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奶奶的手缝了三针。
乡卫生院的医生说她年纪大，血糖又高，伤口得好好养。
回家的路上，奶奶一直把手藏在袖子里。
栖月，别告诉你爸花了多少钱。
我把药袋攥得发皱。
奶，二百六不是小数。
奶奶压低声音：你爸已经够难了。
刚到家，村委的人又来了。
陆建成带着会计，还有镇自然资源所的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拿着本子：徐月桂家的鱼塘，限三日内自行回填。
奶奶愣住。
罚款不是交了吗？
年轻人公事公办：处罚是处罚，恢复原状是恢复原状。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没表情。
鱼苗怎么办？
自行处理。
三百尾，刚放进去没多久。
年轻人翻了一页纸。
这个不在我们管理范围。
我妈气得声音发抖：罚钱我们认，回填也认，可三天，你叫我们去哪儿找挖机？
会计插话：村里周德旺家有挖机，价格便宜。
院子里静了一下。
我爸看向陆建成。
陆建成避开他的眼神：都是一个村的，能省点是点。
下午，周德旺就来了。
挖机停在我家塘边，机器臂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等着啄人的铁鸟。
老梁，听说要回填？
他递过来一张烟。
我爸没接。
周德旺把烟塞回嘴里：看在老交情上，一天一千二，油钱另算。
我妈冷笑：你抢钱？
周德旺摊手：你可以找别人啊，三天内填不完，二次处罚可不止八千。
奶奶急了：德旺，便宜点吧，婶求你。
周德旺看了一眼奶奶包着纱布的手。
徐婶，求我没用，挖机也要吃饭。
我爸进屋拿存折。
存折里还剩五千四。
那是我大学最后一年的学费。
我妈堵在门口：不能动这个。
我爸低声：先把这关过了。
那栖月怎么办？
我再跑车。
我妈眼泪掉下来，却没再拦。
周德旺收了三千押金，挖机轰隆隆开下塘埂。
第一铲土落进水里时，鱼群乱成一团。
奶奶突然冲过去。
慢点，慢点，我捞几条出来！
她扑在塘边，用漏网去够水里的鱼。
挖机师傅停了手，看向周德旺。
周德旺不耐烦：赶时间呢，别磨蹭。
泥水翻上来，一条鱼苗被土埋住，只露出白肚皮。
奶奶跪在塘边，把那条鱼苗抠出来，捧在掌心。
还活着，还活着。
没人接话。
傍晚，塘变成一片烂泥。
奶奶的鞋陷在泥里，拔出来时丢了一只。
周德旺拿着记工单过来。
今天算一天，明天继续。
我爸说：你才干了三个小时。
周德旺笑：挖机出门就算一天，这是规矩。
我妈抢过记工单撕了。
你们周家还有没有良心？
周德旺脸立刻黑了。
陶清禾，你敢撕我的单？
他往我家院里一指。
明天不填了，你们等着二次罚吧。
夜里，奶奶发起高烧。
她躺在床上，嘴里一直念：鱼还没长大，不能埋。
我爸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水。
我妈站在院子里给亲戚打电话借钱，打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
二姐，先借两千也行。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我妈挂断后，抬手抹脸，却把眼泪抹到了袖口上。
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周景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牛奶。
听说徐奶奶病了，我来看看。
我妈挡在门口。
不用。
周景明把牛奶往前递。
陶姨，别让大人的情绪影响我的心意。
屋里，奶奶听见他的声音，挣扎着要坐起来。
让景明进来。
我妈死死攥着门框。
周景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皮鞋。
要是不方便，我就放门口。
说完，他把牛奶放在地上。
盒子底下露出超市打折的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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