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了。
我又站在高轩科技的大门口。
前一天晚上,曾慧妍发来微信:“紫萱姐,你知道吗?孙总电脑桌面一直放着一张照片,是个早点摊的招牌。”我没回。
面试时间是九点,我提前半小时到了。曾慧妍穿着职业套装,坐在前台后头,上下打量我。
我刚要往里走,她突然拦住我:“紫萱姐,有件事你得知道。”
“什么?”
“孙总他妈妈,也在这家公司。她一直在找你。”
我的脚步僵住了。
孙高轩的妈妈?那个我在医院见过一次的瘦弱女人?
她找我干什么?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电梯门开了。孙高轩从里头走出来,身后跟着一群人。
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没动:“孙总,我是来面试的。”
他转过身:“我说的就是面试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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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七年前那个早晨,我第一次见到孙高轩。
那时候我在学校后门的早点摊打工。
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摸黑穿衣服,不敢开灯,怕吵醒睡梦中的室友。
洗漱完轻手轻脚关上门,骑上那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骑二十分钟到摊位上。
到了先帮老板搬桌子、摆凳子。
桌椅都是那种塑料的,轻飘飘的,但摆完十几套,手也酸了。
然后站在油锅前头炸油条,油花溅到胳膊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疼得龇牙咧嘴。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嗓门大,性子急,老嫌我手脚慢。
“小林子,快点快点,上人了!”
我应一声,动作更快了些。
曾慧妍也在那儿干,她负责收钱,嘴碎得很。她比我小一届,长得挺好看,就是眼皮子浅,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天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我正低头往塑料袋里装豆浆,曾慧妍拿胳膊肘捅了捅我。
“紫萱姐,你看那个穷小子又来了。”
我抬头,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孩站在街对面的公交站牌下。
校服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
秋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
他每天都来。
买一个馒头,然后坐在花坛边吃完。雷打不动,风雨无阻。
我注意到他吃得特别小心,一点一点掰着往嘴里塞,嚼半天才咽下去,像是怕碎屑掉在地上浪费了。
那天早上,曾慧妍多收了他一块钱。
他不知道,把钱递过去,转身就走。曾慧妍把那块钱塞进自己兜里,表情得意得很。
我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头突然有点不是滋味。一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他就不是了。
趁曾慧妍转身找钱的工夫,我偷偷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煮鸡蛋,塞进他装馒头的塑料袋里。鸡蛋是我自己带的,攒了两天没舍得吃。
他走到花坛边坐下,打开袋子,愣住了。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烟熏得眼睛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到脚步声靠近。
“同学。”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那个鸡蛋,声音有点哑,“这个……你装错了。”
“没装错。”我说得很自然,“鸡蛋搞促销,买馒头送的。”
他愣了一下,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他的眼睛很亮,眼眶有点泛红,但最后还是把那句“谢谢”咽回去了。
他把鸡蛋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转身走了。
曾慧妍在旁边看见了,阴阳怪气地说:“哟,紫萱姐,你这是扶贫啊?”
“少管闲事。”我说。
她撇撇嘴,没再说话。
那个鸡蛋本来是我给自己带的早餐。
一块钱一个,我舍不得天天吃,隔两天才舍得买一个。
但我就是看不下去。
那个男孩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校服穿在身上晃荡晃荡的,风一吹好像要倒。
他那双眼睛,跟我弟弟林浩的眼睛太像了。
林浩也有那样的眼睛。
瘦,要强,从不跟人开口要东西。
02
我弟弟林浩比我小三岁,先天性心脏病。
他出生的时候,医生就跟我妈说,这孩子可能养不大。
我妈不信邪,硬是把他拉扯大了。
从小到大,林浩不能跑不能跳,体育课只能坐在旁边看。
别的孩子在外面疯玩,他就趴在窗户上看着,眼睛里头全是羡慕。
我爸在世的时候,家里的钱全砸在他身上了。做检查、吃药、住院,花钱跟流水似的。我妈说,只要能把儿子的病治好,砸锅卖铁她也认了。
后来我爸出了车祸,走了。肇事司机跑了,一分钱没赔。我妈一个人扛着这个家,扛了五年,腰椎也出了问题,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来。
我考上大学那年,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我妈高兴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到她坐在灶台前头偷偷抹眼泪。我知道她在愁什么——学费。
我跟她说:“妈,你别哭了。我自己挣学费。”
从大一开始,我就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全靠打工。
早点摊的活儿一个月六百块,下了班赶回学校上课,中午去食堂帮厨管一顿午饭,晚上去图书馆值班到十点。
一天下来,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但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因为我知道,林浩在家里比我更难。
他不能跑不能跳,每天都要吃药,动不动就喘不上气。
我妈说他有时候半夜会偷偷哭,但从来不让她知道。
他怕我妈担心。
所以当我看到孙高轩的时候,我心里头那个地方一下就软了。
他们两个真的太像了。一样的瘦,一样的沉默,一样的要强。
我没办法不理他。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多带一份早餐。
一个馒头,一个鸡蛋,一杯豆浆。
用塑料袋装好,放在收银台旁边。
他每次来,我就趁人不注意,把袋子塞进他手里。
“拿着,多出来的。”
他开始还拒绝,后来也不推了。但从来不说谢谢。有时候我跟他说话,他也会躲,匆匆接过袋子,低着头走开。
曾慧妍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你对他好,他连个笑脸都没有。”
我说:“他不是不懂事,他是不想欠人情。”
我懂那种感觉。
我爸去世那年,我上高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邻居送了一袋米来,我妈让我去道谢。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愣是推不开那个门。
不是不懂感恩,是那句“谢谢”说出来,就像承认了自己是弱者。
孙高轩跟我一样,他宁愿欠着,也不愿意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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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知道他家的情况,是在第三个月。
那天早上下了大雨,雨点子砸在地上噼里啪啦的。
早点摊没什么生意,我早早收了工。
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路过学校医院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高轩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低着头。
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脑门上,雨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旁边坐着一个瘦弱的女人,脸色蜡黄,裹着一件旧棉袄,看起来病恹恹的。
我停下车,走过去:“孙高轩?”
他抬头,看到是我,愣了。他的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哭过。
“这是……”我看着那个女人。
“我妈。”他说,声音沙哑。
后来我才知道,他妈是从老家来看他的。
坐了大半天火车,到了学校门口胃突然疼得厉害,疼得直冒冷汗,被同学送到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胃癌早期。
他妈当天就要走,说没事,吃点药就好了。她舍不得花钱,怕拖累儿子。孙高轩不让,坚持要她住院。他妈急了:“住院不要钱吗?你哪来的钱?”
“我出。”孙高轩说。
“你哪有……”他妈说不下去了,眼泪掉下来。
那个画面,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一个瘦弱的母亲,一个沉默的儿子,在医院走廊里相对流泪。
走廊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特别凄凉。
我心里酸得发紧。
那天我把自己身上仅有的两百块钱塞给了孙高轩。
他没要。
我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我。”他看着我,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他把钱收了,说:“学姐,我会还的。”
“不急。”我说。
后来他带他妈在县城做了手术。
胃癌早期,切除了一部分胃,恢复得不错。
出院那天,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手术顺利。”我回了三个字:“那就好。”
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多带一份稀饭和咸菜。
他妈妈住院,他每天两头跑,人瘦得厉害。
有时候我给他送饭去,他就坐在病房门口吃,一句话不说,吃完就走。
但有一次,我走的时候,他叫住我。
“学姐。”
“嗯?”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跟我说谢谢。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我笑了:“不客气。”然后我转身走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04
大一到大四,我送了整整四年早餐。
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冬天冷的时候,我担心他吃冷的胃不舒服,就把豆浆装在保温瓶里带过去。
夏天热,我怕鸡蛋坏了,就放在阴凉处。
我从来没觉得麻烦,反而觉得这事特别自然,就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曾慧妍说我傻,问我图什么。
我说什么都不图。
真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他回报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世上有些人,你拉他一把,他就上去了。
你不拉,他可能就掉下去了。
我爸去世那年,如果有人拉我一把,我可能就不会那么难。可惜没有人。现在轮到我了,我不能装作看不见。
毕业那年,我回了老家县城。林浩要做第二次手术,我妈一个人撑不住。临走前一天,孙高轩在宿舍楼下等我。他拎着一个塑料袋,递给我。
我打开,里头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张纸条。保温杯是新的,不锈钢的,摸起来光溜溜的。纸条上写着:“学姐,记得喝热水。”
我笑了:“你就送我这个?”
他脸红了一下,低着头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好的。”
“行啊,”我说,“我等着。”
后来我就走了。
回了县城,进了家小公司做文员。
一个月两千八,管一顿午饭。
每天上班下班,跑医院。
林浩的手术很顺利,但后续治疗费用很高。
我妈的腰椎也做了一次手术,不能干重活。
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
每个月工资发了,留够生活费,剩下全寄回去。五年,就这么过去了。我再也没见过孙高轩,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直到那天。公司突然通知倒闭,老板跑了,欠了三个月工资。同事们在公司门口堵着,骂娘的骂娘,报警的报警,乱成一锅粥。
我一下子失业了。
头一个月,我投了三十多份简历,石沉大海。
第二个月,我开始慌了。
房贷、林浩的医药费、我妈的药钱,都等着我要。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医院的缴费单。
有一天,曾慧妍突然加我微信。她不知道从哪弄来我的号。
“紫萱姐,你还记得孙高轩吗?”
“记得。”
“他现在可厉害了,自己开了科技公司,在省城,资产过亿。”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高兴,也有点说不清的惆怅。
“哦。”我回了一个字。
然后继续翻招聘网站。
一个礼拜后,邮箱里冒出一封面试通知。
发件人:高轩科技人力资源部。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是高轩科技。
面试岗位:行政文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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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到了高轩科技。正门进不去,保安让我走侧门。侧门进去就是前台,曾慧妍坐在那里,戴着金丝眼镜,穿着职业套装,跟从前判若两人。
“紫萱姐?”她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我正想往里走,她突然拦住我:“紫萱姐,有件事你得知道。”
“孙总他妈妈,也在这家公司。”她压低声音,“她一直在找你。”
我愣住了。孙高轩的妈妈?找我?
“找我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曾慧妍耸耸肩,“你自己去问吧。”
我刚要走,她又叫住我:“对了,你知道这次面试是谁安排的吗?”
“你们HR啊。”
“是孙总亲自从系统里挑的简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还没来得及多想,电梯门开了。
孙高轩从里头走出来,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后跟着好几个人。
皮鞋锃亮,走路带风。
跟七年前那个瘦得颧骨凸出的穷小子,完全不像一个人。
他看到我,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谁都没说话。
“孙总。”他身后的人叫他。
他没理。
“让她直接来我办公室。”他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旁边一个小声说:“孙总,面试还没开始……”
“我说,不用面试了。”
他看着我:“你跟我来。”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站在那儿,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我站在原地没动。
“孙总。”我说。
他转过身。
“我是来面试的。”我说,“你凭什么让我直接通过?”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没有人说话,空气好像凝固了。曾慧妍站在前台后面,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
孙高轩看着我,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你的简历我看过了,不需要面试。”他说。
“那是你的认为,”我说,“我想公平竞争。”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倔。”
“你也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是。”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说他,确实不太好。但他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厉害了。
“好,”他说,“那就按你说的,作为普通员工入职。三个月试用期,你自己走面试流程。”
我点了点头。
“谢谢孙总。”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学姐,”他突然说,“那个保温杯,你还留着吗?”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