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号下午,张婶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跑进面馆,嘴里喊着:“朱梅,法院的!”我剁馅的手停住了。
拆开一看,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妈留给我的老宅子被人告了,三天后开庭。
我还没缓过神,电话又响了。
李海峰在那头声音发颤:“我撞车了,人没事,车怕是要废了。”那天晚上,儿子李想的消息也来了:“妈,我欠了钱,可能回不去了。”我瘫在厨房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了。
可谁能想到,这才只是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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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6月25号下午的太阳毒辣辣的。
我把面馆门口的帘子撩起来挂在钩子上,想着透透气。店里就两桌客人,一桌在吃饺子,一桌在喝面汤。
厨房里热气蒸腾,我浑身黏糊糊的,准备再剁点馅备着明天的。
张婶就是这时候跑进来的。
她举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兴奋,反正一看就知道有事。
“朱梅,法院的人让我转交给你的。”她把信封递过来,“说你家地址不好找,在街口堵着我,让我帮你捎。”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接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信封上印着法院的红字,手指头都有点发麻。
拆开一看,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上面写的是我妈留下的那栋老宅子的事。说我那老宅的宅基地有归属纠纷,有人把我告了。原告叫薛长贵,自称是我外公的远房侄孙。
我外公叫朱广福,在我妈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我妈活着的时候很少提他,只说他是镇上最后一个老中医,解放前家里还算殷实,后来战乱的时候家道中落了。
我外公到底有几个兄弟姐妹,我妈从来没说过。
这突然冒出个远房亲戚来争房子,我怎么都想不通。
张婶凑过来想看看是什么内容,我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挤出个笑说没事。
她撇撇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懂,她在等着看热闹。
我靠在厨房的灶台上,心跳得咚咚响。
那老宅子是我妈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我妈六岁那年,外公死了,她跟着外婆改嫁到镇上。
后来外婆也走了,我妈就一个人过。
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四十岁才生了我,五十八岁就走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宅是外公留下来的,地基是正经的祖业。
她说宅子里有点东西,让我以后有机会去看看。
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那些旧家具和锅碗瓢盆,没往心里去。
现在回头想,她说的可能不是家具。
我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上面写的开庭时间是6月28号。
就剩三天。
我拿着传票的手在发抖,但我不敢让别人看出来。面馆里还有客人,我不能在客人面前掉眼泪。
我给李海峰打了个电话。
他在外面送货,信号不好,我说话断断续续的,他在那头喊:“你说啥?我听不清!”
我说:“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面前的案板上码着一排包好的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是张婶早上订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木头人,手脚都不听使唤了。
婆婆一直看不上我。
嫌我是二婚,嫌我拖了个儿子,嫌我的面馆挣不了几个钱。她觉得李海峰娶我是亏了,好好的头婚男人,娶个带孩子的寡妇,在镇上抬不起头。
李想那孩子也不省心。
在外面打工好几年了,一年回来一趟,回来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我知道他心里有怨气。他觉得我当年不该改嫁,觉得我在继父家受委屈了,觉得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可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我这辈子就这点牵挂,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小面馆。
现在又多了张传票。
我翻了翻我妈留下的那口旧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盖子上的漆都掉差不多了。里面就几件衣服,一条红围巾,一本破旧的户口本。
户口本上我妈叫朱秀珍,外公叫朱广福。
再翻就没什么了。
我妈走的时候太急,什么都没交代清楚。
我坐在箱子边上,用手摸着那本户口本,心里一阵一阵地酸。
我想起我妈临死前那个下午,她撑着最后一口气跟我说:“梅子,老宅子里有点东西,你以后有空去看看,那是你外公留下来的。”
我那时候忙着给她擦身子,随口应了一声,根本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我妈说的“东西”,会不会跟这张传票有关系?
我打电话找了镇上唯一懂点法律的人,马律师。
马律师退休前在法院干了二十多年,现在在镇上开了一间小法律咨询室,帮人写写状子什么的。
他看了传票,皱着眉头说这案子不好办。
“对方说老宅的地基是你外公当年跟他家共有的,他们手里有一份六十年前的分家协议。”
我问什么协议,马律师说对方拿出来的是一份复印件,上面确实有我外公的签名。
“你妈有没有给你留过地契或者分家文书?”他问我。
我摇了摇头。
我妈走得急,什么都没留。
“那就不好办了,”马律师叹了口气,“这官司你八成要输。”
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有人骑着电动车从我身边经过,车筐里装着刚买的菜。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些过日子的人,心里堵得慌。
我活了五十二岁,什么苦都吃过。
小时候跟着继父过,吃不饱穿不暖。长大了嫁人,第一任丈夫跑了。一个人拉扯儿子,从摆地摊到开面馆,一步一步熬到今天。
好不容易有了个安稳的家,又来这么一出。
回到家的时候,李海峰还没回来。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里面在放什么根本没看进去。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李想发来的消息。
就五个字:妈,你还好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孩子平时从来不主动联系我。
突然问这个,我总觉得有什么事。
我给他回了一句:没事,你安心上班。
发完消息,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那会儿我还在想,这官司大不了就输了,大不了把那破宅子赔给他们。
可我哪知道,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02
6月26号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一宿没怎么睡。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传票,还有薛长贵这个名字。
我起来烧了壶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客厅里发呆。
李海峰昨天晚上十点多才到家,我跟他提了一嘴官司的事。他坐在那儿闷了半天,说了句:“实在不行就把宅子给他们吧,咱也别折腾了。”
我知道他不是不关心,他就是这个脾气。老实巴交的,遇事总是往后缩,不愿意跟人争。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
我喝完茶,收拾了一下就去面馆了。虽然心里乱,但日子还得过。
走到面馆门口的时候,我看见张婶已经在隔壁开门了。
她看见我,笑嘻嘻地打了个招呼:“朱梅,昨天那传票是啥事啊?不会是要拆迁了吧?”
我没搭理她,直接进了店。
这种碎嘴的邻居,你越理她她越来劲。
我换上围裙,开始准备今天的面。揉面、醒面、切面,一套动作用了快一个小时。厨房里的热气蒸得我浑身汗,但心里反而踏实了。
面馆是十年前租下来的,房东是个在省城做生意的,一年回来一两次。房租不贵,一个月一千二,加上水电也还能负担。
我的面味道不算好,但实在。镇上的人爱吃我做的饺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正忙着,手机响了。
是李海峰。
他的声音很急,像是在跑:“梅子,我出事了。车翻了,在高速出口那个弯道上。”
我手里的面盆差点掉地上。
“你人呢?有没有受伤?”
“人没事,就额头擦破了点皮。但车翻了,大梁变形了,保险公司说可能要报废。”
我放下电话,跟隔壁店里的大姐打了声招呼让她帮忙看一下店,就急急忙忙往现场赶。
到了地方,我看见那辆半旧的厢式货车侧翻在路边,车头撞在护栏上,瘪了一块。
李海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额头上贴着块纱布,衣服上沾着泥和油。
“怎么搞的?”我走过去,声音都变了。
他低着头说:“开快了,过弯的时候心里想着别的,方向打晚了。”
我心里一沉。
他说的“别的”,十有八九是昨天我跟他说的官司的事。
“赔不赔?”我问他。
“赔啥?”
“你撞了人家的护栏,不得赔吗?”
他抬头看了看那截被撞弯的护栏,叹了口气:“得赔,刚才路政的人来过了,说大概要赔五万八。”
五万八,加上修车或者换车,这笔账我都不敢往下想。
李海峰开货车一个月挣四千多块钱,刨去油钱和车贷,能落手里两千就不错了。
家里的积蓄本来就不多,之前攒了六万多块钱,准备留着给李想娶媳妇用的。
这下全搭进去都不一定够。
我没说什么,只是蹲下来,用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
他抬头看我,眼里有点发红:“梅子,我对不住你。”
“说这些干嘛,人没事就行。”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盘算家里的账了。
存折上有六万二,李海峰的车只买了交强险,保险公司最多赔两万。路政那边要五万八,总共得掏三万八。
还剩下两万四。
这点钱,连请律师打官司都不够。
我在回家的路上越想越烦。偏偏这时候电话又响了。
是我那儿子。
他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好几天才打这个电话:“妈,我欠了点钱。”
“多少?”我尽量让自己平静。
“十四万,高利贷,利滚利,可能要十八万了。”
我在路边站住了。
头顶的太阳晒得我发晕,街上的车来车往,喇叭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妈,你说话啊。”李想在电话那头催。
“你在哪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在省城,我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回来,回来再说。”
“妈,我真的……我对不起你。”
他声音有点哽咽,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路边,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这些年我咬着牙挺过来,觉得自己命再苦也能扛。可这一次,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想这孩子,从小就让我操心。
他爸跑了以后,我一个人带他,又要挣钱又要管他,很多时候顾不上。他小时候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不读了,跟着村里人去省城打工。
头两年还行,每年过年回来还能给我带点东西。
但从去年开始,他就不怎么回来了,电话也越来越少。
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总说没事。
现在我知道了,原来是在外面捅了这么大的篓子。
十四万,高利贷。
这数字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回到镇上,我直接去了面馆。
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案板上的面还醒着,我却没有心思做任何事。
张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
“朱梅,我看你脸色不好,喝碗绿豆汤去去火。”
我愣了一下,接过汤碗。
“别想太多,日子嘛,总得一天一天过。”她难得没八卦。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天下午,李海峰回来了。
他的额头上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衣服也换了。
“路政那边说最迟月底前要交钱。”他坐在沙发上,声音很低。
“交吧,从存折里拿。”
“那官司怎么办?”
“再说吧。”
我靠在椅子上,浑身没力气。
晚上,女儿没来,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想了很多。
想着我妈,想着老宅,想着李想小时候的样子。
想着这些年,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
李想发来一条消息:妈,我明天回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儿子要回来了,可我这当妈的,却不知道拿什么来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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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6月27号,李想回来了。
他是中午到的,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我在面馆门口看见他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黑了,衣服皱巴巴的,嘴角还有一块青紫。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过来,心里头酸的跟泡了醋似的。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进屋再说。”
我把他带进店里,给他盛了一碗面。他端着碗,筷子夹着面条,半天没往嘴里送。
“欠钱的事,到底怎么回事?”我坐他对面,压着声音问他。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被人骗了。”
“骗了?”
“嗯,去年认识了一个朋友,说一起做个项目能挣钱。我投了两万。”
“然后呢?”
“然后他说赔了,让我补钱。我说我没钱,他就介绍了放贷的人给我。我借了五万,一开始说利息低,后面翻着翻着就变成了十几万。”
我听着,手指攥紧了围裙。
“你借那么多钱干嘛?”
“我……我想挣了钱回来给你把面馆装修一下,我知道你想换个新的灶台。”
我愣住了。
憋了一路的火,被他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傻不傻?”我咬着牙说,“面馆旧一点就旧一点,我不需要你操这个心。”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让人看不起你。”
这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这孩子不在乎我,不愿意回来,是因为嫌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
可他现在告诉我,他在外面被人骗了,是想挣了钱回来给我装修面馆。
我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气咽下去:“欠了多少?”
“前天我看了一下,本金加利息,十八万。”
十八万。
我闭了闭眼睛,在心里算了笔账。
家里的存折还剩两万四,明天要赔路政三万八,李海峰那边还要修车。
这十八万,我上哪儿弄去?
“追债的人在哪?”
“在省城。”他顿了顿,“但有人跟着我,应该快到这了。”
我心里一紧。
“你先别出去了,就在家待着。”
我站起来,去厨房把门关了。
一个人站在案板前,看着那摞空碗,眼泪吧嗒吧嗒往地上掉。
我哭了一会儿,又擦干了。
哭有什么用?
下午三点多,李海峰回来了。他看见李想坐在店里,愣了一下。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自从我嫁给李海峰,李想就没给过他好脸。他觉得我妈改嫁是背叛了我爸,虽然我爸早就跑了。
李海峰也知道这孩子不待见他,所以总是绕着走。
“回来了?”李海峰憋了半天,问了句。
“嗯。”李想应了一声,也没多说。
我看着他们俩,心想这一家人,怎么过成了这个样子?
晚上,我让李想早点休息,自己坐在客厅里算账。
存折上六万二,明天给路政三万八,还剩两万四。
面馆这个月挣了四千多,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满打满算不到三万。
修车要多少钱?李想那十八万怎么办?打官司的律师费从哪儿来?
我把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绝望。
李海峰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要不,我跟队里借点?”他说。
“别了,你们队里那些人也不富裕。”
“那你说咋办?”
“我明天去找马律师问问,看这个官司能不能先放一放,先把家里的事解决了。”
李海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宅子,真要没了?”
“我也不想,但现在顾不上这个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来回转着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外面有响动。
我轻轻下了床,走到窗边一看,院子里站着个人。
是李想。
他站在院子里抽烟,火光一明一暗的。
我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孩子长这么大,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我想出去跟他说说话,但脚停在门口,又缩回去了。
算了,明天再说吧。
我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04
6月28号,我起得比平时更早。
天还没全亮,我就去面馆了。
路过张婶家门口的时候,她刚打开门,看见我就笑了:“朱梅,这么早啊?今天开庭吧?”
“嗯。”
“我听说那官司不好打,你可别太熬了。”
我没接话,直接走了。
到店里,我先把面和好,又把馅剁了,案板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些活干完了,才刚过七点。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日子都在按部就班地过着。
只有我,觉得时间像是上紧了发条,催着我往前走,一步都停不了。
八点半,我去了法院。
马律师已经在门口等我了,他穿着件灰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朱梅,对方的证据我看了,确实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分家协议上的字迹,跟你外公的不完全一致。我怀疑是伪造的。”
我心头一喜:“那能打赢了?”
“不一定。我们没证据,对方有。而且法院这边已经立案了,对方还提请了财产保全,你的老宅现在已经被冻结了,不能买卖不能过户。”
“那怎么办?”
“今天先开庭,看情况再说。”
庭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对方请了一个律师,把那份分家协议拿了出来。协议上写着,我外公和薛家共同持有那块宅基地,各占一半。
法官问我有什么意见,我说那协议是假的。
法官让我拿证据,我没证据。
马律师帮我争取了十五天的时间,说需要调查取证。
法官同意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我看了看日期,6月28号。
这十五天,就是到7月13号。
我不知道这十五天能做什么,但总比直接判了强。
回到家,李想还坐在客厅里。
他看见我回来了,站起来问:“怎么样?”
“拖了十五天。”
“然后再说。”
我没告诉他我已经没钱请律师了,也没告诉他如果十五天后拿不出证据,宅子就没了。
我不想让他再为我操心了。
下午,债主找上门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都穿着黑T恤。
他们站在面馆门口,也不进来,就靠在门框上。
高个子冲里面喊:“李想在不在?”
李想从厨房里出来,脸色煞白。
“有事说事,”我说,“别在门口闹。”
矮个子笑了:“大姐,我们来要钱的。李想欠了十八万,连本带利。今天要么给钱,要么我们带人走。”
李想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关节发白。
“给个期限。”我说。
“一个星期,七天。”高个子说,“七天之后,我们再来。”
他们走了以后,李想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胳膊里。
我没说话,也没看他。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昨天的剩菜翻了翻,热了热。
“吃饭。”我说了一声。
他没动。
我把饭菜端到桌上,自己先吃了一口。
面凉了,糊在一起,难以下咽。
但我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吃完饭,我给马律师打了个电话,问他打官司要多少钱。
他说至少三万,还不一定能赢。
三万,我现在连三千都拿不出来。
我又给省城的一个远房亲戚打了电话,想借点钱。
电话里说了半天,对方说手头也紧,实在帮不上忙。
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里,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要不,那宅子不要了?
反正也保不住,不如直接让给他们,至少不用再折腾。
可我一想起我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些话,又狠不下心。
她说了好几遍,说那宅子是她的根,是我的根。
我不能让它就这样没了。
晚上,李海峰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就看见他脸色不对。
“怎么了?”我问。
“队里说,最近活不多,让我先休息一段时间。”
我心里一凉。
休息,就是没活干。
没活干,就是没收入。
“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乘凉。
天上的星星很多,虫子叫得很响。
我想了想这一辈子,从小时候吃不饱饭,到嫁人后被抛弃,到一个人拉扯孩子,到现在的债台高筑。
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蚂蚁,拼了命地往前爬,可不管怎么爬,都在原地转圈。
手机亮了。
蒋雅文——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名字。
我以为是诈骗电话,没接。
但她又打了一遍。
我接了。
“喂,请问是朱梅女士吗?我是省城制药厂的,有些事情想跟您谈谈。”
“什么事?”
“关于您家老宅的一些东西,我们这边很有兴趣。”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东西?”
“电话里说不清楚,我后天到镇上,我们当面聊,好吗?”
“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线希望。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既然能从省城打电话过来,应该不是小事。
我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妈,你留给我那宅子里,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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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6月30号,蒋雅文来了。
她开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镇上的派出所门口。我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面馆里煮面。
她说已经到了,问我在哪。
我说我在镇上开了家面馆,你顺着主路走就能看见。
五分钟后,她出现在店门口。
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干练利落。
“朱姨,您好,我是蒋雅文。”她伸出手。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她握了一下。
“里面坐。”
她坐下来以后,看了看面馆的环境,笑着说:“这家面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十年了。”我给她倒了杯水。
“您外公的事,您知道多少?”
“不多,就知道他是镇上的老中医。”
蒋雅文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这是省文物局的专家拍的。”
照片上是三个铁皮箱子,都有点生锈了,看起来很旧。箱子盖打开着,里面装着一些线装书和瓷坛。
“这是从哪来的?”我拿着照片,手有点抖。
“您家老宅,东厢房的墙角。法院勘探的时候,施工队挖出来的。”
我盯着那几张照片,心跳突然加快了。
“这些东西里面有您外公留下的医书和药方。我们厂的专家鉴定过了,其中有三张古方非常有价值,对治疗风湿、失眠和慢性胃病都有奇效。”
“所以呢?”
“所以,我们想跟您谈一谈,看看能不能合作。”
我放下照片,看着她:“怎么个合作法?”
“我们想收购这些药方,价钱可以商量。”
“多少?”
蒋雅文想了想,报了一个数字。
我听到那个数字,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八十万?”
“对,八十万。但有一个前提,您必须拿到老宅的完整产权,药方才能合法出售。否则,法院那边冻结了,我们的合同没法签。”
我脑子一下子炸开了。
八十万,足够还掉李想的债,修好李海峰的车,还能剩下不少。
可问题又回来了——老宅的产权。
如果打不赢官司,这八十万就是看得见摸不着的饼。
“老宅的官司,我们有办法解决吗?”我问蒋雅文。
“文物局那边的专家愿意出庭作证,证明这些药方和历史文物的价值,应该能对您的案件有帮助。”
那天下午,蒋雅文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我看着那几张照片,手指慢慢摩挲着。
我忽然想起我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宅子里有点东西。”
原来,她说的东西是这个。
可我从没想过,这些东西竟然这么值钱。
我拿起电话,给马律师打了过去,把情况大概说了。
马律师的声音都高了八度:“真的?”
“真的。”
“太好了,这案子有救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眼眶有点热。
我不是贪那八十万,我是突然觉得,我妈好像在保佑我。
她在天上看着我,不忍心看我这么难。
李想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厨房门口。
他看着我:“妈,你哭了?”
“没有。”我擦了擦眼角。
“外面有人说,省城来的人找你了,有什么事吗?”
“好事。”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放心吧,债的事,妈有办法了。”
李想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我没管他,转身去柜台拿了个本子,开始算账。
八十万,还掉李想的十八万,修车加路政,最多五万。还剩五十七万。
一半留着过日子,一半买新的面和灶台。
我把这些数字写了又擦,擦了又写。
最后,我合上本子,看了看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
这一天的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而我的日子,好像在慢慢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