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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响起的时候,我正在社区活动室给老年人讲反诈课。
"王先生您好,我是某某银行客服,您的账户涉嫌洗钱,需要配合调查……"
我看了眼来电显示,又是个境外号码。讲台下,七八位大爷大妈正竖着耳朵听我怎么应对——这是我课程的保留环节,真人示范如何应对诈骗电话。
"哦,洗钱啊。"我压低声音,装出惊慌的样子,"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您说我该怎么办?"
对面的"客服"立刻来了精神:"王先生不要紧张,现在需要您配合把资金转入安全账户……"
我按下免提键,对着台下的老人们眨眨眼。大家立刻会意,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好好好,我马上办。"我说,"对了,转多少来着?"
"您账户余额显示6万元,需要全部转入……"
"6万啊。"我叹口气,"可是我昨天刚取了2万现金,现在卡里只有4万了,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两秒,声音明显有些不稳:"那……那就先转4万。"
"行行行,我这就去银行。"我看看表,"不过现在是中午12点半,银行要下午2点才上班,要不我下午再转?"
"不行!"对方急了,"必须马上转,您可以用手机银行!"
"哎呀,手机银行我不会用啊。"我装出老年人的口吻,"要不这样,我让我女儿帮我操作,她大学生,会用这些。"
"不行!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我笑了:"为什么不能让我女儿知道?你们不是警察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慌乱的键盘声,然后对方挂断了。
活动室里响起热烈的掌声。
"王老师就是专业!"一位大爷竖起大拇指,"当年在派出所干过,这点小把戏骗不了您。"
我笑着摆摆手。其实他们不知道,我在派出所工作的那几年,做的不是普通民警。2008年到2010年,我在反诈中心做卧底线人,真正在诈骗团伙里待过半年。那段经历,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包括我的妻子和女儿。
收拾好课件,我走出社区中心。初秋的阳光温和,街角的桂花开始飘香。我掏出手机,准备给女儿打个电话——她今天要交毕业论文,不知道进展如何。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王老师演得不错。不过,6万块该准备好了。三天后,会有人联系你。"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这条短信,用的是我的真名,王建国。
刚才那通电话里,骗子叫的是"王先生",没有提我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气,快速拨通那个刚才的诈骗电话。提示音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又试着回复短信,系统提示发送失败。
我站在街角,突然有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转身看向四周,人行道上行人匆匆,没有任何异常。但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慢慢收紧。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女儿林小雨打来的。
"爸,在干嘛呢?"
我定了定神:"刚下课。你论文交了吗?"
"交了交了。"女儿的声音很轻快,"对了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就是……我在网上看到一个兼职,说是帮电商刷单,做一单给50块。我想挣点零花钱,你说靠谱吗?"
我心里一紧:"小雨,那是诈骗!千万别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哦……我就是问问。"
"爸爸给你讲过多少次了,所有刷单都是诈骗。"我努力让语气缓和些,"你要是缺钱,跟爸说,不要碰这些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女儿的声音有些不耐烦,"我还要去图书馆,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那条匿名短信,还停留在消息页面。
"王老师演得不错。"
对方知道我在做反诈志愿者。
知道我的全名。
还知道我今天接了诈骗电话。
这不是普通的诈骗。
有人在针对我。
01
回到家的时候,妻子何欣正在厨房准备晚饭。
"回来啦?"她探出头,"今天讲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对了,小雨今天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啊,怎么了?"何欣切着菜,头也不抬。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女儿问兼职的事说出来。何欣最近工作压力大,不想让她再操心。
"没什么,就是问问。"
晚饭时,我有些心不在焉。何欣看出了异常:"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有。"我勉强笑笑,"就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又想起派出所那会儿?"何欣叹口气,"老王啊,都退休三年了,那些事就别想了。你现在做志愿者挺好的,安安稳稳的,我也放心。"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何欣不知道,我在派出所的最后两年,根本不安稳。2008年,上级组建了一个专案组,要打掉一个跨省诈骗团伙。那个团伙手段专业,反侦察能力极强,常规手段根本渗透不进去。
当时,我刚满35岁,没有孩子,父母已经去世,符合卧底的所有条件。领导找我谈话的时候,我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何欣以为我调去了经侦部门,做普通的案头工作。实际上,我去了那个诈骗团伙的"呼叫中心",成为了一名话务员。
半年时间,我每天的工作就是给陌生人打电话,按照剧本念台词,把他们的钱骗进指定账户。我亲眼看着一个老人被骗光养老钱,在电话里哭得声嘶力竭。我亲手把一个单身母亲的三万块"保证金"转进了团伙账户,那是她准备给孩子交学费的钱。
每天下班,我都要在出租屋里蹲很久,才能平复心情。
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抓住他们。为了让更多人不再被骗。
2010年3月,专案组收网。我提供的内部线索帮助警方一举抓获23名团伙成员,冻结赃款超过800万。行动结束后,我申请调离,转做文职工作,直到五年前退休。
这段经历,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不是因为保密规定,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该说我曾经亲手骗过无数人吗?
我该说那些被骗者的哭声,至今还会在我梦里响起吗?
我该说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做的那些事,到底是正义还是犯罪吗?
"老王?"何欣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真的没事吗?你脸色很不好。"
"我没事。"我站起身,"我去书房待会儿。"
书房里,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许久未用的邮箱。这是当年专案组内部联系用的,行动结束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时间:今天下午14:37。
发件人:无名。
标题:王建国,好久不见。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了邮件。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当年的债,该还了。"
照片是一张手机截图,显示的是今天那通诈骗电话的通话记录,时间精确到秒。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女儿很可爱。大四了吧?"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02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女儿打了电话。
"爸,才七点啊。"林小雨的声音带着起床气,"什么事这么急?"
"你昨天说的兼职,是在哪个平台看到的?"
"哎呀,我就是随口问问,又没真做。"女儿不耐烦地说,"您别大惊小怪的好不好?"
"小雨,这事很重要。"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把平台发给我看看。"
"行行行。"
挂断电话没多久,女儿发来一个链接。我点开,是个看起来挺正规的兼职平台,上面有各种招聘信息。
我截图,发给了以前在反诈中心的老同事张警官。
十分钟后,张警官回复:"老王,这平台我们已经监控了,是个灰色地带,有些岗位是诈骗引流的。你女儿看的是哪个?"
我让女儿把具体岗位截图发过来。是一个"电商数据优化员"的岗位,工作内容是在特定时间购买指定商品,然后商家返还本金和佣金。
典型的刷单诈骗。
我马上给女儿打电话:"小雨,这个绝对不能做。这是诈骗的第一步,你要是联系了对方,接下来就会让你垫付货款,然后就不退钱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女儿有些烦躁,"爸你能不能别总把我当小孩?我都22岁了,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我就是想挣点钱。"
"为什么突然要挣钱?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买个东西。"女儿的语气闪烁,"行了爸,我要去上课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手机,心里的不安更重了。
女儿从小到大,虽然不是那种大手大脚的性格,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要挣钱。她突然问兼职的事,肯定有原因。
我打开女儿的微信朋友圈,往前翻了翻。
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发的,一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论文终于写完了,解放!"
再往前,是一周前,一张自拍,配文:"最近有点累,早点睡。"
照片里,女儿的眼睛有些红肿,看起来确实很疲惫。
我截图放大,仔细观察照片背景。是女儿的宿舍,床头贴着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但在照片的边角,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书桌上放着一张银行卡,卡面朝上,能看清是某银行的储蓄卡。
女儿一直用的是工商银行的卡,这张是什么?
我想再细看,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不是短信,是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王老师,别来无恙。"对方的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看来你已经开始调查了。很好,这说明你重视这件事。"
"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笑了笑,"重要的是,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了。"
"我不欠你任何东西。"
"是吗?"对方的语气变得玩味,"2009年11月17日,B市,海天大厦12楼,呼叫中心002号工位。你还记得那天你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我卧底的最后一天。那天晚上,专案组就要收网。
"你给一个叫刘梅的女人打了电话。"对方继续说,"你告诉她,她的账户涉嫌洗钱,需要配合调查。她很恐慌,问你该怎么办。你说,把钱转到安全账户就没事了。"
"她转了6万块。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第二天,警方收网,她的钱永远没追回来。"
"三个月后,她跳楼了。"
我闭上眼睛。
我记得那通电话。那是我在团伙里打的最后一通电话。挂断电话后一个小时,专案组就开始行动了。
"她的钱,警方冻结了800多万,为什么没有她那6万?"对方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那笔钱,在收网前半小时,被转走了。"
"转到了哪里,你应该很清楚。"
我的喉咙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王老师,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干净。"对方的语气带着嘲讽,"你拿着那6万块,心安理得地当了英雄,拿了嘉奖,升了职。而刘梅,跳楼的时候身上只有12块钱。"
"你胡说!"我几乎喊出来,"那笔钱不是我转的!是团伙的人在收网前紧急转移资金!"
"证据呢?"对方笑了,"王老师,15年过去了,你还能拿出证据证明那6万不是你转的吗?"
我说不出话。
对方说得对。那笔钱确实在收网前被转走了,警方事后调查,认为是团伙成员提前察觉,转移了部分资金。但具体是谁转的,因为账户层级复杂,始终没查清。
"三天后,你会收到一个任务。"对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完成它,我就当这笔账两清。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你女儿林小雨,在阳光大学读大四,学号20190352,宿舍5号楼304,最近正在准备考研,目标是B市师范大学教育学专业。"
"她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曾经是个骗子。"
电话挂断了。
03
我坐在书房里,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
窗外天色渐暗,何欣敲了两次门,问我吃不吃晚饭,我都说没胃口。
对方掌握的信息太详细了。不仅知道我的过去,还知道女儿的一切。这意味着,他们已经盯了我很久,或者说,他们一直都在。
我打开电脑,登录那个旧邮箱,给张警官发了邮件,询问当年案件的卷宗能不能查阅。
很快收到回复:"老王,案件已经结案这么多年,卷宗都归档了。你要查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想了想,没有直接说:"就是想确认一些细节。那笔被转走的6万块钱,最后查出是谁转的了吗?"
"哪笔6万?"
"就是收网前半小时,有笔钱被紧急转走了。"
张警官过了很久才回复:"老王,我查了下当年的记录,收网前确实有资金转移,但是13万,不是6万。而且那笔钱,最后追回来了,在冻结资金里。"
我整个人愣住了。
13万,不是6万。
那对方说的6万块,刘梅的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另外,我查了下,当年的受害人里,没有叫刘梅的。"张警官又发来一条,"老王,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直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最终还是选择了回复:"没事,就是想起一些旧事,可能是记混了。谢谢你张哥。"
关掉邮箱,我开始搜索"刘梅 B市 跳楼 2009"。
搜索结果里,确实有一条2010年2月的新闻:《B市女子因债务纠纷跳楼身亡》。报道很短,只说死者姓刘,30岁,生前欠下多笔债务。
但没有提诈骗,也没有提6万块。
我又搜索了当年那个案件的相关报道。新闻里提到,警方冻结赃款827万元,追回的资金已经陆续返还受害人。
所有的信息都对不上。
对方在撒谎。
但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如果只是为了威胁我,完全可以直接说要曝光我的卧底经历。为什么要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受害人,一笔查无实据的6万块?
除非……
除非对方要的不是钱,也不是报复。
对方要的,是让我相信,我欠了一条人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女儿发来的微信:"爸,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我刚才想了想,可能我说话确实有点冲,对不起啊。"
我立刻打字回复:"爸没生气。小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如果有事,一定要跟爸说。"
"没有啊,能有什么麻烦。"女儿发来一个笑脸表情,"就是最近考研有点压力,不过没事,我能应付。"
"真的没别的事?"
"真没有。"女儿又发来一条,"对了爸,你上次说想看我的论文,我发给你啊。"
很快,女儿发来一个文档。我点开,是她的毕业论文,题目是《电信网络诈骗对大学生心理影响的调查研究》。
我心里一震。
女儿的论文,研究的是诈骗。
我继续往下看。论文的引言部分写道:"近年来,大学生遭遇电信网络诈骗的案例屡见不鲜。据统计,2023年全国大学生被骗金额超过3.2亿元,其中上当受骗后产生严重心理问题的占比达到47%……"
调查问卷部分,女儿一共访谈了50名受骗大学生。其中有一个案例,引起了我的注意:
"受访者C,女,21岁,大三学生。2023年10月通过网络兼职平台应聘刷单工作,被骗19800元。事后出现严重焦虑和抑郁倾向,不敢告诉家人,曾有过自杀念头……"
19800元。
我突然想起,女儿朋友圈那张照片里,书桌上的那张银行卡。
我立刻拨通女儿的电话。
"爸?"女儿的声音有些疑惑。
"小雨,你论文里,受访者C,是你自己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爸……"女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对不起,我不敢跟你说。"
"你被骗了多少钱?"
"一万九千八。"女儿哽咽起来,"我本来想自己挣回来的,可是越陷越深……对不起爸,我给你丢人了……"
我的手在发抖:"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女儿哭出了声,"他们说先做小单,后来说要做大单,我就……我借了网贷,想着做完就能还上,可是……"
"现在欠了多少?"
"两万三。爸,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别哭,这事不怪你。你等着,爸马上给你打钱。"
"爸……"
"听话,先把网贷还了,剩下的事情,爸来处理。"
挂断电话,我瘫坐在椅子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又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看到了吗?王老师。这就是诈骗的后果。你当年骗的人,也是这样绝望。现在,你女儿也体会到了。是不是很公平?"
"三天后,等我的电话。否则,网贷公司会收到一条匿名举报,说你女儿提供了虚假材料骗贷。那可是刑事案件。"
我盯着短信,突然明白了一切。
这不是巧合。
女儿被骗,是他们设计的。
从一开始,他们就在针对我。
04
第二天,我取了三万块钱,开车去了女儿的学校。
林小雨在校门口等我,眼睛红肿,见到我就哭:"爸,对不起……"
"先别哭。"我把钱递给她,"先把网贷还了,剩下的留着用。"
"爸,这么多钱……"
"钱的事不用担心。"我看着女儿,"现在跟我说实话,那个兼职,是怎么找到你的?"
女儿抹了抹眼泪:"就是有个学姐介绍的。她说她做过,挺靠谱的,一天能挣几百块。"
"哪个学姐?"
"就是……"女儿犹豫了一下,"是隔壁宿舍的,叫张晓敏。不过爸,我后来问过她,她说她也被骗了,是真的不知道。"
"她现在在哪?"
"应该在宿舍吧。"
我让女儿带我去找那个张晓敏。
女生宿舍楼下,我给张晓敏打了电话。十分钟后,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下来了,看起来很紧张:"林小雨的爸爸您好,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那是骗子……"
"别紧张,我就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我尽量让语气温和,"那个兼职信息,是谁给你的?"
"是一个学长,在我们学校的兼职群里发的。"张晓敏拿出手机,"我有截图。"
她给我看了聊天记录。一个叫"李明"的人在群里发了兼职信息,说是正规公司招刷单员,日结工资,还发了公司营业执照照片。
"这个李明,你见过吗?"
"没有。他是去年进群的,说是外语学院的研究生。"
"能把他的微信给我吗?"
张晓敏加了我的微信,把那个"李明"的联系方式发给我。
我打开对方的朋友圈,全是各种兼职信息,看起来像个职业中介。最近一条是五天前发的:"某电商平台招刷单员,日结100300元,有意私聊。"
我给对方发了条消息:"你好,看到兼职信息,想了解一下。"
对方很快回复:"您好,这个岗位已经满了,不过我这边还有其他岗位,您是在校生吗?"
"不是,我是想帮我女儿问的,她大四。"
"那可以的。"对方发来一个链接,"您让她填一下这个报名表,我们会有专人联系。"
我点开链接,是个问卷表单,要求填写姓名、学校、学号、手机号、微信号,还有家庭住址。
这不是招聘,这是信息收集。
我截了图,然后继续问:"你是外语学院的吗?叫什么名字?"
对方停顿了几秒,回复:"不好意思,我们有保密规定,不能透露个人信息。如果您女儿有意向,可以让她直接联系我们。"
"那你们公司叫什么?在哪里?"
对方不再回复。
我把聊天记录截图,发给了张警官,并说明了情况。
张警官很快回电:"老王,这个已经是诈骗团伙的信息收集了。你女儿的个人信息,很可能已经被卖了好几轮。你赶紧让她换手机号,所有银行卡都重新办,能换的账号都换掉。"
"这个团伙,你们能查吗?"
"可以立案,但是老王,这种网络诈骗,取证很难,而且对方肯定在境外。就算立案,追回钱款的可能性也很小。"张警官叹了口气,"现在你能做的,就是保护好女儿,别再被骗第二次。"
挂断电话,我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心里涌起强烈的无力感。
我用半年时间卧底,帮警方抓了23个骗子,冻结了800多万。可是15年过去了,诈骗手段越来越高明,受害的人越来越多。
而我的女儿,也成了受害者。
"爸,我是不是特别笨?"女儿小声说,"你是做反诈的,我还被骗了。"
"不怪你。"我摸了摸她的头,"骗子就是专门利用人性弱点。你现在知道了,以后小心就行。"
"那些钱,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傻丫头,你是我女儿,哪有还不还的。"
女儿靠在我肩上,哭得更凶了。
送女儿回宿舍,我坐在车里,打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记录,盯着最后一条短信看了很久。
"三天后,等我的电话。"
三天已经过去了两天。
手机突然响起。
是那个号码。
"王老师,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对方的声音依然经过变声处理,"你女儿被骗的那一万九千八,是我们送给你的礼物。"
"现在,你应该能理解,当年那些受害人的感受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要的,是让你还债。"对方笑了,"明天中午12点,去B市南站,3号候车厅,会有人给你一个包裹。"
"包裹里有你要做的事。"
"记住,只有你一个人去。如果让警察知道,你女儿的那些网贷记录,会被人匿名举报。虚假材料骗贷,够她坐几年牢了。"
"还有,你老婆何欣,在市医院当护士,对吧?她的主任好像对医疗事故很敏感。如果有人举报她工作失误……"
"我明白了。"我打断他,"我会去。"
"很好。王老师,你还是那么识时务。"
电话挂断。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15年前,我为了正义,潜入诈骗团伙。
15年后,有人要让我,重新成为骗子。
05
第二天中午,我出现在B市南站3号候车厅。
这里人来人往,广播里不断播报着列车信息。我站在一根柱子旁,观察着周围的人群,想找出谁是来送包裹的。
11点58分,一个戴着口罩和棒球帽的年轻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没有看我,只是把纸袋放在旁边的座椅上,然后转身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我走过去,拿起纸袋,快速离开了车站。
回到车上,我打开纸袋。里面有一部手机,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
信是手写的:
"王建国,
15年前,你在诈骗团伙里工作了半年,亲手骗了182个人,总金额237万元。
你以为自己是英雄,但在那182个人眼里,你就是骗子。
现在,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用这部手机,这张卡,去骗一个人。
对方的信息已经存在手机里。你需要在三天内,让他把30万转到指定账户。
如果你做到了,我们两清。
如果你拒绝,或者报警,你懂的。
记住,你曾经骗过182个人,现在只是再骗一个而已。
——一个你欠了命的人"
我打开那部手机,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备注是"目标"。
点开详细信息,有一份完整的个人档案:
姓名:陈志远
年龄:45岁
职业:建筑公司老板
家庭:妻子,儿子读高中
近况:公司资金链紧张,正在贷款
弱点:好赌,欠了高利贷
下面还有详细的通话剧本,教我怎么伪装成银行客服,怎么取得对方信任,怎么一步步让他转账。
就像15年前,我在诈骗团伙里用过的那些剧本一样。
我坐在车里,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开始发抖。
如果我拒绝,女儿会被举报,妻子会被举报,我的过去会被曝光。
如果我照做,我会亲手毁掉一个人,一个家庭。
就像15年前,我亲手毁掉的那182个家庭一样。
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个陌生号码。
"王老师,包裹收到了吧?"
"我不会做的。"我说,"你可以举报我,可以毁掉我,但我不会再骗人。"
"是吗?"对方笑了,"那我问你,当年你在团伙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拒绝?"
我说不出话。
"你没有拒绝,因为你知道,拒绝就意味着任务失败,卧底身份暴露,你会死。"
"所以你选择了继续,骗了182个人,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现在也一样。你不想让女儿坐牢,不想让妻子失业,不想让自己身败名裂,所以你会骗陈志远,然后告诉自己,这是不得已的。"
"王建国,你从来没有变过。你还是那个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去伤害别人的人。"
"区别只是,当年你伤害别人,可以心安理得地说是执行任务。"
"现在你伤害别人,只能承认,你就是个骗子。"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三天时间,王老师。"对方说,"我等你的好消息。"
电话挂断。
我坐在车里,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
我想起15年前,在那个出租屋里,我第一次给陌生人打诈骗电话的场景。当时我告诉自己,这是执行任务,是为了抓住他们,是为了正义。
可是那个接电话的老人,被我骗走养老钱后,在电话里哭着求我,说那是他治病的钱。
我挂断电话,然后在报告里写:成功诈骗目标8000元。
那之后的半年,我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
我变得越来越麻木,越来越熟练。
我学会了辨别哪些人更容易上当,学会了怎么营造紧张氛围,学会了怎么一步步推进,让对方心甘情愿地转账。
我成了一个优秀的骗子。
收网那天,团伙老大——一个30多岁的男人,被押上警车前,看着我,突然笑了:
"王警官,其实你比我们还适合干这行。"
"因为你没有负罪感。"
我当时觉得他在挑衅,现在想想,他说的或许是真的。
我真的没有负罪感。
因为我有一个完美的借口:我是在执行任务。
而现在,我没有这个借口了。
我打开那部手机,看着陈志远的资料,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如果我打这通电话,我就真的成了骗子。
可是如果我不打,女儿会怎样?妻子会怎样?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我拨通了陈志远的号码。
"喂?"对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警惕。
"陈先生您好,我是某某银行客服。"我听到自己在说,"关于您申请的贷款,有些情况需要跟您确认……"
半小时后,我挂断电话,瘫坐在座椅上。
陈志远没有上当。
他说他没申请过贷款,要我把工号报给他,他要投诉。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立刻响起,是那个陌生号码:
"王老师,第一次不成功很正常。但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对吧?"
"明天继续。记住,你只有三天时间。"
我盯着手机,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对方一直在监控我。
他知道我去了车站,知道我拿了包裹,甚至知道我刚才打了电话。
这意味着,我身上有定位,或者有监控设备。
我迅速检查了身上的衣物,没有发现可疑装置。又检查了车内,也没有。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打开那部新手机,查看设置,发现通话记录、位置信息都在实时上传到某个服务器。
这部手机,本身就是监控设备。
我想关机,手指却停住了。
如果我关机,对方会立刻知道。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