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门口,阳光刺眼。
叶优璇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攥着自己那本红色的小册子,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响了,是我爸。
“儿子,办完事了?赶紧回来,家里有大事要商量。”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的哭声。
我突然觉得,这三年来每个月准时转出去的1万7,像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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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上了出租车,报了我爸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脸色不太好。”我没接话,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
这座城市我住了七年,却觉得陌生。
手机又响了,是我妈那边的表姐。
“伟杰,你真离了?”
“嗯。”
“你爸知道不?”
“知道。”表姐沉默了几秒:“他怎么说?”
“他让我赶紧回去,说有大事。”表姐叹了口气:“你爸他……算了,你先回去看看吧。”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脑子里全是叶优璇刚才签字时的表情,她没哭也没闹,手很稳,就像在做一件排练过无数次的事。
我反而慌了。
“你真想好了?”我问她。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疲惫,那种疲惫我见过很多次了——每个月我要转账那天,她就是这样看着我。
“我生日几号?”她突然问。
我愣住了。
“6月……”我卡住了。
“算了。”她把笔放下,“你连我生日都记不住,却记得每个月1号给你爸转账。”她站起来拿起包:“陈伟杰,你跟你爸过一辈子吧。”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工作人员催我:“先生,证办好了,麻烦让一下。”我站起来,腿发软。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很烈,叶优璇已经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走,手机就响了。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我下了车,看着眼前这栋楼,这是我爸住了二十多年的房子。
三年前,我妈走了之后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我每个月来看他两次,每次都只是吃顿饭就走。
三年前他退休了,退休金三千出头,够他一个人过的。
但他说不够。
“你妈走了,我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伴儿。”我当时觉得也行,他一个人确实孤单。
“我跟你说,我认识了一个女的,叫何艳红,四十多,人挺好的。就是在城里当保姆,没地方住,我让她过来住几天。”我当时没多想,后来就出事了。
何艳红住了下来,然后我爸说她要嫁给他。
再后来,我爸说家里开销大了,让我每个月多给点钱。
从三千到五千,从五千到八千,最后涨到一万七。
我问过一次:“爸,你一个月花得了这么多?”他很不高兴:“你是我儿子,我养你这么大,现在老了,给点钱怎么了?你一个月挣两万五,给我一万七,还能剩八千呢,够你花的了。”我没敢再说。
叶优璇那时候已经开始有意见了。
“你爸一个月花一万七?他吃什么喝什么?”
“他说要攒钱养老。”
“养老?他自己有退休金,你每个月再给点,够他安享晚年了。一万七是什么概念?咱们俩的房租加生活费都没这么多。”
“我爸不会乱花钱的。”
“那他钱花哪了?”我说不上来,每次问我爸,他就骂我:“你是不是不想给了?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了?你妈走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你就不管我了?”我没办法,那是我爸,我从小没有妈妈,是他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我怎么能不管他?
我上了楼,门虚掩着。
推开门,屋子里一股婴儿奶粉的味道。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
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伟杰回来了?”我没说话。
我爸从厨房里探出头:“儿子来了?快坐快坐,饭马上就好。”他围着围裙,头发白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酸。
“爸,你……”
“先坐先坐。”他搓着手,“你何姨你见过了,这是你弟弟。”我看向那个女人,何艳红抱着孩子笑得温柔:“伟杰,你吃饭了吗?阿姨给你盛饭。”
“不用了。”我坐在沙发上,孩子在我旁边咿咿呀呀地叫。
我看着胖乎乎的他,眉眼间确实有我爸的影子。
“他叫什么?”我问。
“陈小宝。”我爸端着一盘菜走出来,“你弟,小名小宝。”
饭桌上很安静。
我爸不停地给我夹菜:“多吃点,你都瘦了。”何艳红在喂孩子,时不时看我一眼。
“伟杰,”我爸放下筷子,“那个……小叶那边,你们……”
“离了。”我低着头吃饭,“证都拿了。”
“唉。”我爸叹了口气,“可惜了,小叶是个好姑娘。”我没说话。
“不过离了就离了,男人嘛,再找一个就是了。”我抬头看他。
“爸,我今天……”
“对了,”我爸打断我,“你离婚了,那房子怎么办?”
“房子是租的,她搬走了就行。”
“那就好。”我爸点点头,“那你现在住哪?”
“先住宾馆。”
“住什么宾馆,浪费钱。你把租的房子退了,回来住吧。”
“不用了,我……”
“听爸的。”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在外面住,我不放心。”何艳红在旁边帮腔:“伟杰,你爸说得对,你自己一个人住,饭都没人做。回来吧,家里热闹。”我看着我爸,他的表情很认真,我说不出拒绝的话。
吃完饭,我爸让我去他房间,说有话跟我说。
我跟着他走进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这是你这些年给我的钱,爸都给你存着。”我愣住了。
“爸……”
“你先别说话。”他把存折翻开,“三十多万,一分都没动。”我接过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三年来我一共给了他六十多万,他还给我一半。
“儿子,爸不是贪你的钱。”他坐下来,“爸就是怕你乱花,替你攒着。”
“那……”
“现在你离婚了,这笔钱你拿回去,重新安个家。”我拿着存折,手在发抖。“爸……”
“行了,别说了。”他拍拍我的肩膀,“你是我儿子,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我眼眶有点热。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何姨她爸生病了,在住院。明天你跟我去医院看看。”
“谁?”
“她爸,你叫外公。袁义山,人挺好的。”
“我……”
“就当是给爸一个面子。”他看着我,“去吧。”我没法拒绝,我爸难得对我这么温柔。
02
第二天,我跟我爸去医院。
何艳红抱着孩子跟在后面。
病房里躺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凹陷下去。
“爸,你看谁来了?”何艳红把孩子放在床头,“这是伟杰,志强的儿子。”老头看了看我,咧嘴笑了:“好,好,长得真精神。”我点点头:“外公好。”
“好好好。”老头很高兴,“你爸常说起你,说你孝顺。”我笑了笑。
“爸这病啊,是尿毒症。”何艳红在旁边抹眼泪,“每周要做三次透析,医生说要移植,可我们现在没钱。”
“慢慢来,不着急。”我爸拍拍她的肩膀,“有我们在呢。”何艳红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我没多想。
出了病房,我爸拉着我去交钱。“你外公这病,开销不小。”他一边掏钱包一边说,“你爸退休金就那么点,不够啊。”
“儿子,你看这样行不行。”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现在离婚了,也不用养家了。你每个月给爸的1万7,爸再给你加五千,凑两万一。你外公这病,爸不能不管。”我愣住了。
“爸,我……”
“我知道你为难。”他又拍拍我肩膀,“可你要体谅爸,爸现在成家了,有你何姨,有你弟,还有你外公。都是一家人,爸不能看着不管。”
“可我……”
“行了,别说了。”他打断我,“就这么定了,从下个月开始每月转两万一。”他说完就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昨天刚还给我的存折,今天就要让我多掏五千。
我突然想起叶优璇说过的话:“你爸不是要你的钱,他是在试探你的底线。”我当时不信,现在呢?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脑子里很乱。手机响了,是表姐。“伟杰,你知道你爸卖房子的事吗?”
“什么?”
“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二十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他跟我说要给小宝买保险,可我觉得不对,他卖房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你商量?”我挂了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爸卖房子,二十万,我每个月给一万七,他还要卖房子。
钱去哪了?
我走回病房门口,何艳红正抱着孩子跟我爸说话。“志强,你说伟杰会答应吗?”
“会的,他是我儿子,我说话他听。”
“可我怕他心里不舒服,他才刚离婚,我们就要他多给钱。”
“没事的,他年轻还能挣,你爸的病不能拖。”我看着他们的背影,何艳红靠在我爸身上很依赖的样子,我爸搂着她很温柔。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伟杰?”何艳红看见我,“你怎么站在外面?进来啊。”我走进去。
“伟杰,”我爸走过来,“你刚才想什么呢?”
“没事。”
“那就好。”他笑了,“你看咱们一家人多好,你何姨人好,小宝也乖。以后你搬回来住,咱们热热闹闹的。”我点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晚上,我住在我爸家里。何艳红带着小宝睡主卧,我爸睡客厅沙发,我睡我以前的房间。半夜我醒了,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你哥那边怎么说?”
“他说钱不够,还要再凑点。”
“我儿子这边已经答应了,下个月开始多给五千。”
“那就好,回头我哥那边的事,你多上点心。”
“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很亮。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叶优璇的样子,她走的那天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起来,背影很决绝。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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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一早,何艳红的哥哥何建军来了。
“哟,这就是我那妹夫?”他一进门就打量我,“长得真精神,我妹说你孝顺,果然不错。”我点点头:“你好。”
“伟杰,我跟你说个事。”他大大咧咧地坐下来,“你外公这病,医生说了,最好是在省城买套房子,离医院近方便透析。我跟你爸商量了,凑个三十万,在省城买套小的。你爸拿了二十万出来,你这边再拿十万,就够了。”
“我没钱。”
“怎么可能?”他瞪大眼睛,“你一个月挣两万五,怎么会没钱?你不刚离婚吗?分财产没?”
“没有。”
“那就对了,你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拿出来救救你外公。”
“我真没有。”何建军脸色变了。“伟杰,你这话就不对了。你爸为了你外公,连老房子都卖了,你呢?一分钱不肯出?”
我爸在旁边低着头,何艳红抱着孩子哭:“伟杰,算阿姨求你了,你外公就快不行了,没有房子他连透析都没地方做。”我看看我爸,他不敢看我。
“爸,你说话。”
“儿子……”我爸抬起头,“你就帮帮忙吧,算爸求你了。”我看着我爸,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整个人老了十岁。
“行。”我听到自己说。
“真的?”何建军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就说妹夫是个好人。”我走出病房,手机响了,是表姐。
“伟杰,你爸卖房子的钱,你知道去哪了吗?”
“他说给小宝买保险。”
“放屁。”表姐声音有点激动,“我今天去你爸旧房子那边碰到邻居了,她说看到你爸把钱取出来交给他大舅子了,就是你那何姨的哥哥何建军。”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你爸那二十万,全给了何建军,说是要帮他开个店。结果何建军把钱拿去炒房,赔了个精光。现在没钱了,又盯上你了。”我靠在墙上,腿发软。
“伟杰?伟杰你没事吧?”
“没事。”我挂了电话。走廊尽头,何建军正在跟我爸说话。“志强,你放心,这事办成了,房子写你名字。”
“我不图那个,能帮上忙就行。”
“你真是好人哪。”我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恶心。
我回到病房,何建军已经走了。
何艳红在给我爸削苹果。
“伟杰回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我,“来,吃个苹果。”我接过苹果没吃。
“你哥什么时候走?”
“明天。”何艳红笑着说,“他说要回去凑钱。”
“他凑钱?”
“对啊。”何艳红眼神闪烁,“他说他要出一部分,不能让你一个人出。”我看着她的眼睛,她躲开了。
“伟杰,你坐。”我爸拍拍旁边的位置,“爸跟你说个事。”我坐下来。
“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儿子,爸对不住你。”
“你别说话,听爸说。”他看着我,“爸找这个伴儿,是爸不对,爸也该跟你商量一下,可爸怕你不答应。”
“爸知道你心里苦。儿子,爸对不起你。”他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愣住了,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我爸哭。“爸……”
“儿子,爸不是那个意思,爸就是……”他哭得说不下去,何艳红在旁边擦眼泪。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我知道我爸错了,可我又能怎么办?
那是我爸。
晚上,我一个人在街上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到一个天桥上,下面车来车往。
风吹过来有点冷,我想起叶优璇,想她笑着的样子,想她生气的样子,想她最后看我那一眼。
“你跟你爸过一辈子吧。”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开心吧,没有我这个拖油瓶。
手机响了,是一条信息,是叶优璇。
“听说你爸的事了。我不恨你,可我也没法原谅。我爸妈都在催我相亲,你还记得我生日是几号吗?”我看着屏幕,泪水模糊了眼睛。
6月。
几号来着?
我真该死。
04
第二天,何建军又来了。“伟杰,钱准备好了吗?”
“什么钱?”
“昨天说好的,十万啊。”
“我没答应给你十万,我说的是帮你凑点钱给你爸治病。”
“对啊,治病的钱啊,买房子就是为了治病。”
“那房子写谁的名字?”何建军愣了一下。“当然是写我的名字啊,我出钱当然写我的名字。”
“你出钱?”我冷笑,“你出了多少?”
“我……”他支支吾吾,“我出了十万啊。”
“那二十万呢?我爸那二十万呢?”
“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