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的喧闹声隔着门板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拿刀子剜我的心。
我站在后厨门口,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硌得生疼。
吕辉今天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他故意把酒席摆在我的饭店里,订了最大的厅,要了最贵的菜,还特意让服务员给我传话:“前妻给前夫办婚宴,多有面子。”面子?
我伸手摸了摸裤兜里那张泛黄的借条,嘴角扯了一下。
经理蔡伟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冯会计算好了,四十二万。”我深吸一口气,脚步迈出去,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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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三点,我正在前台算账,玻璃门被推开了。
吕辉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衬衫,领口别着胸针,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旁边站着个年轻女人,穿一身红裙子,化了浓妆,拎着小皮包,走路的姿势像是在走秀。
我当时没认出来。一晃三年没见了,他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也多了。直到他开口喊我名字,我才反应过来。
“蔡娈,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招呼一个普通朋友。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他,还没开口,他旁边的女人先说话了:“这就是你说的前妻啊?看着挺一般的嘛。”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连吕辉都有点尴尬。他咳了一声,眼神有点飘。
我心里翻了个白眼,但面上没露。三年了,我从一个看见他就腿软的家庭主妇,变成一个人撑起整家店的老板,有些东西早就变了。
“订酒席?”我直接问。
吕辉点点头,说下个月结婚,想在我这儿摆几桌。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好像这样能显得很体面,很了不起。
我问他要几桌,他伸出两根手指:“二十桌,最低标准。”
二十桌,在我们这条街算大活。
但这话从吕辉嘴里说出来,听着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当年一个月工资才三千多块,还欠着他弟弟的房贷,现在一开口就是二十桌,底气从哪儿来的?
我看了一眼他旁边的女人,她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闪得晃眼。
“姐,你不介意吧?”那女人突然凑过来,笑得甜腻腻的,眼神却带着挑衅,“我们摆这儿,你不会心里不舒服吧?”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周围几个服务员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偷偷往这边瞄。
我笑了一下,说:“来者是客,有什么不舒服的。”
吕辉显然是松了口气。他往柜台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蔡娈,咱俩熟人,你给个优惠价呗。”
我没接话,低头拿计算器按了几下。他见我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是做生意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那女人在旁边帮腔:“就是,姐你这么大方,肯定不差这点钱。”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心里冷笑。
当年离婚的时候,他连家里的电视机都搬走了,留给我一张三十万的借条。
现在来装大款,还要我给他打折,这人还真是厚脸皮。
“行。”我抬起头,把计算器往前一推,“一桌一千五,酒水另算。”
吕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一千五在我们这条街算中等价格,不算贵,但对他来说估计是有点肉疼。他咬了咬牙,说:“行,就这个价。”
那女人在旁边哼了一声,小声嘀咕了一句:“不就是开个破饭店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假装没听见,收了定金,开了收据,从头到尾脸上都挂着笑。
送走他们之后,蔡伟从厨房里冲出来,一把把我拉到角落里。
“姐!你疯了?”他脸涨得通红,“你还真给他办婚宴?他当年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
我没忘,怎么可能忘。但我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有钱不赚王八蛋。”
蔡伟气得直跺脚:“姐!你到底怎么想的?”
我没理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之后,我拉开抽屉,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躺着一张借条,纸已经泛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签名还在——吕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手印也按得清清楚楚。
三十万。
这是他离婚前借的。
说是给他弟买房周转,写了借条,按了手印,说好一年还。
结果离婚没一个月,他就和那女人好上了,钱的事提都不提。
我去找他要过一回,他躲着不见,他弟也搬了家,电话换了号。
那之后我就没再催过。不是忘了,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场合。
蔡伟推门进来,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借条,愣住了。
“姐,你这是……”
“去把冯会计叫来。”我把借条折好,放回信封里,“让她算算,加上利,到今天一共多少。”
蔡伟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问什么,但最终没开口。他知道我的脾气,有些事我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冯会计很快来了,戴着老花镜,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她在我们店里干了八年,从打杂干到会计,算账从没出过差错。
“蔡老板,三年复利,本息合计四十二万。”
我点了点头,把借条收好:“知道了,这钱不用你操心。”
冯会计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点头出去了。
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大厅里,看着明晃晃的灯光发呆。
吕辉选我的店摆婚宴,是想在我面前显摆他过得有多好。
他大概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被他甩了就只会哭的女人,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他妈说“不会生养”就低头的窝囊废。
可他错了。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是王律师吗?是我,蔡娈。我想咨询一件事……”
挂了电话之后,我关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吕辉,你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了,那咱们就好好算算这笔账吧。
02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照常开门营业。
吕辉来过三回,前两次是带薛嘉怡来试菜,第三次是确认桌位和菜单。
他每次来都摆出一副老板的架势,指指点点的,一会儿说菜量太少,一会儿说桌椅摆放位置不好。
薛嘉怡比他更来劲,挑三拣四,嫌我们服务态度不好,嫌卫生间不够干净。
我都忍了。
服务员小周私下跟我抱怨了好几次,说那女人太难伺候,动不动就翻白眼,嗓门大得隔几条街都能听见。
我让小周忍着点,客人的要求尽量满足,实在过分的就当没听见。
蔡伟气得不行,每天下班都要在我办公室骂几句。他说这辈子没这么窝囊过,看着姐姐被欺负还要笑脸相迎。
“姐,你到底想干啥?”他实在忍不住了,一天晚上堵在门口问我。
我抬头看他,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姐是个窝囊废?”
蔡伟愣了一下:“我没说……”
“那你就看着。”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心里有数。”
他没再追问,但我看得出来他憋着一肚子火。他从小就这样,别人欺负我可以,但他受不了。
转眼到了婚宴前一天。
那天下午,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吕辉他妈。
我正在后厨清点明天的食材,前台打电话说有人找我。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看见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站在大厅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紧攥着一个布包。
是吕母。
三年不见,她老了很多。当年那个在人前说话嗓门大、指着我鼻子骂“不会下蛋的母鸡”的女人,现在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是不敢看我。
“闺女……”她看着我,声音有点抖,“还好吗?”
我没叫她妈,也没让她坐,就站在柜台后面问:“有事?”
吕母攥着布包,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吕辉……他的酒席摆你这儿了?”
“嗯。”
她低下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半晌,她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说:“闺女,这钱你拿着。”
我没动,看着她一层一层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钱,新旧不一的,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
“五万,”她说,“我攒了三年的,你收着。”
我没接:“为什么给我钱?”
吕母抬起头,眼眶发红:“当年的事……妈对不住你。”
她叫我“妈”,我却叫不出口。
三年前,就是她站在大街上,跟街坊邻居说我“不会生养”,说她儿子娶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离婚后我走过那条街,人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同情和鄙夷。
现在她来道歉了。
可这道歉,三年前为什么不来?非要等到她儿子再婚了才来?
“钱我不要。”我把布包推回去,“您拿回去,我不缺钱。”
吕母急了,把布包塞到我手里:“你拿着,明天别让他太难堪,给他留点面子……”
我愣住了。
原来她给我钱,不是真心道歉,是怕我明天让吕辉下不了台。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在她心里,她儿子永远没错,错都是我。哪怕他来我的店里摆婚宴羞辱我,她也觉得我应该忍气吞声,为了他儿子的面子。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柔软也没了。
“行,我收着。”我把布包放进抽屉里,“您放心,我给他留面子。”
吕母松了口气,拉着我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说吕辉不懂事,说薛嘉怡不懂规矩,说她老了管不了那么多。
我没搭腔,等她走了之后,我拿出吕母给的五万块,用橡皮筋扎好,单独放在一张信封里。
晚上关门后,我让蔡伟把冯会计叫来。
“明天的账,按我教你的来。”我把借条交给她,“这是凭据,你给我看紧了。”
冯会计点点头,把借条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
蔡伟站在旁边看着,问:“姐,明天到底怎么弄?”
“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埋头翻菜单,“该干嘛干嘛,到时候我说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很安静。手机亮了一下,是王律师发来的消息:“手续都办好了,明天你只管按计划来。”
我回了个“好”字,关了灯。
没关系,等到明天,所有的账,咱们一笔一笔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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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婚宴定在星期六,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洗漱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今年三十五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没以前紧致,但眼里有股以前没有的劲儿。
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我瘦得脱了相,走在大街上都觉得有人笑话我。
现在不一样了。
我换上工作服,把头发扎起来,收拾利索了出门。到饭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送菜的车已经到了。
“蔡老板,今天有大单啊!”送菜的老周笑着喊我,“龙利鱼、鲜虾、螃蟹,全是好货。”
“今天有人办婚宴,你送的菜我都验了,放心。”
我埋头清点,一条一条比着单子,看品相、摸手感。
做生意这些年,我学到了一样本事:食材的良心不能丢,偷工减料的事我不干,赚干净钱,吃了心不虚。
蔡伟到了之后,我让他盯着厨房那边,自己先去大厅转了一圈。
桌布是新换的,餐具也洗得干干净净。为了让这场婚宴体面,我还特意多预备了两箱五粮液,三箱好红酒。
服务员小周看到我,跑过来问:“姐,今天那桌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没什么。”她缩了下脖子,转身去忙了。
我知道她们心里都在想什么。老板娘给前夫办婚宴,这在我们这条街算是头一遭,够大家嚼一年的舌根了。
可我不在乎。
十点多,人开始陆陆续续来了。
吕辉那边来的人不少,有他单位的同事,有亲戚朋友,还有几个我眼熟的,是当年我一个一个陪过的酒桌老熟人。
他们看见我,表情多少有点微妙,有人假装不认识,有人冲我笑了笑,有人实在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
我都点了头,脸上的笑一次比一次自然。
十点半,吕辉和薛嘉怡到了。
吕辉今天穿了一身黑色西装,胸前别着红花,头发烫了个卷,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精神不少。
薛嘉怡穿了条白色婚纱,拖地的那种,化了个浓妆,走路的步子特别慢,像怕人看不见她身上那堆亮闪闪的首饰。
她看到我站在柜台前,小碎步走过来。
“姐,你来了?”
她叫我“姐”,叫得甜甜的,透着一股难言的得意。我笑了笑,把菜单递过去:“薛小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加的菜?”
她接过菜单随便扫了一眼,随手翻了两页,又把菜单递给我:“算了,你安排的,应该没什么问题。”说完转身挽上吕辉的胳膊,往大厅走去。
吕辉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蔡娈,”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前面,“今天麻烦你了。”
我没说话,看他走远。
蔡伟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他现在装好人,等会儿准露马脚。”
我没搭话,转头看向大厅。吕辉已经坐到主桌上了,旁边围着一堆人,敬烟敬酒,热闹得很。薛嘉怡站在他身边,笑得花枝乱颤。
十一点,酒席开始了。
吕辉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捧场!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感谢老天让我遇见嘉怡,也感谢……”
他顿了一下,视线扫过我这边。
“感谢过去的经历,让我明白什么才是真正适合我的人。”
全场安静了那么一两秒,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我笑了笑,端着茶杯没说话。
旁边几桌的客人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往我这边瞟,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她居然还在帮前夫办酒席,这心也太大了……”
蔡伟听到之后脸色铁青,想冲过去说话,被我拽住了。
“算了,”我说,“今天是他的日子,随他怎么显摆吧。”
菜一道一道上桌。蒜蓉粉丝蒸虾、葱烧海参、清蒸鲈鱼、红烧排骨……都是硬菜,量大料足。客人们吃得满嘴油,都说这桌席面办得地道。
吕辉脸上有光,越喝越来劲,敬了一桌又一桌。
中间我听见薛嘉怡喊服务员:“再加两瓶五粮液,一箱红酒!”
吕辉看了她一眼,没拦。
我冲服务员点了点头,示意去拿。
蔡伟在我耳边说:“姐,他们今天得花多少钱啊?”
“不用你操心,”我说,“只管算,一分不少。”
04
下午两点,酒席进入尾声。
吕辉喝得差不多了,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有点打晃。
薛嘉怡扶着他,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跟几桌亲友合影,声音大得满厅都在回荡:“来来来,都拍一张!”
蔡伟在大厅门口瞄了好几回,每次回来脸都更黑一层。
我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旁边桌上的客人边剔牙边聊天,一个男的说:“听说吕辉这婚礼花了十好几万呢,菜这么好,酒也是好酒。”
另一个女的说:“他老婆也够漂亮的,年轻又有钱,前妻比起来就差远了。”
“可不是嘛,听说前妻是开这小饭馆的,能有什么出息……”
我端着茶杯,听着这些话,心里没什么波澜。
蔡伟在旁边忍不住了,猛站起来。我按住他胳膊,说:“坐下,急什么?”
他压低声音:“姐,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
“今天他们是客人,”我放下茶杯,“嘴长在人家身上,我管不住。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
蔡伟憋着一肚子火,但也只能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吕辉往我这边走过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杯酒,脸通红,眼神已经有点飘忽不定。他走到我桌前,把酒杯往桌上一放,撞出个不太友好的声音。
“蔡娈,”他喊我名字,“我敬你一杯!”
旁边的几桌客人都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看过来。
我站起来,端着他的酒,笑了笑:“吕先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我就不敬酒了。”
“不能这么不给面子!”他大声说,几乎像是在冲我嚷嚷,“咱俩十年的夫妻,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怎么着也得喝一口吧?不然我这面子往哪儿放?”
他说这话的时候,旁边的人都看着,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了。
薛嘉怡也走过来,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笑盈盈的,嘴上却说:“姐,你不会还放不下吧?咱们都过去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一出,气氛就更微妙了。
我没接她的话,也没端那杯酒,站在那里看着她笑。她大概没想到我不接招,笑容僵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吕辉。
吕辉显然喝高了,说话都有点大舌头:“没事嘉怡,你姐她……她就是这个性子,不善交际!”
他说完这句话,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意,转头又冲着旁边那桌喊了一句:“不过她炒菜手艺还是可以的,当年我在家的时候就爱吃她做的饭。”
旁边那桌的人笑了起来,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老吕真是有情义”。
我心里清楚得很,他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自己、告诉所有人:你看,你蔡娈就是个炒菜的,最后能怎么样?这辈子就只能待在厨房里。
但我没动怒。我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他了。
蔡伟冲过去的时候,我及时拦住了他。蔡伟年轻气盛,火一起来什么都能干出来。
“蔡伟,你先去厨房看看菜上齐了没有。”
他没动,拳头攥得紧紧的。
“去。”我又说了一遍。
他咬着牙转身走了。
吕辉看见蔡伟气冲冲走了,似乎更得意了,又朝我举起杯,说:“来,喝一口,算是给我个面子。”
我拿起旁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我以茶代酒,祝你们百年好合。”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薛嘉怡的脸色也不太好,嘴角抽了一下,又挤出个笑脸说:“姐,你可真大方,是我要是有你一半的肚量就好了。”
我没接这个话茬,把茶喝了一口,坐下来。
吕辉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端着酒杯回去了。
旁边桌的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有人凑过来问我:“蔡老板,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今天忙,我先进去了。”
我起身走进了后厨。
站在灶台前,我看着锅里还在翻滚的油花,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手撑在台面上,手指在发抖,停都停不下来。
不是气的,是憋的。
三年了,这口气我憋了三年。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还在演戏,还在拿着那点所谓的优越感来戳我,想让我在众人面前低头。
可我不能现在翻脸,还没到时候。
蔡伟从后面走进来,递给我一杯水:“姐,你还好吧?”
我喝了口水,说:“好着呢。”
“那……”
“账算好了?”我问。
“冯会计那边已经做好了,”他说,“光是酒水就加了五回,这顿饭他要是不付账,我第一个不让他走。”
“付,”我说,“他一定会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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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三点半,酒席散了。
宾客陆陆续续往外走,有的喝得东倒西歪的,有的在门口寒暄,有的边走边嘀咕:“这顿饭花得值,菜不错。”
吕辉站在大厅门口,还在和三两亲友说话,脸红扑扑的,看样子还没从酒劲里缓过来。薛嘉怡站在旁边,笑得一脸满足。
我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收银台。
冯会计已经算好账了,手里攥着账单,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她看见我走过去,把账单递给我:“蔡老板,都算清楚了,加上加菜和酒水,一共是……”
我伸手挡了一下:“先不急,等吕先生过来结。”
冯会计点点头,把账单放在柜台上。
大厅里,客人们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散的几桌还在聊天。吕辉没走,薛嘉怡也没走,他们站在大厅中央,像是在等什么。
蔡伟从后厨出来,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姐,他们还没走,是在等结账?”
“可能吧。”我说。
我们没等太久。
吕辉终于朝收银台这边走过来了,薛嘉怡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飘。
他走到柜台前,往柜台上一靠,笑着说:“蔡娈,今天办得不错,我单位的同事都说好。”
我没接话,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账你算好了没?”他问。
冯会计把账单递过去:“吕先生,一共是八万六千元。”
吕辉接过账单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了。他放下账单,看向我,说:“蔡娈,咱们熟人,这账能不能先挂着?我改天让单位财务打给你。”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理所应当的。
薛嘉怡也在旁边帮腔,声音嗲嗲的:“就是,姐,咱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着急呢?你这么大一个老板,还怕我们跑了不成?”
我看着他们,没说话。
蔡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他们面前:“吕先生,不好意思,老板娘说了,你的账今天必须现结。”
吕辉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蔡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种话,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蔡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皱起眉,“我跟你们老板娘认识多少年了?她能差我这几个钱?”
“账结了就是朋友,不结就不客气。”蔡伟说得很硬,站在那儿一步不动。
吕辉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转头看向我,声音有点急了:“蔡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怕我不给钱?”
薛嘉怡也变了脸色,尖着嗓子说:“就是啊,你什么意思?故意让我们难堪是不是?”
我没理她,看着吕辉,一字一句地说:“吕先生,不是我不给面子,是这账不好挂。”
“怎么不好挂了?”吕辉的声音越来越大,“你告诉我,怎么不好挂?”
我往前走了一步,跟他面对面。
大厅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客人,见这边有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探头探脑地看过来。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吕先生,”我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欠我的三十万,到现在还没还呢。”
话一落地,全场安静了三秒。
吕辉的脸色瞬间变了,像是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扇了一个耳光。薛嘉怡的脸也白了,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客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三十万?什么三十万?”
吕辉回过神来,慌乱地摆了摆手:“你,你不要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伸手从兜里掏出那张泛黄的借条,展开,举到他面前,“吕先生,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的签名?是不是你的手印?白纸黑字,写的是不是三十万?”
大厅里的灯光照在借条上,清清楚楚的,吕辉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手印也按得明明白白。
吕辉的脸色彻底变了,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底气。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薛嘉怡冲到前面,一把抓过借条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东西?吕辉,你给我说清楚!”
“我……”吕辉张了张嘴,额头上全是汗,“这事……回头再说……”
薛嘉怡气炸了,声音尖锐得刺耳:“回头?回头什么?你背着我欠前妻三十万?这婚我不结了!”
她说着就往大厅外面冲,吕辉一把拽住她,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说:“嘉怡,嘉怡你听我说,这是误会……这是当年的、那个……”
“当年?”薛嘉怡甩开他的手,回头瞪着我,“你当年就拿三十万给她了?吕辉,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全场的人都看着这场景,议论声四起,有人说“原来是欠着钱呢”,有人说“这新郎脸都丢尽了”。
我看够了,把借条收回兜里,平静地说:“吕先生,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你把婚宴的钱结了,那三十万咱们改天再谈。”
吕辉脸色铁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嘉怡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她掏出手机,对着吕辉吼:“你把钱给她!现在就给!”
吕辉被她这么一说,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掏出一张卡来,往柜台上一拍:“结,现在就结!”
冯会计接过卡,刷刷刷刷刷了一通。
几秒钟后,打印机响了,单据出来了。
“吕先生,八万六千元,已付清。”冯会计把单据递过去。
吕辉接过单子,没有正眼看,捏在手里看自己的手指。薛嘉怡站在一旁,脸色白得吓人。
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拍了拍手,对大厅里剩下的客人说:“不好意思,今天招待不周,各位慢走。”
客人们识趣地散了,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小声说着什么。
大厅空了之后,蔡伟凑过来,笑着说:“姐,牛气!”
我没笑,看了眼吕辉落寞的背影,只觉得有些东西到头了。
06
婚宴账单结了,但事情还没完。
吕辉站在大厅门口等着薛嘉怡出来,薛嘉怡却出不来。她拎着包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忽大忽小,像是在跟谁吵架。
我收拾着桌上的餐具,假装没看见。蔡伟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姐,薛嘉怡好像给谁打电话呢,说什么欠条的事。”
“让她打去。”我说,“反正欠条在我手里,谁也拿不走。”
但我不打算就这么算了,这事得有个了结。
那天晚上打烊之后,我把冯会计叫到办公室,让她把借条复印了两份。一份放在保险柜里,一份寄给王律师,原件我自己收着。
蔡伟端着两碗面进来,一碗给我,一碗给他自己。他坐在我对面,狼吞虎咽地吃了两口,才开口问:“姐,那三十万你打算怎么要?”
“他总得还。”我说,“不然就法庭上见。”
蔡伟没吭声了,低头吃面。
“姐,”他吃完抬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当年你为啥不告他?”
我夹面的筷子顿了一下:“告他?怎么告?他是公务员,有关系有后台,我一个家庭主妇,去哪儿告?我连律师费都出不起。”
“那现在呢?”
“现在,”我说,“现在我有钱请律师了。”
蔡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姐,你这些年,真的不容易。”
我没接话,低头吃面,把那碗面吃得很干净。
过了两天,王律师给我打电话了:“蔡老板,借条我给你看过了,法律效力没问题,你可以主张权利。”
“那要多久?”
“如果他不主动还,走诉讼的话,可能要半年到一年。”
我有点失望:“太久了。”
“那你想怎么办?”王律师问。
我想了想说:“我手里有没有别的证据?”
“什么证据?”
“当年他出轨的证据。”
王律师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吗?”
“有,但他不知道。”
我说的是实话。
离婚后,我在衣柜夹层里翻到一个信封,里面有几张照片,是他和薛嘉怡在公司年会上搂着腰的照片。
那照片看日期,正好是我们离婚前那段时间。
我拿着照片的时候全身发抖,想去找他对质,但后来冷静下来想清楚了:对质有什么用?他肯定会说“只是同事”,最多加一句“早就不爱了”。
我把照片留着,就是防着他耍赖。
现在,是时候让这些东西见见光了。
我给吕辉打了电话,约他在我们饭店对面的公园见。他本来不想来,但我说了一句:“你不来,那三十万的事,我直接找你单位领导聊。”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答应了。
见面那天下午,我提前到了。公园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遛弯的老人。我坐在长椅上,等着他来。
过了十多分钟,他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股勉强压住的烦躁。
他走到我面前,没坐下,站在两步远的地方,问我:“你找我什么事?”
“坐下说。”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了,隔着我老远。
我掏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他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沿,指节发白,喉结上下滚了几下,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吕辉,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早就知道了。”我看着他,“三年前你跟我说性格不合要离婚,我也信了。可现在咱们得算一笔账。”
“你……”
“你可别说那三十万是开玩笑。”我说,“你写借条的时候还是我老公,现在你甩了我去娶新人,那三十万,你得还。”
吕辉攥着那张照片,手指一直在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干巴巴的:“你……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只想要回我的钱。”
“我给你还,还完那三十万行不行?”他说,“嘉怡那边我还没解释清楚,你就别再给我添乱了。”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你还得起吗?”
他愣住了,张了半天嘴,最后说了句:“我……我可以跟朋友借。”
“借?你之前欠你弟的房贷还没还清吧?”我看着他,“你每个月工资四千五,你拿什么还三十万?”
他被我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低着头,半天才说:“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分期还,每个月三千,连本带利,十年还清。”我说,“利息我不多要,按银行定期算。”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不解。
“你是想打官司吗?那是你自己选的路。”
他低下头,想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头:“好,分期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