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我把车停在路边买苹果。
一个老人摇摇晃晃倒在地上,我扔下手机冲过去扶他。
手还没碰到,他就像触电一样攥住我胳膊:“撞人了!这小伙子开车撞我!”他儿子从旁边冲出来,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表情:“二十万!少一个子儿你别想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喊“打120”,有人说“现在年轻人真不是东西”。
我低头看了一眼老人抓住我的手——那双干瘦的手抖得厉害,指甲缝里有没洗干净的泥。
我忽然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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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冯浩宇,二十六岁,去年从省城大学计算机专业毕业。
说好听点叫程序员,说难听点就是个修电脑的。
我们公司叫“鑫源科技”,在县城最东边那栋写字楼的五楼,一共就十来个人。老板姓丁,四十出头,秃顶,说话特别喜欢用“格局”这个词。
那天是十月十七号,星期四。
我下班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街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
我把那辆破凯越打着火,正准备往家开,忽然想起来我妈让我买点水果回去。
我妈叫苏玉霞,在县环卫所上班。
她扫了二十年的街,腰早就不好了。去年检查出来是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说要手术,她死活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干啥”。
我知道她舍不得钱。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大学,欠了一屁股债。我工作这一年多,每个月工资五千二,房租加吃饭去掉两千五,剩下的全还债了。
我把车停在菜市场对面的水果摊边上。
那家水果摊我常去,老板娘姓曹,四十多岁,嗓门特别大。我下车的时候她还冲我喊:“小冯,今天有新鲜的烟台苹果,给你妈带点!”
我说好,走过去挑了几个。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对面人行道上有个老人摔倒了。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瘦瘦的,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他倒在地上,膝盖撑在柏油路上,想爬起来又爬不起来,身子弓得像只虾。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两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看了一眼就骑走了,一个拎着菜的大姐绕了个弯走过去,还有个小孩指着老人说“妈妈你看”,被他妈一把拽走了。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了一会儿。
说实话,我犹豫了。
不是我不想扶,是这几年新闻上看的太多了。
扶老人被讹的,做好事反被坑的,网上一搜一大把。
我妈也跟我说过,路上看见这种事躲远点,别给自己惹麻烦。
可那老人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他额头上有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红得刺眼。
我把苹果往副驾驶一扔,跑过去了。
“大爷,你没事吧?”我蹲下来,伸手去扶他。
老人抬起来头看我,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啥又说不出来。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慢慢扶起来。
他的手很凉。
瘦得皮包骨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
“别动别动,先坐下来。”我把他扶到路边的台阶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纸巾递给他,“擦擦脸上的血。”
老人接过纸巾,手抖得厉害,纸巾好几次都没拿稳。我帮他按住额头上的伤口,血从我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
“谢谢啊,小伙子。”老人的声音很哑。
“没事,您咋摔倒的?”
“我……我头晕……”老人低着头,不敢看我,“老毛病了,血压高……”
我正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吼:“你干嘛呢!”
我回头一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旁边小卖部冲出来,穿着件脏兮兮的夹克,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子:“你撞我爹了?”
“没有,”我说,“我是来扶他的。”
“扶?”那男人冷笑一声,“扶啥扶?分明就是你撞的!”
他转头冲着街上喊:“大家快来看啊!这人开车撞了我爹,还想跑!”
街上的人“哗”一下围过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02
“我真没撞。”
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眼发干,声音都快变调了。
那男人揪着我的衣领不撒手,手指头都快戳到我脸上:“没撞?没撞我爹头上这血是哪儿来的?你当我们家好欺负是吧!”
“你先松手。”我掰他的手指头。
掰不动。
他是个干粗活的,手指头粗得像钢筋,箍得我脖子喘不上气。
“儿子……”老人忽然开口了。
我转头看他。他坐在台阶上,脸上全是血,纸巾粘在额头上已经变红了。他看着我,嘴上哆嗦了半天,吐出几个字:“就是他撞的。”
我愣住了。
“大爷,”我说,“您说啥?”
“就是你撞的。”老人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从后面开过来,把我带倒了……”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你看,当事人都承认了。”
还有人掏出手机拍视频,闪光灯对着我的脸一阵闪。
“我没撞。”我说,“我车停在那边,我人是下来买水果的。”
“买水果?”男人冷笑,“谁看见你买水果了?”
“卖水果的老板娘可以作证。”
我转头去找曹大姐,她站在水果摊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香蕉,正往这边看。
“大姐,”我冲她喊,“你跟他们说,我刚才是不是在你这儿买苹果?”
曹大姐张了张嘴,看了一眼那男人,又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最后说了句:“我……我没注意……”
我心里“咯噔”一声。
那男人得意地看着我:“听见没?没人给你作证。二十万,少一个子儿你别想走。”
“二十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抢钱呢?”
“撞了人就要赔,这是天经地义!”
老人从台阶上站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的,额头的血又渗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儿子……”他低声说,“要不就算了……”
“算什么算!”男人吼他爹,“爹你站着别动,这事我处理!”
他转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撞了人还想不认账?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你要是不拿二十万出来,我就报警,我让你蹲大牢!”
我深吸一口气。
冷静,冯浩宇,冷静。
“行,”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那咱们报警。我车上装了行车记录仪,到底撞没撞,一看就清楚了。”
“记录仪?”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
“对,”我指着不远处的车,“我现在就去拿。”
我刚转身,男人就一把拽住我:“你少跟我玩花样!你先把我爹送医院,检查费你出!”
老人捂着额头,血已经从手指缝里流到手背上了。我看着那张又瘦又黄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行,”我说,“先去医院。”
我开着车,带着老人和他儿子去了县医院。
老人坐在后座上,一路上都不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他儿子坐在副驾驶,一直用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他说啥。
到了医院,我挂了急诊。
医生给老人的额头缝了五针,拍了个CT,又做了个全身检查。我在缴费窗口刷了三千块,收银员递给我一张条子,我攥在手里,手心里全是汗。
CT结果出来了,老人啥事没有,就是额头上那道口子破了皮。
“大爷身体挺好的,”医生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骨头没事,脑部也没出血,就是皮外伤,回去休息两天就好了。”
我心里松了半口气。
可他儿子不干了。
“皮外伤?”他拍着桌子站起来,“我爹都快八十了,摔一跤你说皮外伤?万一后续出问题了咋办?我们不懂医,你别想糊弄我们!”
医生说:“片子拍得很清楚,确实没事。”
“那也得住院观察!”男人指着我说,“他得负责到底!二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走廊上的人都看过来了。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路过,嘀咕了一句“又是这种事儿”。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缴费条子,脑子乱成一锅粥。
老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着头,一直没有看我。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那种紧张才抖,是像控制不住似的,一直在微微颤抖。
他儿子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我站得远,听不清,但我看见老人的肩膀猛地绷紧了。
他抬起头,看了儿子一眼,又低下头去了。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但我记住了一件事——老人额头上全是汗,明明是秋天,走廊里冷得很,可他的脑袋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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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手机上有十来个未接来电,全是妈打的。
我给她回过去:“妈,我没事,同事请吃饭,耽误了一会儿。”
我骗了她。
我不想让她担心。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个老人的眼神。那眼神很奇怪,不像是在讹人,倒像是……
我也说不清。
家里在县城老城区,是一套八几年的老房子,六十平米,墙皮都掉了。我妈一个人住,我回来以后跟她挤在一起,她住卧室,我睡客厅沙发。
我进门的时候妈还没睡,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电视,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条裤子。
“回来啦?”她抬头冲我笑,“吃饭了没?”
“吃了。”
“苹果呢?”
我一愣。苹果落在车里了,忘拿了。
“明天带回来。”我说。
我没敢看她。
妈的眼睛不大好,但看人特别准。她盯着我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
“早早睡,明天还要上班呢。”她把针线篮子收起来,站起身来,扶着腰,一拐一拐地往卧室走。
她的腰越来越弯了,走路的时候身子朝左边歪着,像是一直在躲什么人。
我躺到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发过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县。
“冯浩宇,你给我听好了,我爹要是出啥问题,我让你全家不好过。”
我没回。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老人的脸。
他额头上粘着我买的纸巾,血把纸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他的手一直抖,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想说啥,又说不出来。
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公司,就看见楼下围了一堆人。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哭天喊地:“大家快来看啊!黑心司机撞了人不赔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冯浩宇撞人不赔,天理难容!”
她身后站着三个男人,嘴里叼着烟,胳膊上纹着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个中年女人四十多岁,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头发烫得跟鸡窝似的。她一边哭一边骂,嗓门大得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我站在马路对面,心凉了半截。
她看见我了,指着我的鼻子喊:“就是他!就是他撞了我公公!”
那三个纹身男“呼”一下围过来,把我堵在墙角。
“小子,拿钱吧。”其中一个斜着眼睛看我。
“我没钱。”
“没钱?”他吐了一口烟在我脸上,“你不拿钱,我们就天天来,让你上不了班。”
我咬着牙,不吭声。
公司里几个同事站在窗户边上看,没人下来。老板丁胖子站在二楼,隔着玻璃皱着眉头看,然后拿起手机打电话。
没过多久,丁胖子叫我上去。
“小冯啊,”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头敲着桌子,“这事儿我也听说了。你看,公司虽然小,但也有规矩。你这个情况呢,我建议你先休息几天,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上班。”
“丁总,我没撞人。”
“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但是现在这么多人堵在门口,对公司影响不好嘛。你理解一下。”
我理解了。
他被炒了。
不,也不算炒,就是“带薪休假”。钱照发,但人别来。
我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那三个纹身男还站在门口。那个红棉袄的女人坐在台阶上,翘着二郎腿嗑瓜子。
“我明天还来。”她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我没说话,开车走了。
下午,我去了一趟县交警大队。
接待我的是一个姓周的交警,三十多岁,方脸,说话挺和气。他听我把事情说完,皱着眉头想了半天。
“你说你装了行车记录仪?”
“对。”
“内存卡呢?”
我说我回家拆下来看了。记录仪还在,但内存卡不见了。
“什么时候丢的?”
“我不知道。”
周志刚点了点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记:“那你车上有啥异常没?比如车门是不是被人打开过?”
“没有,”我说,“我车门锁得好好的。”
他皱了皱眉毛,没说话。
“周警官,路边不是有摄像头吗?调出来看看不就清楚了?”
“那个路段,”周志刚说,“正好那天下午摄像头坏了,正在报修。”
“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周志刚看着我,叹了口气,“不是我不信你,是没有物证,这事不好办。”
我坐在交警大队大厅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心里头堵得慌。
怎么就那么巧呢?
摄像头坏了,内存卡丢了,偏偏那天下午,偏偏那条路,偏偏我停车买苹果。
我掏出手机——那是去年买的二手华为,屏幕碎过一道,我贴了个钢化膜凑合用。
我翻了翻手机里的文件,里面有一段视频,就是那天下午的行车记录仪拍的。
我想起来了。
我有个习惯,每天下班前会把行车记录仪录的视频同步到手机上备份。那天刚好没来得及删内存卡,全手机了。
我点开视频。
画面清晰,记录仪拍到了那条路的全景。
我看见了——我停下车,下车去水果摊,那个老人在人行道上走着,忽然脚步踉跄了一下,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身边没有车,没有电动车,什么车都没有。
他晕,是自己摔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这段视频,能证明我的清白。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我又看了一遍视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老人在摔倒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的方向。
那一眼,像是看一个人。
他在看谁?
04
我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回我把手机音量开到最大,仔细听。
画面里,老人摔倒之前,路人说话的声音、汽车的喇叭声、远处小卖部音响传来的歌声,都录得清清楚楚。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声音——有人在吵架。
声音很模糊,像是从远处传过来的。我把手机贴到耳朵边上,勉强能听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声音老,一个声音年轻。
老的声音说:“……我不管,你帮我想办法。”
年轻的声音说:“我没办法,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老的声音说了句:“……你孙子的命你总不能不管吧。”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声音太杂。
但“孙子”这两个字,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关机,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这事。
老人的孙子?
我忽然想起昨天在医院,老人儿子蹲在他面前说的那几句话。
当时我离得远,听不清说的啥,但现在回想起来,那说话的语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急切。
我掏出手机,给周志刚打了个电话。
“周警官,我这边有一段视频,是行车记录仪拍下来的。但是内存卡丢了,手机里只有个备份。”
“发给我看看。”
我挂断电话,把视频发过去了。
等了十分钟,周志刚回了一条微信:“老人在你停车之前就自己摔倒了,这事你没问题。”
我松了口气。
“但是,”他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这段视频因为是从手机上保存的,不是原始文件,在法庭上能不能当证据,不好说。你最好能找到原始的内存卡。”
“内存卡丢了。”
“你再好好找找。另外,这两天你小心点。那一家子在县城挺出名的,叶志强在建材市场开了个店,他老婆苏芳芳在菜市场卖鱼。都不是善茬。”
叶志强。苏芳芳。
我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了。
晚上回到家,妈已经做好饭了。芹菜炒肉丝,一个西红柿蛋汤,一盘凉拌黄瓜。她坐在我对面,看我吃了几口饭,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浩宇,我听说——”
“听谁说?”
“菜市场的人都在说……说你撞了个老人?”
我放下筷子:“妈,我没撞。”
“我知道你没撞,”她的声音有点颤,“但是我听人说,那家人不是好惹的。要不……咱赔点钱?妈有积蓄,你别上头。”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卧室,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放在我面前。
布包是那种老式的棉布钱包,鼓鼓囊囊的。我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钱,全是百元大钞,边边角角都磨卷了。
“妈,这是……”
“八万三,”她笑了笑,“妈的养老钱。本来想等你结婚的时候给你,现在先拿去吧。”
八万三,她扫了二十年的街,一个月的工资才两千二。
我看着她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全是皱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那是扫地时沾上的灰,怎么洗都洗不掉。
“妈,我不要。”
“拿着!”
“我不要。”我把钱包推回去,“我没事,你放心吧,这事我能处理好。”
“你怎么处理?他们天天堵你公司门口,你班都上不了了。”
“我有证据。”
我看着她的眼睛:“我真的有证据。行车记录仪拍下来了的。是他们家自己摔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妈盯着我看了半天,眼眶子发红:“真的?”
“真的。”
“那你咋不去告他们?”
“现在还不能。”
“为啥?”
我犹豫了一下,说:“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那个老人……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坏人。”
“好人坏人脸上又没写字!”
我没再说话。
那一晚,我把那段录音翻出来反复听。开头那段听不清的对话,我调到最大音量,戴着耳机一遍一遍地听。
终于,我听出了几个字。
年轻的声音说:“爹,你就摔一跤吧,往人多的地方摔……”
老的声音说:“……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年轻的声音说:“……那你孙子就等死吧……”
录音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冷汗。
叶德旺,那个被我扶起来的老人,他有个孙子。他孙子病了。治病要钱。他儿子逼他往人多的地方摔——让我,或者随便哪个好心人,扶他一把。
然后讹人。
这是个局。
但我心里头堵得慌——叶德旺在说出“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的时候,他是不是真的不想这么做?
他最后还是做了。
为了孙子,他做了这辈子第一回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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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天,事情彻底闹大了。
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楼下有人吵架。我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心里头“咯噔”一声。
叶志强站在楼下,身边跟着苏芳芳,还有那天那三个纹身男。
他们堵在我家楼栋的门口,冲着楼上喊:“冯浩宇!你给我滚下来!你撞了我爹还想躲,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
邻居们从窗户伸出头来看。一楼王大爷拎着鸟笼子站在门口,斜着眼睛看热闹。
我握着手机,给周志刚打电话。
“周警官,叶家的人找上我家门了。”
“我马上过来。”
我穿好衣服,刚要下楼,我妈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发白:“别下去。”
“没事,妈。”
“我不让你下去!”
她声音都变了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站在门口,挡着门,像一只要拼命的母鸡。
“妈,”我说,“我真的有证据,我不怕他们。”
“我不要你有事!”
我看着她。她的腰弯得更厉害了,整个人歪着站在门口,拿着锅铲的手直抖。
我忽然想到——她这辈子,是不是一直都这么怕?
怕我没饭吃,怕我考不上大学,怕我找不着工作,怕我被坏人欺负。她怕了一辈子,从我爸去世那年开始,怕了整整二十年。
“妈。”我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瘦,后背的骨头硌得我手疼。
“你放心,我把事情处理完了就回来。”
我下楼了。
叶志强看见我,冲过来就要揪我领子。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在空中抓了个空。
“叶志强,”我说,“你爹现在在哪?”
“你管他在哪!”
“带我去见他。”
他愣了一下:“你想干啥?”
“我有话要跟他说。”
苏芳芳在旁边尖着嗓子:“你还想威胁我公公?我告诉你,你今天不拿二十万,我就去法院告你!”
“没钱?”她冷笑,“你装什么穷?穷得连二十万都拿不出?”
“二十万。”
“对,一个子儿不能少!”
“那我问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公公孙子的手术费,够不够二十万?”
她的脸色变了。
叶志强的表情也变了。他瞪着他老婆,像是在问她——他怎么知道的?
就是那一瞬间,我心里头全明白了。
“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我看着叶志强,“你儿子的手术费,你拿不出来。所以你让你爹去摔这一跤。”
“你胡说八道!”
“我有录音。”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音,把音量放到最大。录音里,叶志强的声音清清楚楚:“爹,你就摔一跤吧,往人多的地方摔,肯定有人扶你。”
叶志强的脸色白得像纸。
苏芳芳尖叫一声扑过来要抢我的手机,我一个转身躲开了。
“你……你哪来的录音?”叶志强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爹在医院走廊上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的行车记录仪还开着呢。”
“不可能——”
“那天我扶他进医院,让他坐在走廊上等我,记录仪一直开着。你蹲在他面前跟他说的话,全录进去了。”
叶志强站在原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本来可以直接拿着这个录音去警察局,让你蹲几天。但我没去。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
“你爹,”我说,“他其实不想讹我。是你逼他的。”
“你——”
“你让他往人多的地方摔,他知道这样是在害人。他不想的,但他没办法——因为他孙子的命在你手里。”
叶志强的嘴唇哆嗦着,眼眶慢慢红了。
“把证据给我,”他哑着嗓子说,“多少钱你说。”
“我不要钱。”
“那你要啥?”
“带我去见你爹。我有话要当面跟他说。”
06
叶德旺住在县城西边的一片老居民区里。
那片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石灰都脱落了,墙缝里长出杂草来。院子里拉着一根晾衣绳,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叶志强带着我走进去。房子里光线很暗,客厅里堆满了杂物,一张旧沙发上铺着脏兮兮的毛毯。厨房里传来一股中药味,浓得呛鼻子。
叶德旺躺在床上,盖着一床薄棉被。
他看见我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触电一样从床上弹起来。
“你……你怎么来了?”
他慌慌张张地去看他儿子,又看我,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来看看你,”我说,“看你的伤好些没。”
“好……好多了……”
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叶志强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孙子,”我开口了,“他得的什么病?”
叶德旺浑身一颤。
“先天性心脏病,”他低着头说,“两岁半了,不做手术活不过五岁……医院说手术费要十二万,我们家……拿不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说了很多遍,已经麻木了。
“所以你儿子让你摔这一跤?”
叶德旺没有回答。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我知道你不想这么做,”我说,“你摔倒之后我扶你的时候,你一直在发抖。你让我想起我外婆。”
他抬起头看我,眼眶发红。
“我外婆走得早,”我说,“我六岁那年,她因为没钱看病,在家硬扛了两个月,最后人没了。我爸也是,走了二十年了,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我顿了顿,又说:“我们家也穷过。我知道穷是啥滋味。”
叶德旺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伙子……我对不起你……”
“大爷,”我说,“我不怪你。”
他真的愣住了。
“你虽然讹我,但你从始至终没抢我的手机,没撕我的衣服,没往我脸上吐口水。你心里头一直有坎过不去。”
叶德旺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
“你孙子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
屋子里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叶志强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他看着我,嘴巴张着。
“你说啥?”
“我说,你孙子的手术费,我来帮你们想办法。”
“你疯了?”叶志强瞪着我,“你哪来的钱?”
“我没有钱。”
“那你说个屁!”
“但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许能拿出这笔钱来。”
叶志强盯着我,不相信。
“谁?”
“我们丁总。他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如果有办法减免一部分费用,剩下的我可以跟你们一起想办法凑。”
叶志强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
苏芳芳站在门口,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张了又闭上,最后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没办法……我是没办法才这样的……”
叶德旺抓住我的手,干枯的手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我看着他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路上的普通人。
我把他的手握住。
“大爷,你信我一次。”
他点点头,眼泪掉在被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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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从叶德旺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打在地上。我掏出手机,看见妈发了七八条微信,全是问我回不回家吃饭的。
我拨回去:“妈,我今晚不回去吃了。”
“事情处理完了?”
“还没,快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站在路灯下面,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段录音的文件名,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
帮还是不帮?
我帮得起吗?
但如果我不帮,叶德旺的孙子怎么办?那孩子才两岁半,连这个世界是什么样都没看清楚呢。
我把手机塞到口袋里,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冯浩宇!”
我回头一看,是周志刚。他骑着摩托车停在我面前,摘下头盔,额头上全是汗。
“你咋跑这儿来了?”
“来看叶德旺。”
“你疯啦?他讹你还跑来看他?”
“他孙子有病,”我说,“先天性心脏病,手术费要十二万。他拿不出来,所以逼他爹去摔这一跤。”
周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你知道?”
“我查过他们家的情况。叶志强那个建材店,去年被合伙人卷走了二十万,他借了高利贷补窟窿,利滚利,现在欠了三十多万。房子下个月就要被拍卖了。”
“那孩子呢?”
“孩子的事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托人查了一下,确实有这回事。省城儿童医院开的诊断书,说要在半年内手术。”
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不会抽烟,但这时候就想抽一根。烟呛得我直咳嗽,但心里头那股憋着的气,好像一点点吐出来了。
“你是不是想管这事?”周志刚问。
“不知道。”
“你要是真想管,我给你提个醒——你别光想着帮他们,你自己也得留个心眼。叶志强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个坏人,但被钱逼急了,啥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
我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周哥,有一件事我想问你。”
“你说。”
“那天路口的摄像头,真的是坏了吗?”
周志刚的表情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了足足五秒钟,才开口说:“不是。”
“不是坏的?”
“不是。是有人把它挡了。”
我心跳瞬间加快:“谁?”
“我不知道。但我翻监控的时候发现,当天下午两点多,有个人用一块黑色的布把摄像头罩住了。摄像头被挡住一个小时,刚好是你下车买东西前后。”
“你没跟我说!”
“因为我不能跟你说,”周志刚看着我,“这件事有人在做手脚。而且,我怀疑那个人不只是针对你。”
我脑子飞速转动。
有人专门在那个时间挡住了摄像头?就是为了让我被讹时拿不出证据?
可我跟叶家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设计我?
除非——他们不只是想讹我,而是认准了我这个人。
“你得罪过什么人吗?”周志刚问我。
我摇了摇头,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年底,我做了一个小软件,帮一个开饭店的老板做了套进销存系统。
那老板欠了我八千块尾款没结,我去要了好几次,他都推脱。
后来我在他店里吃饭,碰见一个在县里挺有头脸的人——好像是管城建的副所长,姓黄。那人说要给我介绍个活儿,让我留个电话。
我没多想,就给了。
后来那人给我打电话,说县里有个项目,要建一套智慧交通系统,问我要不要参与。
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回绝了。
后来就没后来了。
——难道,是因为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