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婧琪的庄园真大。三层的白色洋房,院子里开满玫瑰。她穿着碎花裙站在门前,晒得黝黑的脸上笑意盈盈:“秀云,你可算来了!”
她的笑没到眼底。
我跟着她进屋,目光扫过房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北边那扇窗,拉着厚厚的深色窗帘。我问她是不是有忌讳,她愣了愣,眼神躲闪:“没有。”
晚上七点,钥匙插进门锁。唐英卫回来了,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笑着跟我握手。他的手指修长,保养得很好。
可我注意到,他西装领口内侧有一道细小的褶皱——那是长期佩枪留下的痕迹。
![]()
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Z国的空气和中国不一样,带着一股咸腥的海风味。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曹婧琪。
她变了好多。
十年前她走的时候,皮肤白得发光,一头黑长直发,笑起来两个梨涡能甜到人心里去。
现在的她,皮肤晒成了小麦色,头发剪短了,扎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普通的碎花裙子。
但她笑起来还是那两个梨涡。
“秀云!”她朝我挥手,跑过来一把抱住我,“你可算来了!我都想死你了!”
我被她抱得有点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轻点轻点,我这不是来了嘛。”
她松开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黑了。”我说。
“这边太阳毒。”她笑了笑,接过我的行李箱,“走吧,车在外面。”
她开一辆白色的SUV,车里干干净净的,后座上放着两个儿童座椅。
我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累不累?先回去休息一下,晚上我给你做顿好的。”
“不累,飞机上睡了一路。”我说,“孩子们呢?”
“大的两个上学去了,小的在家,保姆看着。”她启动车子,拐上了大路。
路上的风景很好。沿海的公路,一边是海,一边是椰子树。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咸味。
“这边真漂亮。”我说。
“是啊。”她点点头,“刚来的时候我也觉得漂亮,住久了也就那样。”
我听出她话里有别的意思,但没接茬。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个别墅区。一栋栋白色的小洋楼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栋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种着各种花。
“到了。”她把车停在一栋楼前,熄了火,“这就是我家。”
我下了车,抬头看这栋房子。
三层,白墙红瓦,院子里种满了玫瑰,红的白的粉的,开得正盛。
一条鹅卵石小径从门口通到大门,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
“这房子真漂亮。”我说。
“还行吧。”她锁了车,拎着我的行李箱往门口走,“跟国内的房子比是宽敞点,但住久了也那样。”
保姆开了门。
是个四十多岁的当地女人,黑黑瘦瘦的,穿着围裙,朝我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小璇。”曹婧琪接过孩子,在我面前晃了晃,“小璇,叫阿姨。”
小女孩没吭声,只是看着我。
“认生。”曹婧琪解释了一句,把孩子递给保姆,“你带她上楼吧。”
保姆抱着孩子上了楼。
我换鞋进屋,目光扫过客厅。
很大,装修得很讲究,欧式风格,水晶吊灯,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
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应该是刚换的。
“你家的装修挺有档次。”我说。
“都是唐英卫弄的。”她倒了杯水递给我,“他就喜欢这种风格。”
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点甜味。
“你老公呢?”我问,“什么时候回来?”
“他一般七点左右到家。”她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才五点,还早。你先歇会儿,我去准备晚饭。”
“我帮你。”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她摆摆手,走进了厨房。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环顾四周。一切都很好,好得有点不真实。这栋房子,这个院子,她晒黑的皮肤,还有她那句“住久了也就那样”。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02
晚饭很丰盛。曹婧琪做了一大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汤。全是家乡菜,味道也正宗。
“你这手艺还是这么好。”我吃得停不下来。
“一个人在这边,不做饭能怎么办。”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这边的中餐馆做得不行,我都是自己琢磨的。”
“那你也太厉害了。”我真心实意地说。
她笑了笑,没说话。
三个孩子都下了桌,坐在饭桌边。
大的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男孩大概七八岁,女孩五六岁,都很乖,安安静静地吃饭。
小璇坐在高脚椅上,保姆在旁边喂她。
“你三个孩子都挺乖的。”我说。
“大的两个还行。”她看了看小璇,“这个小的有点闹。”
小璇抬起眼睛看了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不由得多看了这个小女孩几眼。
她长得很漂亮,皮肤白白的,眼睛又大又圆,睫毛长长的。
但她的眼神有点特别,不像别的孩子那样天真烂漫,反而带着一种大人般的老成。
“小璇多大了?”我问。
“五岁了。”曹婧琪说,“明年就该上小学了。”
“时间过得真快。”我说。
吃完饭,曹婧琪帮保姆收拾碗筷,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当地的节目,说的都是外语,我听不懂。
我换了几个频道,找到一个播中国电视剧的台,就停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曹婧琪从厨房出来,在我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随便看看。”我说,“你们家的电视能收到国内的台?”
“能。”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装了一个卫星锅,能收不少中文台。”
“那挺好。”我说,“在这边还能看中文电视,不算太想家。”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电视。
我注意到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你手机响了吗?”我问。
“没有。”她说,“我就是习惯性地看一下时间。”
我没再多问。
晚上九点多,孩子们陆续被保姆带上楼睡觉。曹婧琪也打起了哈欠。
“你累了吧?”我说,“要不你先去睡?”
“你也该休息了。”她说,“我给你收拾了一间客房,在二楼走廊尽头。”
她带我上了楼。走廊很长,两边是几个房间。她推开最里面那扇门,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卧室,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枕头上放着一朵玫瑰。
“这花是我白天从花园里摘的。”她说,“希望你住得舒服。”
“谢谢你。”我说,“太客气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她笑了笑,“你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的就喊我。”
她转身要走,我下意识叫住了她:“婧琪。”
她回过头:“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没事,晚安。”
“晚安。”她笑了笑,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注意到她的笑容消失了。那层笑,像一层壳,一旦没人看了,就碎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吊了一个水晶灯,灯光很柔和。我翻了个身,透过窗户看到外面花园里的玫瑰,在月光下微微摇曳。
很美的景色。
但我睡不着。
我总觉得,曹婧琪有什么事瞒着我。
![]()
03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花园。我拉开窗帘,看到曹婧琪正在院子里浇花,小璇在她身边跑来跑去。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餐。简单的三明治加牛奶,还有一盘水果。
“起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你每天起这么早?”
“习惯了。”她把三明治递给我,“孩子们要上学,我得早起给他们准备早餐。”
“大的两个呢?”我问。
“已经送走了。”她说,“校车七点半来接。”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鸡蛋和火腿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味道不错。”我说。
小璇坐在旁边,手里抓着一块面包,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我看着她,觉得这孩子的动作有点太安静了,一点都不像五岁的孩子。
“小璇不上幼儿园吗?”我问。
“没上。”曹婧琪说,“她身体不太好,我舍不得送她去。”
“哪儿不舒服?”
“就是容易生病。”她说,“这边的幼儿园老师照顾得也不行,还是自己带着放心。”
我没再追问。小璇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啃面包。我看清了她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害怕,又像是警惕。
吃完早饭,曹婧琪带着小璇去花园里玩,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闲着没事,我站起来到处走走,打量起这栋房子。
客厅很大,还有一个书房和一个餐厅。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曹婧琪和唐英卫坐在中间,三个孩子围在身边,每个人都笑得灿烂。
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觉得有点奇怪。
唐英卫的眼睛,不是在看镜头,而是看着曹婧琪。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老婆,倒像是在看一件东西。
我打了个寒颤,赶紧移开了视线。
从书房出来,我往走廊深处走。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我推了推,锁着。我又试了试走廊另一边的几扇门,都是锁着的。
我看了一眼楼梯。上面还有一层。
我往楼上走,到了二楼。
这一层有四个房间,门都虚掩着。
我推开一扇,是孩子们的房间,玩具和书散落一地。
再推开一扇,是主卧,很大,床很大,衣柜也很大。
我又往前走,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扇门。这扇门不太一样,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锁。
我正想凑近了看,楼下突然传来曹婧琪的声音:“秀云?你在哪儿?”
我赶紧退出来,走到楼梯口:“我在楼上,想看看这栋房子的结构。”
她站在楼梯下,仰头看着我:“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几间卧室。”
“那扇门是干什么的?”我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锁着的门。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那是个杂物间,放些不用的东西。”
“能打开看看吗?”
“没什么好看的。”她说,“里面又脏又乱的,别去了。”
她越是这样说,我越是好奇。但我没继续追问,只是哦了一声,跟着她下了楼。
下午,曹婧琪带着小璇去超市买东西,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我站在客厅里,目光又落在那扇锁着的门上。
我走到门口,试了试门把手。确实是锁着的。
我弯下腰,从门缝往里看了看,什么都看不清。
我又站起来,拍了拍门,里面没有动静。
我正想转身离开,眼角余光突然扫到门缝底下有一张纸条。纸条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门缝里。
我蹲下来,把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帮帮我。
04
我的手抖了一下。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纸边有点发黄,看起来已经塞在那里有一段时间了。
我迅速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人看到我。
我听到门外传来车子的声音。曹婧琪回来了。
我快步走回客厅,坐到沙发上,拿起遥控器,装出在看电视的样子。
曹婧琪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小璇跟在她身后,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
“超市人多不多?”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还好。”她把购物袋放到厨房,“周末可能多点,但今天周三,人不多。”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她说,“我买了些水果,一会儿洗给你吃。”
她走进厨房,小璇跟在她身后。我坐在沙发上,隔着半堵墙看着她们。
曹婧琪从购物袋里掏出几个苹果和芒果,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小璇站在她腿边,抱着洋娃娃,一动不动。
我心里很乱。
那张纸条是谁写的?为什么会被塞在门缝里?是曹婧琪写的吗?还是别人?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质地。我决定找机会再确认一下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傍晚,唐英卫回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换鞋,然后走进客厅,冲我笑了笑:“秀云,住得还习惯吧?”
“挺好的。”我说,“房子大,环境也好,谢谢你招待。”
“哪的话。”他在我对面坐下,“你是婧琪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
他说话的样子很温和,声音也很好听。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飘向别处,好像在看什么东西。
“你平时工作忙不忙?”我问。
“还行。”他说,“做外贸的,经常要出差。”
“出差多?”
“月底要去一趟欧洲。”他说,“大概去一个星期。到时候婧琪一个人在家,你多陪陪她。”
“那是肯定的。”我说。
他笑了笑,站起来,说要去换衣服。
他上楼的时候,我听到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响了很久。我数着脚步声,大概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
那正是那扇锁着的门的位置。
我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家里,一定有什么不对劲。
晚饭吃得索然无味。曹婧琪做了一桌子菜,但我的心思全不在吃饭上。我一直在想那张纸条,还有唐英卫的脚步停在了哪里。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拿出纸条,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帮帮我。
这三个字,像三个钉子,扎在我的心上。
我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轻轻地打开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过一丝月光。我蹑手蹑脚地往走廊尽头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到了那扇锁着的门前,我停下来。我掏出一个发夹,这是我来之前就准备好的。我蹲下来,借用手机的光,尝试着撬锁。
发夹插进锁孔,我试了几次,额头冒汗。紧张,害怕,还有一点兴奋,混合在一起,让我的手有点抖。
咔哒一声,锁开了。
我推开门,手机的光照进房间。
这个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里面放着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小衣柜。床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
我看清了那本书。
那是一本中文书,《活着》。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这个房间有人在住。不是曹婧琪,不是孩子,不是保姆。
那是谁?
我正想进一步翻找,突然听到楼下传来脚步声。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我迅速关上房门,重新锁好,然后快步走回客房。刚躺下,就听到有人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了一下,然后走了过去。
我等了一会儿,确认没动静了,才松了一口气。
但我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这个家里,真的藏着一个秘密。
![]()
05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争吵声吵醒了。
声音从楼下传来,是曹婧琪和唐英卫。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曹婧琪的声音很大,带着哭腔。
“别在这发疯。”唐英卫的声音冷冰冰的,“我说了,这件事没得商量。”
“你不能这样!”
“我怎么不能?这是我家的房子,我的人,我想怎样就怎样!”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争吵声更明显了,是从楼下客厅传来的。
“你要是敢做那件事,我就……”曹婧琪的声音顿住了。
“就怎样?”唐英卫冷笑了一声,“你还能怎样?你又能怎样?”
然后是一阵沉默。
我听到关门声,接着是唐英卫的车子启动的声音。
我等到车声完全消失,才下楼。
曹婧琪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惨白。她看到我下楼,迅速擦了擦眼睛,冲我笑了笑:“醒了?”
“怎么了?”我问,“我听到你们在吵架。”
“没事。”她说,“小事情。”
“婧琪,你跟我说实话。”我在她旁边坐下,“你们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你跟我说。”我握住她的手,“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秀云,我对不起你。”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愣住了:“怎么了?你对不起我什么?”
“我不该让你来的。”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不该让你来的。”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有点急了,“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实话啊!”
她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车声。
唐英卫回来了。
曹婧琪迅速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门口。
唐英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他看到我坐在客厅里,愣了愣,但很快就笑了起来:“秀云,起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在家里也是六点多就醒了。”
“那正好。”他把公文包放到玄关,“我今天带你去海边转转吧,你难得来一趟,不能老待在家里。”
“不用麻烦你了,你去上班吧。”我说。
“今天不去了。”他说,“陪客人也是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在笑的,但眼皮没动。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他上楼换衣服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很快。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昨天晚上开始,曹婧琪和唐英卫吵架,然后他出门了,又回来了。整个过程,我都听到了。但是,那扇锁着的门背后的动静,我从来没听到过。
没有脚步声,没有说话声,没有任何声音。
那个房间里,如果住着人,怎么会一点声音都没有?
除非,那个人不能出声。
或者,有别的什么原因。
我越想越怕。
唐英卫换好衣服下楼了。他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像个人模人样的好人。
“走吧。”他说,“车在外面。”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曹婧琪背对着我,正在洗菜,小璇站在她脚边,抱着洋娃娃。
我跟着唐英卫出了门。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白色洋房。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挂着厚厚的窗帘。
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窗帘后面。
06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房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傍晚,唐英卫有事出门,说是去见一个客户。曹婧琪带小璇去院子玩。我到厨房,背对着窗户,假装倒了杯水。
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发夹。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锁着的门。
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床上的床单叠得很整齐,枕头那边陷下去一块,看得出有人在躺。
床头柜上放着那本《活着》和一杯水。水杯里的水还有大半杯,水面浮着一层灰。
我走到床头柜前,打开抽屉。里面有半卷卫生纸,几支笔,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这座房子,一个陌生女人穿着白色连衣裙,抱着小璇站在花园里。她笑得很甜,阳光洒在脸上。
但在照片的背面,有人用红笔写了四个字:“她已经死了。”
我的手一下子凉了。猛地抬头,墙上的镜子里映出一张脸——是曹婧琪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
她站在我身后,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秀云……”
我惊得退了一步,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像两条干涸的河。
我盯着她的眼睛,问:“这是谁?照片上的女人是谁?”
她的身体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
“她是被卖来的。”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唐英卫说,她是我们家的亲戚,来帮忙带孩子。可那天晚上,她跑了。被抓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像瓷器碎裂,尖锐又刺耳,“他去报警,说老婆跑掉了,没人相信一个外国人。”
我死死攥住那张照片,骨节发白。
“那你呢?”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一切的?”
曹婧琪的泪停住了。她站直身子,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一条条旧疤痕,有刀割的,有烟头烫的。
“那是我怀孕的时候,”她望着天花板,表情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铁链固定在床脚,墙上挂着那些针,唐英卫告诉我,要是老老实实待着,孩子还能活着看见阳光。”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发紧:“小璇……是你的吗?”
曹婧琪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但比了一个口型。
不是。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掌里。鼻子里全是消毒水和灰尘的气味。
“那你这些年都在干什么?”我抬头问她,“为什么不走?”
她苦笑了一下。
“我试过三次。第一次被抓回来就关到这里,第二次挨了一顿打,第三次他雇了保镖,二十四小时跟着。孩子能走他就走不掉了。这里里外外都是钱堆的。”
她指了指窗外:邻居是唐英卫的合伙人;物业是他表弟;最近的镇开车要四十分钟,而车钥匙始终挂在他身上。
“秀云,幸好你来了。”曹婧琪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你再不来的话,我可能也要变成一张照片了。”
我站起来,拽住她的胳膊:“走,马上走,带上小璇。唐英卫还没回来,现在就走。”
她没动,像钉子钉在地上。
“他能找到的。”她说,“上次逃跑,我换了一整座城市,在工厂打了三个月的黑工。他身边的那些人就像狗一样,没过多久,还是找到我了。他跟我说,孩子在我肚子里就打了针,一辈子都甩不掉追踪器。”
我听了,浑身都在抖。寒意从脚底蹿上来,像无数根针扎进骨头。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下来等死。
“我有个办法。”我压低声音,“明天我假装带你出门逛街,我们直接去机场。国内已经有人接应了,大使馆我也联系过。”
“可是孩子……”
“都带上,一个不留。”
曹婧琪伸手抱住我,力气大得像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你要答应我,”她在我的肩头说,“不管发生什么,你先带孩子走。”
“你胡说什么?”我推开她,“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
“唐英卫不会让我们两个都走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曹婧琪迅速擦了眼泪,拉着我从房间出来,快步往楼下走。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唐英卫站在玄关,正在解领带。
他看到我们俩并肩下来,眼珠转了转。
“怎么一脸紧张?”他笑了笑,“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聊明天去哪儿玩。”我抢先开口,“婧琪说附近有个海滩不错,我想去看看。”
“明天?”他歪了歪头,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曹婧琪脸上,“明天我休假,我陪你们一块儿去。”
曹婧琪的呼吸明显顿住了。
“不用不用。”我摆摆手,“你上班辛苦,好不容易休假应该休息。我们自己玩就行了。”
“那不行。”他走近了两步,“你们两个人带着孩子,不安全。”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清楚得很。
他要盯住我们。
他谁也不信。
![]()
07
那一夜,我没合过眼。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的,照在花园里,照在那些盛开的玫瑰花上。玫瑰在我眼里全变了味道,像是一朵朵淌着血的花。
我躺在床上,大脑飞速运转着。手机就在枕头底下,我已经把求救信息编辑好,只差一个发送键。
但我不敢发。
唐英卫会不会在我的手机里动了手脚?我不知道。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听到隔壁有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翻东西。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根发夹。
是曹婧琪。
她走到我床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我睁开眼,昏暗里看到她的脸,眼睛亮得吓人。
“他已经睡着了。”她压低声音说,“我们得现在走。”
“现在?”我一骨碌坐起来,“孩子呢?”
“大的已经醒了,小的也准备好了。都在楼下。”
我套上外套,跟着她走出房间。
走廊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拉着我,走得很轻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拐过楼梯转角的时候,我看到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三个孩子都站在那里,穿着外套,背着书包。
小璇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洋娃娃,黑漆漆的眼睛望着我。
“走。”曹婧琪轻声说了一句,推开后门。
后门外是花园。
我们蹚过那些玫瑰花丛,玫瑰的刺挂住我的裤腿,我顾不上管它,跟着她往后面的小门跑。
那座小门通往小区的侧门,侧门外是一条小路。
我们跑到侧门前的时候,身后的别墅突然亮了灯。
亮了,一层楼,两层楼,然后三楼也亮了。
我回头看,透过窗户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二楼书房里,正往这边看。
是唐英卫。
他的嘴巴在动,像在打电话。但他的眼神,隔着这么老远,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快跑!”曹婧琪吼了一声,推着小璇往前跑,又扯着两个大孩子的胳膊,拼命地往小路上跑。
小路很窄,两边是高高的灌木丛。我们跑得跌跌撞撞,孩子喘着粗气,小的那个在哭。我不敢停,不敢回头。
不知道跑了多久,拐过弯,看到公路。公路对面有一排路灯,路灯下没有人,空空荡荡的。
“往那边。”曹婧琪指着左边,“那边有个加油站,加油站里有公用电话,可以叫出租车。”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两束车灯亮起来,从小路的方向扫过来。
“他开车追过来了。”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曹婧琪把孩子往我怀里一推:“你带他们往加油站跑,我往那边跑,引开他。”
“不行!”
“必须这样!”她的声音快要裂开了,“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但对我,他会往死里打的。只有我先跑,他才会追我。”
她说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跑。裙子被风吹起,踩着碎石子的小路,跌了两跤,又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跑。
车灯果然转向了。
我咬着牙,抱起小的一个孩子,拉着大的两个孩子,往加油站的方向跑。
我的肺快要炸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但我不能停。身后的小女孩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终于到了加油站。我把孩子放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冲进去喊:“快报警!有人追我们!有人有枪!”
值夜班的员工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着我这个满脸是汗浑身是土的外国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拿起电话。
我报了警。
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我把地址说得清清楚楚,把唐英卫的名字也说出来了。
等我说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小璇。
小璇不是曹婧琪的孩子,那是谁的孩子?
电话那头还在问话,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站在便利店的白炽灯下,浑身发冷。
大约二十分钟后,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两辆警车停在加油站门口,从车上下来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我冲上去,用结结巴巴的英语说了发生的事。
他们互相看了看,用对讲机说着什么。
半个小时后,他们找到了曹婧琪。
她倒在离加油站两公里的路边。头上全是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被绑在身后。
但他们没有找到唐英卫。
他跑了。
警车在公路上一辆接一辆开过,警灯闪着红蓝光。
我蹲在路边,手抖得像筛糠一样,握着曹婧琪冰凉的手。
她睁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小璇……”
“小璇没事。”我说,“她在加油站,被警察保护起来了。”
她点了点头,闭了闭眼睛。
“那个照片上的女人,”我的声音很轻很轻,“小璇是不是她的女儿?”
曹婧琪哭了。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她的头发,浸湿了我握着她的手。
“是。”她说,“她跑之前,把孩子托付给我了。她说,如果她回不来了,让我一定要把小璇送出去。”
我闭上眼,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回不来了。”曹婧琪说,“她已经在海里了。”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抖得像冬天风里的枯叶:“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她说,“我怕你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