盘，脸色发白。
“各位，在闹之前，我想让你们先看看这个。”
他走到投影仪前，手指在按键上顿了一下。
全场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嗡嗡的启动声。
屏幕亮起。画面里，肖欢馨坐在考场最后一排，面前的答题卡一片空白。她的两只手死死掐在一起，掐出了血痕。
所有人都愣住了。
肖旭尧手里的成绩单，飘到了地上。
01
高考前一周，县一中的校园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是汗味、墨水和焦虑混在一起的味。
学生们三三两两蹲在走廊上背书，有人连饭都顾不上吃，嘴里念念有词。
肖欢馨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数学错题集，眼睛却盯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透过缝隙洒在她脸上。
“肖欢馨，你出来一下。”
苏立轩站在门口，朝她招了招手。
肖欢馨回过神，合上错题集，走出去。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苏老师，什么事？”
苏立轩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最近状态不对。月考成绩从第七掉到第十九，怎么回事？”
肖欢馨咬着嘴唇，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苏立轩又问，“或者身体不舒服？”
“没有。”肖欢馨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就是最近没睡好，没事的。”
苏立轩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行，你自己调整。高考没几天了，别掉链子。你爸前天还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学校的表现。”
肖欢馨的笑僵在脸上。
她知道父亲打电话过去，肯定又在吹嘘女儿稳上985的事。她爸就是这样，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好像女儿的成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回到座位上，肖欢馨掏出手机，打开和班主任的聊天框。
她想发一条消息：“苏老师，我最近总是心慌，考试的题进不去脑子，能不能少做点作业？”
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打了，又删了。
最后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臂弯里。
同桌胡依晨推了推她：“你怎么了？又不舒服？”
“没事。”肖欢馨闷闷地说，“就是有点累。”
胡依晨没再问，自顾自地刷题去了。她知道肖欢馨不爱说这些，问多了反而尴尬。
放学铃声响起时，肖欢馨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校门口，肖旭尧的出租车停在那里，车窗摇下来，露出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
“上车，爸带你去吃点好的。”
肖欢馨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肖旭尧一边开车一边说：“你妈给你炖了排骨汤，回家喝点。明天我给你报的那个冲刺班，最后一节课，别忘了。”
“爸。”肖欢馨突然开口，“我不想去那个班了。”
“为什么？”肖旭尧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可是花了我三千八的！人家老师是省里调过来的，专门讲压轴题。”
“我就是……太累了。”
“累什么累？就剩几天了，咬咬牙就过去了。”肖旭尧拍了拍方向盘，“你想想，考上985，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爸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肖欢馨没再说话，扭头看着窗外。
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刺眼。
回到家，宋沛菡已经把排骨汤端上了桌。肖欢馨喝了两口，就放下碗说吃饱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宋沛菡又给她盛了一碗。
“妈，我真吃不下了。”
肖欢馨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宋沛菡看着那碗汤，叹了口气。肖旭尧扒拉着饭，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管她，她现在紧张，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房间里，肖欢馨坐在床边，从书包最底层摸出一个白色药瓶。
氟西汀。
抗抑郁的。
她已经吃了快一年，都是在学校旁边的诊所偷偷开的。医生说要告诉家长，她求了人家半天，才答应保密。
倒出一粒，就着水吞下去。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还要去那个冲刺班。
后天还要做题。
大后天还要……
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但她没擦。
就这么躺着，任眼泪一直流。
外面传来肖旭尧的声音：“你给她买的那些牛奶喝了没？我跟你说，营养得跟上，不然考试的时候撑不住。”
“喝了喝了。”宋沛菡应着，“你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咱家就这一个闺女，能不能出人头地就看这一回了。”
肖欢馨把被子蒙过头顶，把自己紧紧裹住。
她不想听。
不想听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可她听得一清二楚。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02
高考前一晚，肖欢馨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过那些公式和题目。三角函数、向量、解析几何……她背得滚瓜烂熟，可就是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肖旭尧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爸送你。”
她没回。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瓶氟西汀，又吃了一粒。
还是睡不着。
她干脆坐起来，打开台灯，翻开数学课本第一页。那些题目她做了几千遍了，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可今晚看着，却一个字都进不去。
凌晨四点，她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全是考试，她坐在考场里，面前是空白的答题卡，笔拿在手里，一个字母都写不出来。监考老师站在旁边看着她，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在梦里哭，哭得撕心裂肺。
然后被闹钟吵醒了。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肖欢馨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灌了铅。
她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泼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肖欢馨，你能行的。”
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到连自己都不信。
肖旭尧已经等在客厅里了，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女儿出来，咧嘴一笑：“走，爸送你去考场。”
路上，肖旭尧一边开车一边絮叨：“记得带准考证了吗？再看看。笔带齐了吗？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带了吧？”
“带了。”
“水呢？我带了两瓶矿泉水，你拿着，渴了就喝。”
“好。”
“别紧张，就跟你平时模拟考一样。你平时考那么好，高考肯定没问题。”
肖欢馨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肖旭尧还在说：“爸跟你讲，考上985，咱家就翻身了。你二姑当年考上大学，现在在省城住着大房子，回来看咱们都拿鼻孔看人。你要是考上了，也给爸争口气。”
肖欢馨的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
到了考点门口，人山人海。送考的家长把校门口围得水泄不通，有人举着旗子，有人拿着横幅，还有人在路边烧香拜佛。
肖旭尧把车停好，送女儿到门口。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表情郑重：“好好考，考上985，爸给你买苹果手机。”
肖欢馨点点头，走进校门。
她没有回头。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肖旭尧的方向。
父亲还站在人群中，伸长脖子朝她看。
她咬咬牙，转身走了。
走进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她坐下来，把准考证和笔摆好，深呼吸。
铃声响了。
卷子发下来的那一刻，她的心开始狂跳。
第一题，选择题，三角函数。
她看一眼，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对。
这道题她会做的。
看第二遍，还是空白。
手心开始冒汗，心跳越来越快，快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砸。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
抖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笔迹。
脑子里的声音在喊：“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剩下的时间，她趴在桌上，肩膀在抖，在哭。
监考老师走过来，弯腰问她：“同学，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老师，我……我写不出来……”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空白的答题卡，皱起眉头：“要不要去医务室？”
她摇摇头，重新趴下去。
接下来的三场考试，几乎都是这样。
她勉强写了一些，但脑子里的知识和题目像被关上了闸门，怎么都出不来。
最后一场结束，她走出考场，阳光刺眼。
肖旭尧站在门口，笑着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看着父亲的脸，张了张嘴。
“还行。”
两个字，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回到家，她把房间门反锁，打开电脑开始对答案。
答案是网上刚发布的，她一道一道地看，一道一道地算。
682分。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写在一张纸上，走出去递给父亲。
肖旭尧接过纸，眼睛亮了：“682？能上985了吧？”
“嗯。”
肖旭尧哈哈大笑，把纸举起来给宋沛菡看：“看到没？我闺女！682！全市有几个能考这么高的？”
他立刻掏出手机，开始在工友群里发语音：“老张，我闺女估分682，稳了稳了！”
宋沛菡也红了眼眶，拉着女儿的手说：“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肖欢馨低着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没人看见。
03
查分那天，肖旭尧特意请了假。
他一大早就坐在客厅里等着，茶也不喝，就盯着手机看时间。
宋沛菡在厨房里忙活，煮了一锅红糖鸡蛋，说是给女儿补身体。
肖欢馨坐在房间里，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查分页面。
她手指放在鼠标上，一遍又一遍地点刷新。
时间到了，页面弹出来。
语文98，数学72，英语105，理综183。
总分458。
她看着那个数字，脑子里嗡嗡响。
“查到了吗？”肖旭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她没说话。
门被推开了，肖旭尧走进来，凑到电脑前看了一眼。
“多少？”
“458。”
“什么？”肖旭尧的嗓门一下子高了，“458？怎么可能？！”
他抢过鼠标，一遍一遍地刷新。
数字没变。
“不可能！”他吼道，“你估分不是682吗？差了两百多分！肯定是系统出错了！”
他掏出手机，打给苏立轩。
“苏老师，我闺女查分了，458，肯定是你们学校改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立轩的声音有些犹豫：“肖欢馨爸爸，成绩已经过省招办复核了……”
“复核什么复核？你们学校肯定有猫腻！”肖旭尧打断他，“我闺女模考650，高考怎么可能只有458？肯定是改错了！”
宋沛菡端着红糖鸡蛋走进来，看到肖旭尧暴跳如雷的样子，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怎么了？”
“你女儿考了458！”肖旭尧指着屏幕吼道，“458分上什么大学？专科都悬！”
宋沛菡愣在原地，手里的红糖鸡蛋冒着热气。
肖欢馨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你倒是说话啊！”肖旭尧冲着女儿吼，“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估分估错了？还是考试的时候没发挥好？”
肖欢馨抬起头，看着她父亲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愤怒，没有一丝心疼。
“爸……”
“别叫我爸！你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肖旭尧一把把桌上那碗红糖鸡蛋打翻在地，碗摔碎了，红糖水溅了一地。
宋沛菡尖叫一声，蹲下去捡碎碗。
肖欢馨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肖旭尧在她身后喊。
“出去走走。”她没回头，径直走出大门。
肖旭尧气得在客厅里转圈，一脚踢翻椅子，掏出手机又给苏立轩打电话。
“苏老师，明天我去学校！这事没完！”
04
第二天一早，肖旭尧就拉着宋沛菡冲进了学校。
他直接闯进教务处，一巴掌拍在桌上：“叫你们校长出来！”
周毅正在喝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杯子差点掉了。
“这位家长，有什么事慢慢说……”
“说什么说？我闺女高考458，比模考低了两百分！你们学校肯定改错了！”
周毅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肖欢馨家长，冷静一下。成绩我们已经反复复核过了，确实没有问题。”
“不可能！我闺女平时成绩那么好，怎么可能考这点分？”
“这样吧，”周毅站起来，“您先坐下来，我们慢慢……”
“我不坐！”肖旭尧打断他，“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学生和家长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有人掏出手机，对准了肖旭尧。
“快拍快拍，这家长在闹事呢！”
“听说他女儿考砸了，来学校要说法。”
“啧啧，考不上就怪学校，什么人啊。”
肖旭尧听到那些话，脸涨得通红，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吼：“拍什么拍？谁让你们拍的？”
宋沛菡拉着他的胳膊，小声说：“别吵了，回家再说……”
“回家？回什么家？”肖旭尧甩开她，“今天不问清楚，我就不走！”
他转身，一把扯下墙上贴的“高考光荣榜”，哗啦一声撕成两半。
“你们学校就是把好学生的成绩给了别的学生！我闺女被顶替了！”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有人起哄，有人在录像。
周毅的脸色沉下来：“肖欢馨家长，你要是再这样，我只能报警了。”
“报警？你报啊！让警察来查查你们学校有没有作弊！”
这时，苏立轩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U盘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他走进教务处，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场面，开口道：“各位，别吵了。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他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插进去。
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考场监控。
肖旭尧愣住了：“这是……”
“这是高考当天，肖欢馨的考场监控。”
苏立轩按下播放键。
画面上，肖欢馨坐在最后一排，面前的答题卡一片空白。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两只手死死掐在一起，掐出了血痕。
她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监考老师走过去了，问了她什么，她摇摇头。
全场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嘴巴都张着，说不出话。
“这……”肖旭尧的声音小下来，“这是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不做题？”
苏立轩没回答，而是把那张皱巴巴的纸递给他。
“在调监控之前，我在肖欢馨的课桌里发现了这个。”
肖旭尧接过纸，低头一看。
是日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如果可以重来，我不想出生。每次考试前我都想吐，但我不敢告诉任何人。爸说考不上985就没我这个女儿，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水渍弄花了。
是眼泪。
肖旭尧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
苏立轩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肖欢馨爸爸，你女儿可能……抑郁了。”
05
肖旭尧站在原地，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他看看手里的纸，又看看屏幕里的监控，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
宋沛菡突然捂住嘴，眼泪哗地掉下来。
她扑过去，抓住苏立轩的胳膊：“她在哪儿？我女儿在哪儿？她吃药的事……我知道……”
“你知道？”肖旭尧扭头瞪着她，“你知道她吃药？”
宋沛菡哭着点头：“她高二下学期就开始吃了，是我发现那个药瓶的……我不敢告诉你，怕你骂她……”
“你糊涂啊！”肖旭尧吼道，“她吃那种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宋沛菡突然抬高了声音，“告诉你你只会骂她！你除了骂她还会什么？”
肖旭尧被她吼得愣住了。
结婚二十年，宋沛菡从来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天天就知道985、985，你有没有想过女儿受不受得了？”宋沛菡蹲下去，抱着膝盖哭，“她才十八岁，她连觉都睡不着，你知不知道？”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
有人把手机放下了，有人低下头，有人悄悄退出去了。
监控画面还在播放，循环着肖欢馨趴在桌上哭的那一段。
肖旭尧看着屏幕里女儿抖动的肩膀，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高考前那晚，他在门口说的那句话：“你要是考不上，爸这辈子就完了。”
他记得女儿当时低着头，没说话。
他以为她是太紧张。
他从来没想过，女儿可能是……太累了。
苏立轩把U盘拔出来，放进抽屉里：“肖欢馨的情况，我这个做班主任的也有责任。我应该早点发现她不对劲的。”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张纸：“最后那句，‘爸说考不上985就没我这个女儿’，是真的吗？”
肖旭尧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我问你，是真的吗？”苏立轩又重复了一遍。
“我……我就那么一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那么一说，可你女儿当真了。”苏立轩看着他。
“肖欢馨爸爸，有些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肖旭尧拿着那张纸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纸上的字被他攥出了褶皱，“考不上985”那几个字被汗浸湿，快看不清了。
他想起女儿查分那天晚上，走出家门时，头也没回。
他当时只顾着生气，根本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女儿的背影像是在逃跑。
从那个家逃跑。
从他这个爸爸身边逃跑。
“她人呢？”肖旭尧哑着嗓子问，“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苏立轩摇摇头，“我今天早上就打她电话了，打不通。”
肖旭尧转身就跑出去。
宋沛菡在后面喊：“你去哪儿？”
“找女儿！”
他冲下楼梯，跑出校门，路边停着一排出租车，他自己的车在最前面。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去，打火。
打了三次，没打着。
第四次，才终于着了。
他踩下油门，朝家里的方向开。
一路上，他一遍一遍地打女儿的电话。
关机。
还是关机。
他加快了车速，连闯了两个红灯。
到了家门口，他踹开门冲进去，直奔女儿的房间。
门锁着。
“欢馨！开门！是爸！”
没人回应。
他踹了一脚，门框震了一下。又踹一脚，门开了。
屋里空荡荡的。
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也收拾过了，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纸条，压在台灯底下。
他拿起纸条，上面是女儿的字迹，歪歪扭扭的：“爸，对不起，我骗了你三年。我根本不是学霸，每次考试前我都要吃药才能睡着。我活得太累了，我想一个人静静。别找我了。”
纸条下面，压着那个抗抑郁的药瓶。
已经空了。
肖旭尧拿着纸条，一屁股坐到床上。
他看着那个空药瓶，脑子里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欢馨……你去哪儿了……”
06
肖旭尧报了警。
宋沛菡也发了疯一样到处找。她给所有亲戚打了电话，没人见过肖欢馨。
苏立轩把肖欢馨的同桌胡依晨叫来问话，胡依晨说她考完试就没见过她。
“她考完试那天状态就不对，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我。”胡依晨低着头，“我本来想问问她怎么样的，但她走得太快了，我没追上。”
“她平时有什么地方喜欢去吗？”苏立轩问。
“她……她有时候会去学校后面的河边，一个人坐着。”
苏立轩立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肖旭尧。
肖旭尧开着车往河边去。他沿着河堤走了好几里路，眼睛瞪得像铜铃，在河边看了又看。
没有。
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在河堤上来来回回走了三趟，腿都走软了，最后蹲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河水哗啦啦地流，日头晒得他头皮发麻。
他掏出手机，又打了一遍女儿的电话。
依然是关机。
“别打了。”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老人站在河堤上，背着手。
是外公叶金山。
“爸……”肖旭尧站起来，声音发干，“您怎么来了？”
“苏老师给我打的电话。”叶金山走近，看着他的眼睛，“找着了没？”
肖旭尧摇摇头。
叶金山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早就跟你说过了，那孩子不对劲。”
“什么时候？”
“半年前。过年的时候，我见她一个人在阳台上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考试压力大。我当时就跟你说过，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你是怎么说的？”
肖旭尧想起来了。
半年前，叶金山确实跟他说过这件事。他当时怎么回的？
“小孩子压力大点正常，不吃苦中苦，怎么成人上人？”
他现在想起这句话，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我以为她只是有点紧张……”
“你以为？”叶金山看着他，“你什么都以为。你从来就没真正看过她是什么样子。”
叶金山转身，沿着河堤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欢馨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说自己要什么。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越装得多。”
他回过头，看着肖旭尧：“她要真出了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肖旭尧站在河堤上，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边，空空的。
只有他自己。
他蹲下去，双手捂着脸。
“欢馨……你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