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周景明没进门。
两个行李箱立在我家门口，轮子沾着泥，把门前刚扫干净的水泥地蹭出两道黑印。
梁叔，我叔嘴直，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要是没空就算了，我叫车。
我爸拿起扫帚，把那两道泥印扫到一边。
嗯，叫车。
周景明的嘴角绷住。
村口到县城，黑车要一百二。
平时谁家有事，都是我爸开车捎一趟，给包烟就行。
周德旺从后面赶来，手上拎着一个蛇皮袋。
梁怀川，你还真摆上谱了？
我妈从灶房出来，围裙都没解。
周德旺，你们举报的时候没想过今天要用人？
周德旺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摔。
违法了还不让人说？你们梁家这思想有问题。
奶奶从屋里冲出来，急得直摆手。
别吵，别吵，大早上的，叫人看笑话。
周景明看向奶奶。
徐奶奶，我知道你对我好，但公是公，私是私。
奶奶嘴唇动了动：奶奶没说你不对。
我听见这话，胸口像塞了一块湿棉花。
周景明点点头，像是得了什么胜利。
那就好。
他说完转身，拖着箱子往村口走。
箱轮磕在石子路上，咯噔咯噔响。
周德旺没走。
他指着我爸的鼻子：你等着，往后你家车别想从我门口过。
我爸没抬眼。
村道不是你家的。
周德旺冷笑：你试试。
那天中午，我爸接了个拉砖的活。
车刚开到周家门前，路中间横着一堆沙子。
周德旺坐在自家台阶上嗑瓜子。
哟，老梁，路不巧，被我家占了。
我爸下车：这条路是村里修的。
周德旺吐掉瓜子皮。
我家门口，我堆点沙碍你啥事？
后面雇主催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我爸赔着笑解释：路堵了，我绕一下。
绕路要多走八里土坡。
那天车陷在坡沟里，半车砖摔裂，雇主扣了三百。
晚上，我爸回来时，裤腿全是泥。
我妈蹲在院里洗他的鞋，洗着洗着把刷子扔进盆里。
三百加八千，咱家这口气就这么咽？
奶奶坐在小板凳上抠手指。
别跟他们闹，景明才上班，闹大了不好看。
我妈抬头：娘，他举报你时，咋没怕你不好看？
奶奶低下头，不说话了。
第二天，村委喇叭响了。
村支书陆建成在喇叭里通知：各家各户注意，私挖鱼塘、乱占耕地的，近期镇上要回头看，发现一起处理一起。
话没点名，全村都知道说的是我家。
晌午，两个小孩从我家塘边跑过，冲水里扔石子。
违法鱼塘！违法鱼塘！
奶奶拿着竹竿去赶。
周德旺媳妇魏凤兰靠在墙边嗑瓜子。
小孩懂啥，听大人说几句就学。
我妈冲过去：你再让他们扔一个试试！
魏凤兰翻白眼：心虚啥？不是违法的吗？
话音刚落，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水花溅了奶奶满脸。
奶奶脚下一滑，整个人歪倒在塘埂上。
我扑过去扶她。
她手掌被碎石划开，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魏凤兰笑了一声。
哎哟，年纪大了就别逞强。
我妈扬手就要打她。
我爸从后面拽住我妈的胳膊。
清禾，别动手。
我妈回头瞪他。
梁怀川，你还要忍到啥时候？
我爸盯着周家墙头。
周景明站在二楼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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