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疆
墙角常年发霉。
冬天被子摸着发潮。
夏天一开门就是闷味。
我小时候以为每个人的房间都这样。
直到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进隔壁那间朝南的大卧室。
那天表哥邵文骁放暑假来住。
我妈把新床单铺上，把窗帘洗了，把书桌擦得能照人。
阳光从落地窗铺进来，照在木地板上。
我站在门口，脚都没敢迈进去。
我问：“妈，这屋我能住一晚吗？”
我妈当时正在套枕套，头也没回。
“那是你表哥的房间，你别乱动。”
我说：“他一年才来几天。”
我妈说：“他从小住惯了。”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这个家里，朝南的屋子有主人。
不是我。
邵文骁一年寒暑假来住二十天左右。
我在北屋住了六千五百七十天。
这些数字，我算过。
不止一次。
我妈蹲下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了一道。
血冒出来，她却没看。
她只是盯着我。
“那不是你表哥从小住惯了嘛，你让一让怎么了？”
我看着她手上的血。
小时候她也给我包过手。
可每次邵文骁在，她先叫的永远是他。
我说：“好。”
我妈一愣。
我接着说：“这次我让远一点。”
“让三千里，够不够？”
我爸猛地站起来。
茶几被他膝盖撞了一下，杯子晃出水。
“孟清禾！”
我抬眼看他。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我。
通常只有我做错事的时候。
比如我把邵文骁的奖杯碰倒。
比如我在南屋多站了几分钟。
比如我说，我也想要阳光。
我爸盯着我，眼神很沉。
“你以为你受了多大委屈？”
我反问：“不大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立刻说话。
我妈先开口。
“清禾，你别这样说话。”
我看向她。
“那我应该怎么说？”
“说谢谢你们让我有地方住？”
“说谢谢表哥一年只回来二十天，没把北屋也占了？”
我妈的脸白了。
我爸抬手指着我。
“你不知道当年的事，就别拿房间说话。”
我心里一紧。
当年的事。
又是这四个字。
从小到大，只要我问为什么，家里就用这四个字堵我。
为什么邵文骁有南屋？
当年的事。
为什么舅舅的照片不能动？
当年的事。
为什么每年七月十五，爸妈都不让我出门？
当年的事。
我问：“到底什么事？”
我爸喉结滚了一下。
我妈立刻打断他。
“德成！”
她喊得很急。
我爸看了她一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客厅里只剩电视声。
新闻主播说，南方多地进入雨季。
南川也在屏幕地图上亮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那片遥远的雨，比这个家里的空气更容易呼吸。
我拿起文件袋，准备回房。
我爸在身后叫住我。
“志愿还能改。”
我停下。
“我不会改。”
他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我说，你必须改呢？”
我回头，看见我妈站在碎瓷片旁边，手指还在流血。
她却没有去拿纸。
她只是看着我。
像看一个马上要离开很远的人。
我说：“密码我已经改了。”
我爸脸色变了。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妈像抓住救命绳一样冲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邵文骁。
他拖着行李箱，笑着喊了一声。
“姨，我回来了。”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电脑屏幕上。
笑意慢慢停住。
“清禾，你填了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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