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门被人推开,许冬梅领着七八个亲戚,浩浩荡荡涌进来。
我正拿湿巾给女儿擦手,抬头一看,这群人脸上写满了“来教育你”的架势。
许冬梅一开口就说:“雨馨啊,你婆婆都这样了,你当儿媳的得尽孝。”旁边有人附和,有人说我不懂事,有人说我记仇。
我没吭声,等她们都说累了,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麻将声先传出来,然后是婆婆的声音,清清楚楚说出那句话。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许冬梅的脸,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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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结婚那天,我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家不受待见。
娘家的陪嫁确实不厚,我爸妈是普通工人,供我读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家底。
婆婆彭秀兰站在酒店门口迎客,嘴上笑着,眼神却在我爸妈端来的那几件家电上扫了好几遍。
“啧啧,这洗衣机,怕不是十年前的老款吧。”她跟旁边的小姑子彭小慧嘀咕,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
我装作没听到,端着茶杯给长辈敬酒。
到婆婆那桌时,她一把拽住我胳膊,当着满桌亲戚的面说:“雨馨啊,你嫁到我们彭家,以后就得守彭家的规矩。我们天佑好歹是大学生,配你也不算亏。”
这话说得我脸发烫。我妈坐在隔壁桌,脸色也变了,但没敢说话。
酒过三巡,彭秀兰开始撺掇亲戚们来敬酒。先是她娘家侄子,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过来:“嫂子,初次见面,感情深一口闷。”
我说我不会喝酒,肚子不舒服。
彭秀兰立刻接话:“不舒服?那更得喝点酒暖暖胃。我看你就是娇气。”
我看了眼彭天佑,他端着酒杯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要不,少喝点?”
那杯酒,我喝了。
刚咽下去,胃里翻江倒海。
我捂着嘴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吐了半天。
出来时彭秀兰的脸已经挂不住了,当着亲戚的面没发作,回家的路上,车还没开出去五十米,就开骂了。
“丢人现眼!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喝一杯酒就吐成那样,亲戚们背后怎么议论?说我彭秀兰找了个什么货色进门!”
彭天佑开车,一句话不敢接。
我坐在后座,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路灯,心里搅成一团。那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回门那天早上,我六点就起来收拾东西。
彭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往包里装回门礼,脸色不好看:“回个娘家还带这么多东西?你爸妈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是咋的?”
我没接话,低头拉好拉链。
彭天佑送我到楼下,我妈在车站等我,一见面就拉着我的手问:“闺女,婆家对你好不好?”
我说好。
我说谎了。
婚后第三个月,我怀孕了。
去医院检查那天,我一个人去的,因为彭天佑要上班。
结果出来时,我站在医院门口,激动得手都在抖。
我想第一个告诉婆婆,也许这个孩子能让我们的关系缓和。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麻将声。
“妈,我怀孕了。”
“哦,怀了就怀了呗,哪个女人不怀孕。”电话那头有人喊“碰”,彭秀兰匆匆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站在医院门口,秋天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做好饭菜等他们回来吃。
公公彭德顺先回来,听说我怀孕了,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好,好”,然后从兜里掏了两百块塞给我:“去买点好吃的补补。”
我还没来得及推辞,彭秀兰推门进来了。
“你给他塞钱干啥?她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会挣?”她一把抢过那两百块,揣进自己兜里,“我帮你收着,省得你乱花。”
公公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但一句话没说。
彭秀兰去客厅看电视了,我站在厨房里切菜,眼泪一滴一滴掉在砧板上。
02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孕吐反应还是很厉害。
早上起来刷牙,刷着刷着就吐了。
彭秀兰从旁边经过,捏着鼻子嫌弃:“啧啧,真是娇气,我怀天佑那会儿,地里的活照样干,谁像你似的,怀个孕跟得了绝症一样。”
我没吭声,擦了擦嘴,继续准备早餐。
她坐在餐桌旁,翘着二郎腿喝粥,突然冒出一句:“对了,这周末我要跟你二婶她们去打牌,你别到时候又说身体不舒服,耽误我的事。”
那周末正好是我产检的日子,约的是周六上午。我跟彭天佑提了一嘴,他支支吾吾说:“要不,你自己打车去?”
我说行。
周六一早,我自己坐公交去了医院。那天做唐筛,要抽血。我排了半天队,轮到我时,护士看我一个人,问了句:“你老公呢?”
我说上班。
护士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她眼神里的那点同情。
抽完血,我坐在走廊椅子上休息,旁边一个孕妇正跟丈夫撒娇,说想吃酸的,丈夫连声答应,说等会儿就去买。
我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小声说了句:“宝宝乖,妈妈一个人也能把你照顾好。”
回到家,彭秀兰不在,牌桌上去了。公公在阳台上晒太阳,见我回来,赶紧起身:“雨馨回来了?检查结果咋样?”
“还成,医生说过两周来看结果。”
公公点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从内衣兜里掏出三百块钱,小声说:“这个你拿着,自己买点好吃的,别让秀兰知道。”
“爸,不用,我——”
“拿着!”公公把钱塞到我手里,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五个月的时候,我一个人挺着肚子去买菜。那天下了大雨,我拎着菜篮子往回走,路上滑了一跤,整个人摔在地上,菜撒了一地。
我吓坏了,捂着肚子蹲了半天,感觉没什么异常,才慢慢站起来。旁边一个大妈过来扶我:“姑娘,你一个人啊?家里没人吗?”
我说没事没事,捡起菜,一步一步挪回家。
晚上彭秀兰打牌回来,看到我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了句:“咋了?”
“下午摔了一跤。”
“摔了?孩子没事吧?”
我摇头说没事。
她松了口气,然后又来了句:“那就好,要是把孩子摔没了,我可饶不了你。”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彭天佑睡在旁边,鼾声如雷。
我侧过身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跟我结婚的是他,跟我睡觉的是他,可每次我妈跟我吵架的时候,他就像个空气。
我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推了推:“天佑。”
“嗯……”他半梦半醒地应了一声。
“你妈今天又骂我了。”
“唉,她就那样,你忍忍呗,”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困了,别吵。”
我盯着他的后背,盯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
从那以后,我学会了不指望别人。
产检自己去,菜自己去买,饭自己烧,衣服自己洗。
婆婆打她的牌,公公管不了事,丈夫又不顶用。
我一个人撑起肚子里那个小小的生命,活得像个单亲妈妈。
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
弯腰不方便,穿鞋都费劲。
有天早上我在玄关处穿鞋,怎么都够不到鞋带,蹲在那里试了好几次。
彭天佑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绕过我去厨房拿牛奶了。
我心里一凉。
彭秀兰看见了,不但没有帮忙,还站在旁边说了句风凉话:“啧啧,怀个孩子连鞋都不会穿了,真够没用的。”
我咬着牙,自己把鞋带系好,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的我,挺着大肚子,面色蜡黄,眼眶底下全是青黑。
我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快了,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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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预产期前十天,那天中午,我刚吃完午饭,准备去躺一会儿。刚站起来,突然觉得不对劲,两腿之间一阵湿热,低头一看,裤子湿了一大片。
破水了。
我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先给彭天佑打电话。他在上班,说马上赶回来。我又给婆婆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知道,她又去打牌了。
我自己收拾好东西,拎着待产包,站在门口等彭天佑。等的那十几分钟,像过了十几年。水还在流,我不敢动,靠在墙上,手心里全是汗。
彭天佑终于到了,脸色发白:“怎么样怎么样?”
“快,送我去医院。”
车子飞快地往医院开。
半路上,我开始宫缩,一阵一阵的疼,像是有人用刀在拧我的肚子。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嘴唇都咬破了,满嘴铁锈味。
彭天佑一边开车一边给他妈打电话。第一个,没接。第二个,没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十几个电话打过去,始终没人接。
“别打了,先去医院再说。”我跟他说。
到了医院,医生一检查,脸色变了:“羊水栓塞!情况非常危险,大出血风险极高,赶紧准备手术!”
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抓紧时间跟彭天佑说了一句:“给咱们妈打电话,一定要找到她。”
手术室的门关上了,灯亮了。
那四个多小时里,我浑身的血像是在往外淌。耳边是医生护士跑来跑去的声音,有人在喊“血压掉了”
“心率下降”
“快输血”。我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轻,像是一片羽毛,快要飘起来。
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行,不能这样。肚子里的孩子还没见着光呢,不能就这样走了。
又有个声音在说:也许,走了也好。活着太累了。这个家,没一个人真心待你。
然后,又出现了第三个声音:你走了,你妈怎么办?就她一个女儿,她怎么活?
我拼命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上的手术灯,白亮亮的,刺得眼睛疼。我听见有人喊:“心跳停了,上电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的身体弹了起来,又落下去。
迷糊中,我好像看到产房外,我妈跪在地上,对着手术室磕头。
她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眼泪。
她喊着我的名字,说“雨馨啊,你出来,妈带你回家”。
我想伸手去够她,但够不着。
那天,我妈吴莲从乡下赶过来,进医院的时候,她的腿就软了。她后来告诉我,她在走廊里看到护士端着满满一盆血出来,她当场就瘫了。
彭天佑站在手术室外,手里握着手机,又给他妈打了一遍。电话终于通了。
“妈!雨馨大出血,你赶紧来!”
电话那头,麻将声夹杂着婆婆不耐烦的声音:“哎呀,等打完这一圈再说。”
“妈!人命关天!”
“死不了死不了,我手气正好呢,别催。”
电话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彭秀兰手气特别好,赢了两千多块。她打了一圈又一圈,一直到晚上九点多才散场。
而我,在手术台上躺了四个半小时。
输了整整两千四百毫升血,相当于把全身的血换了一半。
心跳骤停一次,被电击救回来。
医生给我妈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
我妈后来跟我讲,签那些字的时候,她的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签字画押,手印都是歪的。
手术结束后,我被推进ICU观察。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到有人在摸我的脸,软软的,凉凉的。
我用力睁开眼,看到护士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放在我枕边。
“是个女儿,很健康。”
我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那天晚上,婆婆彭秀兰,自始至终没有出现。
04
第二天中午,我终于从ICU转回普通病房。
彭秀兰来了,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打牌赢了钱心情好。
她踩着高跟鞋蹬蹬蹬走进来,先看了看孩子,然后问我妈:“男娃女娃?”
我妈说女娃。
彭秀兰的脸当场就垮了。她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女娃啊?白忙活一场。”
我妈愣住了。旁边正在给我倒水的彭天佑也愣住了。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忍着身上刀口的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们掉下来。
彭秀兰在病房里站了不到两分钟,说了句“我回去还有事”,就走了。推门的时候还撞了一下,门“哐”地一声关上,震得我床头的输液瓶晃了晃。
我妈握着我的手,眼泪直掉。
“妈,别哭。”我哑着嗓子说,“我不值当为她哭。”
出院那天,彭天佑来接我。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挪出医院大门。秋风吹过来,我打了个哆嗦。头顶上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回到家,彭秀兰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们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
我抱着孩子往卧室走,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孩子晚上哭别吵到我,明天我还要去打牌呢。”
我没回头。
坐月子的日子,不堪回首。
我的身体太虚,产后大出血的后遗症很明显,奶水不够。
孩子饿得哇哇哭,我急得也跟着哭。
彭秀兰嫌孩子吵,每次孩子一哭,她就摔门、踢凳子,嘴里骂骂咧咧。
“连个孩子都喂不饱,还算什么妈!”
“生个丫头片子还这么能哭,跟她妈一个德行!”
彭天佑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有一天,婆婆输了钱回来,情绪特别差。
进了门就开始摔东西,茶杯摔了,遥控器摔了,然后冲进我们卧室,指着我的鼻子骂:“都是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自从你进了我们彭家的门,我就没顺过!”
我刚喂完奶,正拍着孩子睡觉。被她这么一吼,孩子吓醒了,开始大哭。
“你看你看!哭哭哭!吵死人了!”她一把掀开被子,拽着我的胳膊要把我从床上拖下来,“你给我滚出去!别在我家待着!”
我被她拽得整个人从床上滑下来,刀口被扯到,疼得我眼前一黑。孩子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彭秀兰还不解气,抬手就扇了我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响,我的耳朵嗡嗡作响。
“你这个扫把星!丧门星!生个女儿还有脸住我家!”
彭天佑终于冲进来了,但他没有拦住他妈,而是冲我喊了一句:“你少说两句不行吗!”
我趴在地上,抬头看着他。
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跟我对视。
那天晚上,我抱着孩子,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来接我。”
我妈连夜从乡下赶过来,进门的时候,看到我脸上的掌印,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走,跟妈回家。”她把我的衣服往袋子里塞,一边塞一边哭,“不在这受气了。都怪我当初没拦着你嫁进这种人家。”
彭秀兰站在客厅门口,双手抱胸,看着我们收拾东西,阴阳怪气地说:“走了就别回来。”
我把孩子裹好,抱在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住了快两年的家,转身走了。
彭天佑站在门口,看着我走,嘴巴张了张,到底还是没出声。
我妈把我接回娘家,我躺在床上,浑身没力气。
我妈给我熬了鸡汤,我喝了几口就喝不下去了。
奶水还是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叫,我妈抱着孩子急得团团转。
“妈,你别急。”我说,“我休息一下就好。”
但其实我知道,不好的不是身体,是心。
那两个月,彭天佑一个电话都没打。
有时候我会抱着孩子坐到门口,看着村口的马路发呆。我想,也许他下一秒就会出现,开着那辆破车,来接我们回家。
但是,他没有。
不会有的。
我终于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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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三个月,我主动给彭天佑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他接起来,声音闷闷的:“喂。”
“你女儿会笑了,要不要来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那天下午,彭天佑来了,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头发乱糟糟的。他站在我家门口,看到我抱着孩子出来,愣了一下。
我把孩子递给他,他笨拙地接过去,抱在怀里。孩子睁着大眼睛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男人的眼眶那么红过。
“她笑了……”他的声音哑了,“她,我女儿,她对我笑了。”
他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一下午没动地方。孩子睡着了,他就那么抱着,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走到他面前,开口说:“天佑,我要搬出去住。”
他抬起头看我。
“我不想再跟你妈住一起了。要么我们搬出去单过,要么,咱们就到这了。”
“你别逼我,那是我妈——”
“我没逼你,我在求你。”我看着他,眼睛没有躲,“我在手术台上快死掉的时候,你妈在打牌。我坐月子的时候,你妈打我。你女儿出生到现在,你妈抱过一回吗?”
他没说话。
“孩子我一个人带,饭我一个人做,房租我一个人出,你每个月给孩子生活费,行不行?”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可以点头。
我带着孩子搬进了一间三十平米的出租屋,月租八百,没有电梯,在六楼。
房间很小,但窗子很大,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床上。
我把孩子的玩具摆好,把床单铺平,站在房子中间,看着这间属于我和女儿的小小空间,心里第一次觉得踏实。
我妈帮我把东西搬上来,看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心疼得不行:“闺女,你这是何苦呢?”
“妈,我不苦。”我说,“至少在这里,没人打我,没人骂我女儿。”
我妈抱着我,哭了。
日子确实难。我一个人带孩子,孩子还小,离不开人,我又没钱请保姆。只能趁孩子睡着的时候,赶紧做点事。
我试着在微信上做微商,卖童装。
刚开始没人买,我就加了各种妈妈群,一个个发消息,一个个求人加我。
很多人把我拉黑了,有人骂我“做微商的都是骗子”,我不理,继续发。
第一个月,赚了三百块钱。
我拿着那三百块钱,给孩子买了一罐奶粉,剩下的买了菜。看着孩子喝上奶粉,我一个人坐在厨房里,笑了。
第二个月,我琢磨出门道。
童装这东西,得有图,得有对比,得有老顾客带新顾客。
我跑去批发市场进货,背着一大包衣服坐公交车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利润翻了几倍。
第三个月,我开始有了固定的客户群体。那些妈妈们信任我,觉得我实在,不坑人,开始给我介绍朋友。我的微信好友从两百个涨到了一千多个。
第四个月,我送起了外卖。
孩子白天让我妈帮忙带,我带完货就去送外卖。
中午一单,晚上一单,电瓶车骑得飞快。
有一回下雨天,我摔了一跤,膝盖上的皮全磨破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我把车扶起来,忍着疼把餐送到了客户手上。
那客户嫌我送晚了,劈头盖脸骂了我一顿。
我说对不起,然后推着车走回出租屋。
回到家,我妈看到我满腿的血,哭得不行:“闺女,咱不干了行不行?”
“妈,没事,擦了药就好了。”
我坐在床边,自己拿棉签蘸碘伏,一点一点擦伤口。孩子睡在旁边,小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很均匀。我看着她,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
那两年,我一边带娃,一边做微商,一边送外卖。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罪都受过了。但每一次我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就看看女儿的笑脸。
我跟自己说:吴雨馨,你得活出个人样来,不是为了堵谁的嘴,是为了让你女儿将来长大了,能自豪地说一句我妈真了不起。
06
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我愣是从那间三十平的出租屋里熬出来了。微商生意越做越顺,客户越来越多,我不但自己换了套一室一厅,还供得起女儿去上私立幼儿园。
小桐长高了一大截,扎着两个小辫子,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像我妈,不,像我。
她从来不闹着要奶奶。
不是孩子懂事,是真的没这个需求。
彭秀兰四年里见过她几次?
满打满算不超过五次。
有一回过年,我带孩子回去拜年,小桐跑到彭秀兰跟前,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奶奶”。
彭秀兰正在打牌,头都没抬,说了句“走开走开,别挡着我摸牌”。
小桐被推开,摔在地上。
我心疼得像是有人拿刀剜了一刀,把孩子拉起来,抱到一边,低声说:“以后不叫了,不好听是吧?”
小桐点点头。
从那以后,小桐再也没叫过一声奶奶。
倒是彭天佑,慢慢有了变化。
他每周都会来一两次,给女儿买玩具、买衣服。
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我做饭,也不吭声,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他突然冒出一句:“你瘦了好多。”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对不起你。”
我还是没接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些年的委屈,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他在他妈打我的时候没有站出来,他在我生孩子的时候没有拦着他妈,他在我坐月子的那一个月里,每天睡在沙发上假装听不见我的哭声。
这些事,我不提,不代表忘了。
但我也看开了。有些男人,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是不爱你,是他没那个胆量去保护你。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往前走,平平淡淡的,挺好。
谁知道命运这东西,专门挑你不防备的时候,给你当头一棒。
那天是周末,我正在家里叠衣服。手机响了,彭天佑打来的。
我一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快来医院,我妈中风了。”
我愣了一下,问:“哪个医院?”
他说了名字。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继续叠衣服。
我知道自己很冷血,但我真的,一丁点难过的感觉都没有。
后来我才知道事情经过。
那天彭秀兰在麻将馆打牌,手气跟四年前那天一样好,一直赢。
打到下午四点多,胡了一把清一色,笑得合不拢嘴,正搓着牌呢,突然嘴巴就歪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
人“啪”地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嘴里的牌撒了一地。
牌友们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送到医院一检查,医生说,脑出血,中重度中风,右半边身子瘫痪。
以后能不能站起来,不好说,但说话和自理能力肯定受影响了。
彭小慧到医院的时候,彭秀兰刚从抢救室推出来,嘴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右腿右胳膊瘫在床上,动都不动。
彭小慧当场就哭了。但她哭的,彭德顺后来偷偷告诉我,不是因为心疼妈,是因为“这种苦活累活肯定落到我头上了”。
果然,彭小慧伺候了三天,就不干了。
第一天,给彭秀兰换尿不湿,她嫌脏,戴着口罩手套,离得远远的。
第二天,给彭秀兰翻身擦身子,她做了一半就跑出去吐了。
第三天,彭秀兰大小便失禁,彭小慧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然后打电话给我了。
电话里,彭小慧声音尖锐得像是要破音:“吴雨馨!你是不是人?我妈都瘫了你也不来看看!你良心被狗吃了是不是!”
我没说话。
她又骂:“你当儿媳的,婆婆瘫了你不管,你还算个人吗你!”
我还是没说话。
她哭了:“我不管了!我不管了!我要上班,要带孩子,哪有空伺候她!”
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几个字,把它放回兜里,继续切菜。
旁边小桐问我:“妈妈,奶奶怎么了?”
我说:“没事,奶奶身体不舒服。”
小桐又问:“那我们要去看奶奶吗?”
我手里的刀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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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消息传得很快。
没几天工夫,家里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都知道了。
彭秀兰瘫痪了,彭小慧不管了,彭天佑一个大男人,除了上班啥也不会,端屎端尿的事他做不来。
彭德顺年纪大了,弯腰都费劲。
然后,所有人都把目光对上了我。
最先来的,是表姑许冬梅。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整理新到的货,门帘一掀,许冬梅探进头来,脸上堆着笑:“雨馨啊,忙着呢?”
我抬头看她一眼,心里门儿清。
“表姑来了,坐。”
她坐下,东拉西扯了几句,然后转到了正题:“雨馨啊,你婆婆的事,你知道了吧?”
我说知道。
“唉,这人啊,说瘫就瘫了。你说她以前再不好,那也是你婆婆。现在瘫在床上,你当儿媳的,总不能真的不管吧?”
我没接话,把货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好。
许冬梅又说了几句,见我不吭声,讪讪地走了。临走撂下一句:“你再想想,毕竟一家人。”
她走了之后,我靠在货架上站着,手心里捏着的衣架几乎要变形。
三岁的小桐跑过来问:“妈妈,你咋了?”
我说没事。
晚上,彭天佑来了。进门之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坐在沙发上叠衣服,没看他。
“雨馨,”他终于开口,“我知道我没脸求你。但是,我妈她现在真的……”
“真的怎么样?”我抬头看他,“需要人伺候了?”
“需要人的时候想起我了,”我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不需要的时候呢?她打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骂我女儿扫把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彭天佑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那是她不对,但……”
“没有什么但是。”我关上衣柜门,“你妈瘫了,跟我没关系。”
那天晚上,我哄小桐睡着以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夜风吹过来,我的眼眶发酸,但我没哭。
第二天,我们家门口热闹了。
许冬梅又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身后跟了七八个亲戚,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把楼道堵得严严实实。
有一个是彭秀兰的娘家嫂子,六七十岁了,拄着拐杖来的;有两个是彭天佑的婶婶;还有几个我面生,应该是彭秀兰牌桌上的朋友。
他们进了门,也不客气,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你一言我一语。
“雨馨啊,做人要有良心。”
“你婆婆再不好,也是你长辈。现在她瘫了,你不去伺候,亲戚们怎么看?街坊邻居怎么看?”
“就是就是,都是一家人,过去的事就算了,别记仇了。”
“你婆婆都那样了,你就不能低个头?”
“你要是真不去,我们彭家的脸往哪搁?”
我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一口地喝。他们说什么,我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冬梅看我一直不说话,急了:“雨馨!你到底去不去?”
我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卧室里,拿出手机。
屋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点了几下屏幕,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先传出来的是麻将声,噼里啪啦的。然后是彭秀兰的声音,清清楚楚的,带着笑音——
“天佑啊,你媳妇要死了?死不了吧?死不了就等我打完这一圈。”
紧接着,又是一句,声音里满是嫌弃:“死了更好,省得占个位子不生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