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冬天下午,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口袋里手机响了。
是小姑子周婷发来的微信语音,我一边掏钥匙开门一边点开听。
“嫂子,那玉佩我姐戴着真好看,比她手上那个钻戒还打眼呢。”
我站在原地,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没拔出来。
风从楼道窗户灌进来,吹得我后背凉飕飕的。
我这才明白,有些东西借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块玉佩是我妈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我摸了摸脖子,那里空空的,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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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八岁那年,我妈走了。
说是走的,其实就是不要我了。
那天早上她还给我扎了辫子,煮了碗面条,放了个荷包蛋。
等我放学回家,屋里空空荡荡,衣柜少了她几件衣服。
外婆坐在堂屋的板凳上,红着眼眶不说话。
后来我慢慢知道,我妈是跟一个男人跑的。
那男人说要带她去南方做生意,她就这么走了。
连句“再见”都没跟我说。
从那以后,我就跟外婆一起过。
外婆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我爸?我爸在我三岁那年就跟我妈离婚了。
他后来又娶了,生了儿子,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人。
我就像个皮球,被踢来踢去,最后落在外婆手里。
外婆从来没在我面前说过我妈半句不好。
她总说,你妈是个苦命人,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但我怨她。
怨她狠心,怨她不要我,怨她连句交代都没有就走了。
那块玉佩,是我出嫁那天外婆给我的。
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早上,外婆把我叫到她屋里,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小木盒子。
盒子很旧,边角都磨圆了,漆也掉得七七八八。
外婆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碧绿色的,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朵梅花。
外婆把玉佩拿出来,挂在我脖子上。
她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她说:“语嫣,这玉佩是你妈走的时候身上唯一带的东西。她跟我说,要是哪天有个女儿,就把这玉给她。”
我当时就哭了。
外婆也哭了。
她抱着我说:“你妈不是不爱你,她是没办法。你以后嫁人了,要好好过日子,别学你妈。”
我使劲点头,眼泪掉在玉佩上,把那几朵梅花洗得格外亮。
结婚那天晚上,周文斌摸着我的玉佩说真好看。
他问我这玉是哪来的,我告诉了他。
他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语嫣,这玉你要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我说丢不了,除非我死了。
他说我胡说八道,让我别讲这种不吉利的话。
那时候我觉得,周文斌是真心对我好的。
他虽然没什么钱,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赚不了几个钱。
但他对我好,知道心疼人。
我嫁给他的时候,我妈已经走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我没见过她一面,也没听过她任何消息。
外婆说,她大概早就死在外面了。
说这话的时候外婆没什么表情,就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
我知道外婆心里是恨她的。
只是从不说出口。
我把玉佩当命一样护着。
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洗完马上戴上。
睡觉的时候也要摸一摸,确认它还在。
周文斌有时候笑我,说我对块石头比对他还上心。
我说那是我妈,不是石头。
他就不说话了。
嫁进周家五年,我跟婆婆杨红梅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就是那种,表面客气,心里隔着一层的感觉。
杨红梅这个人嘴碎,爱面子,还特别势力。
谁家条件好她就跟谁走得近,谁家穷她连正眼都不瞧。
周文斌的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但也养成了她说一不二的性子。
在周家,她说了算。
周文斌在她面前,就跟个小孩似的。
我有时候看不惯,但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是人家亲儿子,我一个媳妇能怎么着?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吧。
我这么想。
那天在菜市场遇到蒋欣瑶,我才知道她订婚了。
蒋欣瑶是我堂妹,我爸弟弟的女儿。
从小她就比我招人喜欢,嘴巴甜,会来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她大学毕业后去了省城,混得不错。
找了个男朋友,家里做生意的,条件挺好。
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站在菜市场门口跟我打招呼。
“姐!好久不见!”
我提着菜篮子走过去,她上下打量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我很不舒服,好像在看一个跟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姐,我下个月订婚,你到时候一定要来啊。”
我说好,恭喜你。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菜市场门口发了会儿呆。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棉袄,觉得跟人家确实没法比。
02
蒋欣瑶订婚那天,我穿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
去年过年买的,红色的呢子外套,花了两百多。
平时舍不得穿,过年穿几天就叠好放柜子里。
婆婆杨红梅那天穿得格外体面。
新做的旗袍,烫了头发,还去美容院做了个脸。
她站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左看看右看看。
然后盯着我的玉佩看了好一会儿。
那眼神让我心里有点发毛。
但我没多想,以为她就是觉得好看。
订婚宴在县城最好的饭店办的。
蒋欣瑶婆家那边来的人挺多,开了十几桌。
她公公是做建材生意的,听说身家好几百万。
来的亲戚穿得都不差,说话也端着。
杨红梅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我跟周文斌坐在角落里,看着一桌子人觥筹交错。
周文斌拉了拉我袖子,小声说:“你看我妈,今天比过寿还高兴。”
我说那是,你妹找了这么个好婆家,她能不高兴吗?
酒过三巡,杨红梅突然端着酒杯站起来。
“来来来,我敬大家一杯!”
亲戚们纷纷举杯。
她喝了一口酒,然后说:“今天高兴,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语嫣,把你那个玉佩借我戴戴,撑撑场面。”
我一下子愣了。
亲戚们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
手心全是汗。
“妈……”我叫了一声。
“怎么?借一下都不行?”杨红梅的脸沉了一下,“今天这么多亲戚在,你就当给妈个面子。”
周文斌在旁边扯了扯我袖子:“语嫣,就借一下嘛,又不是不还。”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等着。
蒋欣瑶的婆婆笑着说:“哟,什么好东西啊?让我们也开开眼。”
杨红梅说:“我家传了好几代的宝贝,平时语嫣都舍不得让人碰的。”
她说得好像那是她家的东西一样。
我坐在那里,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
最后我还是摘了下来。
杨红梅接过去,当着众人的面挂在脖子上。
她挺了挺胸,那块碧绿色的玉佩在灯光下特别亮。
“好看吧?这可是我们家传了三代的好东西。”
亲戚们纷纷点头,夸她衬得贵气。
蒋欣瑶凑过来看了看,笑着说:“阿姨,这玉真好看,以后也给我一块呗。”
杨红梅笑得合不拢嘴:“等你结婚的时候,阿姨给你准备更好的。”
她们在那里说说笑笑。
我坐在角落里,觉得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文斌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以为我小心眼,还开导我:“语嫣,不就借几天嘛,你别放在心上。我妈这一辈子不容易,今天是她最高兴的一天,你让她高高兴兴的不好吗?”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同意了,就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天回到家十一点多了。
杨红梅还戴着那块玉佩,站在镜子前面照来照去。
我说:“妈,玉你啥时候还我?”
她头也没回:“急什么?明天再说。”
周文斌在旁边打圆场:“明天明天,妈都说好明天了。”
第二天我去找她要。
她说欣瑶还没走,今天还要一起吃饭,她还想戴一天。
第三天她又说跟几个老姐妹约好了要打牌,戴着长长脸。
第四天她说玉佩放她屋里忘了拿,明天一定还。
第五天……第六天……
就这样,一天拖一天。
一个礼拜拖成一个月。
一个月拖成半年。
我开始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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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半年后,我第一次认真跟杨红梅提玉佩的事。
那天是中秋节,家里来了亲戚。
我趁她一个人在厨房包饺子,凑过去说:“妈,那玉佩你什么时候还我?”
她手里的饺子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包。
“语嫣,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这个婆婆?”
我说不是不信任,那玉是我妈留给我的。
她哼了一声:“你妈?你妈不是早就跑了吗?连你都不管,还管什么玉?”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杨红梅又说:“这玉放在你那里也是落灰,还不如让我戴着长长脸。再说了,你嫁进我们周家,你的东西不就是我们周家的?怎么还分得这么清楚?”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亲戚从客厅走过来问怎么了。
杨红梅笑着说:“没事没事,我跟儿媳妇聊天呢。”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周文斌说了。
他听完,皱着眉头看着天花板。
好半天才说:“语嫣,要不……算了?”
我说什么叫算了?
他说:“不就一块玉嘛,你看我妈也没说不给你,只是暂时戴着。你老催她,她心里也不舒服。”
我说那是传家宝,是我妈留给我的命。
他说:“那也不能因为这个把家里搞得鸡飞狗跳的。”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失望。
以前谈恋爱的时候,他什么都依着我。
现在结婚了,他什么都听他妈的。
我想起小时候外婆跟我说的一句话。
“找男人,别找孝顺的,得找有主见的。太孝顺的男人,你嫁过去就是个保姆。”
我当时还不信,觉得周文斌不是那种人。
现在看来,外婆说得一点没错。
那段时间我心里憋屈,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从小就是个软性子,不怎么会跟人吵架。
什么事都自己忍着,忍到忍不下去就不忍了。
但我又不知道不忍了还能怎么办。
离婚?我从来没想过。
我一个小学老师,工资一个月两千多。
离婚了住哪?吃什么?怎么活?
亲戚朋友会怎么看我?外婆会多担心?
我把这些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忍。
玉佩的事,我暂时不提了。
但我不提,不代表我心里没疙瘩。
那个疙瘩越滚越大。
04
蒋欣瑶订婚一年后,她结婚了。
那天杨红梅又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着一件紫色的旗袍,脖子上还是那块玉佩。
我远远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蒋欣瑶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特别灿烂。
她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姐”。
我挤出一个笑容:“恭喜你。”
她看了看我婆婆脖子上的玉佩,笑着说:“姐,你这玉佩真好看,我结婚的时候阿姨说要送我一块更好的,你到时候可别舍不得。”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杨红梅在旁边接话:“那是,阿姨说话算数,到时候给你置办一块好的。”
她们俩一唱一和,好像那玉佩真的是杨红梅的一样。
我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天回家后,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哭了一场。
不是大吵大闹那种哭,就是闷着声,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周文斌进来看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他也没多问,说累了就早点睡。
我看着他,心里特别凉。
这个男人,他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他就是不愿意说一句体谅我的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杨红梅越来越理所当然地戴着那块玉佩。
有时候我忍不住看她几眼,她就瞪回来:“看什么看?我还能把你的玉吃了?”
我只好把头低下去。
又过了一年。
蒋欣瑶怀孕了,经常从省城回来住。
每次回来,杨红梅都高兴得不得了。
杀鸡宰鸭,忙前忙后。
蒋欣瑶回来的那天,杨红梅总会戴上那块玉佩。
好像那是她的通行证,证明她在这个家的地位。
有一次蒋欣瑶在我家住了三天。
那三天里,杨红梅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我有时候觉得,杨红梅对蒋欣瑶,比对周文斌还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蒋欣瑶嫁了个有钱人。
也可能因为蒋欣瑶比她亲儿子还会讨她欢心。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
经过杨红梅的房间,听见里面在说话。
是杨红梅和蒋欣瑶。
蒋欣瑶说:“阿姨,那玉佩你啥时候给我?”
杨红梅说:“急什么?等孩子出生了,阿姨当满月礼送给你。”
蒋欣瑶笑着说:“真的啊?那太好了!”
杨红梅说:“当然是真的,阿姨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站在门口,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原来她们早就商量好了。
那块玉佩,从来就不是“借”。
是送。
趁我还活着,就把它送人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周文斌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伸手推了他一下,他翻了个身:“干嘛?”
我说:“文斌,你妈要把我的玉佩送给欣瑶。”
他迷迷糊糊地说:“你说什么?”
我说:“你妈要把我的玉佩送给欣瑶当满月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听错了吧?我妈不是那种人。”
我说我没听错,我亲耳听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语嫣,就一块玉,别闹了。”
我身子一僵。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很快就传来鼾声。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在想一个问题。
想了很多遍。
最后那个问题的答案特别清楚。
我嫁了一个永远不会站在我这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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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欣瑶生了。
是个儿子,七斤八两,白白胖胖。
杨红梅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当天就往省城赶。
她把玉佩戴在脖子上,走得风风火火。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特别难受。
但我没拦她。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拦。
可能是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
觉得她不会真把那玉送出去。
觉得那毕竟是我娘家的东西,她再怎么样也不敢。
但我想错了。
一个星期后,杨红梅回来了。
她脖子上空空的。
我的心也空空的。
我问她:“妈,玉佩呢?”
她说:“放欣瑶那里了,她说要戴几天。”
我说:“你答应过我要还给我的。”
她眼睛一瞪:“当然还啊!我杨红梅什么时候说过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心眼?”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杨红梅进了屋,开始说蒋欣瑶的儿子有多好看,多可爱。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之后,我又开始催。
三天一小催,五天一大催。
每次提,杨红梅都有理由。
“欣瑶说借她戴两天,她还就还。”
“你还怕她跑了不成?她又不是外人。”
“语嫣,你要是不放心,你自己去要啊!”
她自己去要。
这四个字像根刺,扎在我心上。
我确实去了。
给蒋欣瑶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那边传来孩子哭的声音。
蒋欣瑶有点不耐烦:“姐,什么事?”
我说:“欣瑶,我那个玉佩……”
她打断我:“姐,你说那个玉啊?阿姨说先放我这里借我戴戴,你也知道的,我刚生完孩子,在家里也没什么意思,戴戴老家的东西,心里踏实一点。过两天就还你,行不行?”
她说话特别客气。
但我听得出来,她根本不想还。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的玉。
她却挂了电话。
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周文斌那天回来得早。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眼睛红红的。
他一进门就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语嫣,要不……算了吧。”
又是这句话。
我说:“那是要算了吗?”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我妈都送出去了,总不能去要回来吧?”
我说:“为什么不能?”
他被我问住了。
看了我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就不懂顾全大局吗?”
顾全大局。
这四个字我听了太多了。
我在这个家忍让了五年。
忍着婆婆的刁难,忍着老公的窝囊。
忍着我的东西变成别人的。
现在他们让我继续忍着。
可是我不想忍了。
人总有忍不下去的那天。
我的那天,到了。
06
我去看了外婆。
外婆今年七十六了,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墙上挂着旧照片,柜子里摆着老物件。
我没有直接跟她说玉佩的事。
但她看出来了。
她问我:“丫头,受委屈了?”
我强撑着笑了一下:“没有。”
外婆拉着我的手,手指粗糙,手心全是老茧。
“你这孩子,从小就不会说谎。说吧,出什么事了?”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蒋欣瑶订婚那天说起。
说到杨红梅怎么借的,怎么赖的。
说到蒋欣瑶怎么接的,怎么不还的。
说到周文斌怎么劝我“算了”的。
说到最后,我哭了。
外婆一直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等我哭完了,她用袖子给我擦了擦脸。
然后说:“语嫣,你有想过没有,你妈为什么要给你留那块玉?”
我说不是传家宝吗?
外婆摇摇头。
“那不是传家宝。那是你妈当年从你爸家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唯一带的东西。”
她说:“你妈嫁给那个男人,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亏。最后什么都没有,就剩这块玉。她说,要是以后有了女儿,就把这玉给她。让她记住,女人什么时候都不能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外婆,眼泪又流下来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又能怎样?”外婆叹了口气,“我一直在等你把它要回来。可你一直没要。你跟你妈一样,太软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翻江倒海。
外婆的话一字一句地扎在我心上。
后来我问:“外婆,你觉得我该离婚吗?”
外婆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好半天才说了句:“你自己想清楚。离不离婚,都是你的事。但玉,一定要要回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周文斌在我身边打着呼噜。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特别陌生。
这个跟我睡了五年的人。
这个我叫了五年老公的人。
他连我最珍贵的东西都护不住。
甚至陪着别人一起,把它送了出去。
我翻了个身,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湿了枕头。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婚。
这件事,今天必须有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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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早上六点,我起床了。
周文斌还在睡。
我洗漱完,换了件衣服。
然后把外婆给我的那个小木盒子找了出来。
放在桌上。
周文斌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子旁边了。
他揉着眼睛问我:“你今天不上班?”
我说:“请假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盒子:“那是什么?”
我没回答。
我说:“文斌,咱们谈谈离婚的事。”
他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坐起来,看着我:“你疯了?”
“我没疯。”我看着他,“我想过了。要么你妈把玉佩还给我,要么咱们离婚。你自己选。”
“你……”他站起来,“就为了块玉?”
“那不是一块玉。”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命。你妈把它送人了,你也不帮我要回来。我在这个家,算什么?”
他站在床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继续说:“我嫁给你五年,没享过什么福。我不在乎。但你连我最珍贵的东西都护不住,我还要你干什么?”
他急了:“语嫣,你别这样。我去找妈说,我去要回来,行不行?”
“你去要?去要了两年了,要回来了吗?”
他一下子被我问住了。
然后低下头,好半天才说:“是,我没用。可那是我妈啊。我欠她二十万,你知道不?”
我突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开修车铺那会儿,借了妈二十万。到现在还没还完。我在她面前,抬不起头。”他红着眼圈,“我不是不想管,我不敢管。”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这个我一直以为是窝囊的男人。
原来不是窝囊。
是被绑住了。
被钱绑住了。
被他妈绑住了。
我说:“那现在怎么办?”
他说:“我……我去求她。我去跪着求她,行不行?”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特别累。
这个男人,他愿意为这块玉下跪。
但他从来没为它的主人说过一句话。
我们之间,大概就这样了。
那天下午,周文斌去了他妈屋里。
我在客厅坐着,听见那边传来争吵声。
很大声。
然后杨红梅冲了出来。
手里拿着玉佩。
狠狠摔在地上。
“给你!就这破东西,我还不稀罕呢!”
玉佩在地上弹了一下。
然后裂开了。
我从沙发上弹起来。
跑过去捡起来。
玉佩上,裂了一道缝。
从梅花中间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