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掀开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闷棍。
墙上那栋崭新教学楼的正中央,刻着五个大字——“王宝财教学楼”。
我女儿站在我旁边,死死攥着我的胳膊。她嘴巴张了张,声音跟蚊子似的:“爸,我妈的名字呢……”
赵富贵站在台上,正拿着话筒说感谢词。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躲开了。
我心里那根绷了三年的弦,“嘣”的一声断了。
我松开女儿的手,转过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赵富贵变了调的声音:“李老板!李老板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我没回头。
他追出来,脚步声“咚咚咚”的,像头被追急了的牛。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声音都在抖:“李大哥!求你了!你听我说!”
我甩开他的手。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双手狠狠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哎呀!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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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李宁,镇上开五金厂的,干了十五年。
说不上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老婆周怜梦在镇小学教书,教了二十年语文。她那人,一辈子就爱两样东西:一是学生,二是花。
每年春天,她都拉着我去学校后面的空地种花。月季、栀子、茉莉,什么好活种什么。她说:“学校太破了,多几朵花,孩子们心情好。”
学校确实破。
我每次去接她下班,都看见那几间瓦房,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窗户框子有的都烂了,用塑料布糊着。
一到下雨天,教室里到处摆盆接水,“滴滴答答”的,跟敲木鱼似的。
她跟我说过很多次:“老李,要是哪天能给学校盖栋新楼就好了。”
我说:“行啊,等我攒够钱。”
她笑,拍我一下:“你呀,就知道嘴甜。”
可她没等到那天。
三年前,她查出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一共四个月零七天。
最后那几天,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
有一天下午,她精神突然好了点,让我扶她坐起来。
她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轻声说:“老李,学校那破房子,我看着揪心……你帮孩子们盖栋新的吧。”
我点头说好。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里有泪光:“这辈子,我亏欠你的太多了……来世再还。”
我说:“你不欠我什么。”
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她走了。
她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算账。
厂里账上有八十多万,存款有六十多万,我把老宅和镇上一间门面房卖了,又找银行贷了二十万,前前后后凑了整整三百万。
我找到赵富贵。他是镇小学的校长,五十多岁,干了大半辈子,也是个老实人。我跟他说:“赵校长,我想给学校捐三百万,盖栋教学楼。”
他当时正在办公室改作业,听了这话,笔都掉地上了。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说:“李……李大哥,你不是跟我开玩笑吧?”
我说:“我老婆的遗愿,不开玩笑。”
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过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握,握得我手都疼了。
他说:“李大哥,我代表全校师生谢谢你!你放心,楼盖好了,我一定把周老师的名字刻上去!就叫‘周怜梦教学楼’!”
我说:“好。”
那之后,工程就开工了。我隔三差五去工地看看,赵富贵也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汇报进度。“李大哥,地基打好了!”
“李大哥,二层封顶了!”
“李大哥,下个月就能完工了!”
每次电话那头,他都笑呵呵的,像个孩子。
我也笑。我想,老婆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可我没想到,笑到最后的人,不是我。
那天,赵富贵打电话来说教学楼竣工了,要办个揭幕仪式,请我去剪彩。我说好,还特意把在省城读书的女儿叫回来。
女儿叫李灵,二十岁,长得像她妈。她听说教学楼要揭牌,高兴得不行,连夜坐火车赶回来。
“爸,妈妈的名字是不是刻上去了?”在车上她就一个劲地问。
我说:“刻上去了,你妈的名字。”
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到了学校,操场上已经搭好了台子。
县里来了不少人,教育局的、镇上的领导,乌泱泱坐了一片。
我一眼看见赵富贵,他站在台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西装,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他看见我,笑着迎上来:“李大哥,来了!快坐快坐!”
我拉着女儿坐下。我女儿东张西望,指着那栋崭新的楼问我:“爸,哪个是妈妈的名字?”
我说:“等揭牌就知道了。”
她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仪式开始了。
先是镇领导讲话,然后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副主任讲话,最后是赵富贵讲话。
他拿着话筒,声音有点抖:“今天,是我们镇小学的大日子!感谢李宁先生,为学校捐款三百万,盖了这栋新教学楼!李宁先生的妻子周怜梦,曾经是我们学校的老师,教书二十年,桃李满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有个好教室……今天,这个愿望实现了……”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我心里酸酸的,但又觉得暖。
接着是揭牌。两个工人走到教学楼前,一人拽着一根绳子。赵富贵高喊一声:“揭幕!”
红布落了下来。
我女儿第一个站起来。她瞪大眼睛看着墙上那几个字,然后,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转过头看我,嘴唇抖着,声音不像她的:“爸……不是妈妈的名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墙上刻着的,是五个大字——
“王宝财教学楼”。
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想看清楚点。没错,是王宝财,不是周怜梦。
我女儿拽着我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爸,怎么回事?妈妈的名字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过头看赵富贵,他站在台上,脸色煞白,手里的话筒都在抖。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身后,赵富贵的声音追了上来:“李老板!李老板你别走!你听我说……”
02
我走得很快,快到我女儿一路小跑才跟上。
身后赵富贵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近。他到底还是追上来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气喘吁吁的:“李大哥!你听我解释!”
我站住,转过身看他。
他满头大汗,领带都歪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抓着我的胳膊,手在发抖:“李大哥,这事……这事不是我的意思!”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急了:“是上面的人定的!我也不想啊!但人家说了,我也没办法……”
“什么人?”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我不能说。”
“不能说?”我笑起来,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赵富贵,我老婆的遗愿,你答应得好好的。三百万,我一分不少给你了。你现在跟我说‘不能说’?”
他脸涨得通红:“李大哥,我……我对不起你!可我真的没办法!那人有来头,我不听他的,我这校长都干不下去!”
“那你就不干。”我说。
他愣住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干不下去,就回家种地去。但你不能拿我老婆的名字去换你的饭碗。”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继续走。
他追了两步,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李大哥!我求你了!你别撤资!工程款还差八十万没结清!你要是不给,学校就得停工!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那是你的事。”我说完,继续走。
我女儿追上来,拉着我的手,小声说:“爸,你别生气……”
我没说话。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老婆的遗照挂在墙上,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女儿坐在我旁边,红着眼睛问:“爸,妈妈的名字为什么被换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我说:“没事,爸会处理的。”
她看着我,突然说:“爸,要不……咱不捐了吧。”
我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声音很小:“我不想你为了妈妈的事,把自己搭进去。妈妈也不希望你这样……”
我摸了摸她的头:“傻孩子,你妈要是在,也不会咽下这口气。”
那天晚上,我一宿没睡。
我翻来覆去地想,王宝财这名字,我根本没听过。他是什么人?凭什么拿我老婆的名字去换他的脸?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老支书叶水生家。
叶水生是看着我长大的,跟我老婆也熟。他七十多岁了,耳朵有点背,但脑子清楚得很。我跟他讲了这事,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王宝财……”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是不是原来教育局那个王主任?”
“你认识?”
“认识。退休好几年了,在县里还有点关系。”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他儿子在县里竞争干部,正到处找门路呢。”
我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
叶水生摇摇头:“我不敢瞎说。但你想想,他一个退休干部,凭什么把名字刻在教学楼上?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我问他:“那你知不知道,他跟谁有关系?”
叶水生沉默了一会儿:“学校的副校长,姓宋,叫宋晓琳。她跟王宝财好像是亲戚。具体的,你得问赵富贵。”
我点点头,站起来要走。叶水生叫住我,犹豫了一下:“小李,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赵富贵那人,我知道。他不是坏,是软。他家里负担重,儿子还没结婚,侄子又在教育局上班……他不敢得罪人。”
我听了,心里堵得慌。
软,软就能拿我老婆的名字去做买卖吗?
我直接去了学校。
赵富贵不在办公室。宋晓琳也不在。我问一个年轻老师:“你们副校长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她今天没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
我正要走,角落里一个打扫卫生的大爷突然叫住我:“老板,你是不是问宋晓琳?”
我说是。
大爷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说:“她这几天老往县里跑。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听见她打电话,说‘表舅,你放心,这事稳了’。”
“表舅?”
“嗯,她好像有个表舅在教育局。”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往外走。大爷在后面喊:“老板,你别乱来啊!那些人不好惹!”
出了校门,我站在路边,看着那栋崭新的教学楼。阳光照在墙上,“王宝财教学楼”五个字金灿灿的,特别刺眼。
我掏出手机,拨了赵富贵的电话。
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很小:“李大哥……”
“赵富贵,我给你一天时间。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你告诉我到底是谁换的名字。不说,我就去县里告你诈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李大哥,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是你逼我。”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女儿已经把饭做好了。她不会做饭,炒了个鸡蛋,糊了一半。她怯生生地看着我:“爸,你先吃点东西。”
我说:“你先吃,爸不饿。”
她没动,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爸,你是不是很难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妈走的时候,她才十七岁,硬是没在我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可昨晚,她哭了。
我说:“爸没事。”
她摇摇头:“爸,你不用骗我。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妈妈的名字被换了,你比谁都难受。”
她走过来,抱住我:“爸,我陪着你。不管你怎么做,我都陪着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天已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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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赵富贵没打电话来。
我等到晚上九点,又拨了过去。那边提示已关机。
我心里凉了半截。他不是不敢说,而是不想说。
我女儿坐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问我:“爸,赵叔叔没回你?”
我说没有。
她想了想:“那咱们自己去查?”
“怎么查?”
“他不是说‘上面的人’吗?那就去找县里的人。”她看着我,“爸,咱不是认识省城电视台的人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我以前有个老同学,叫陈光远,在省城电视台当记者。我俩有十几年没联系了,但当年关系不错。
我犹豫了一下:“这事还没到那一步。”
“那到哪一步才算?”她急了,“爸,你总不能等着他们自己承认吧?”
她又说:“妈妈教书教了二十年,她的学生遍布全县。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学生问问?王宝财是谁,他们肯定知道。”
我眼前一亮。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门口等着。放学的时候,我拦住一个年轻女老师,问她认不认识周怜梦。她眼睛一亮:“你是说周老师吧?我是她学生!”
我赶紧问她:“那你知不知道王宝财?”
她脸色变了:“王宝财?他是原来教育局的主任,退休好几年了。怎么了?”
我说:“他的名字,刻在新教学楼上了。”
她愣住了:“怎么可能?周老师的名字呢?”
“被换了。”
她脸一下子沉了,咬牙切齿地说:“肯定又是那个宋晓琳搞的鬼!”
“宋晓琳?”
“她是副校长,也是王宝财的表外甥女。她一直在县里活动,想往上爬。王宝财帮她在教育局走关系,她就帮王宝财在镇上捞名声。”
我心里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我又问了几个人,说法都差不多。
宋晓琳是王宝财的远房表外甥女,两人关系不一般。
王宝财在教育局干了三十年,人脉广,宋晓琳靠他的关系进了学校领导班子。
这次换名,八成是宋晓琳的主意。
我回到家,把事情捋了一遍。
王宝财想借教学楼的名字给自己贴金,好为他儿子在县里的竞争加分。
宋晓琳想巴结王宝财,帮他办成这事,好继续往上爬。
赵富贵被夹在中间,不敢得罪县里的人,就当了帮凶。
三个人,各有各的算盘。只有我一个傻子,傻乎乎地把三百万送出去,还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
我越想越气,气得浑身发抖。
我女儿递给我一杯水:“爸,你别气坏了。”
我喝了口水,平复了一下情绪:“明天我去县里。”
“去县里干什么?”
“找王宝财。”
她拉住我:“爸,你不能一个人去!人家在县里有关系,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说:“那我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爸,要不我帮你。”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录音笔,“你去找王宝财的时候,偷偷录下来。只要有证据,就不怕他不认账。”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孩子长大了。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县教育局。
王宝财的办公室在三楼。我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纸。六十多岁,胖胖的,戴着金丝眼镜,挺有官相。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李宁。镇小学那三百万,是我捐的。”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放下报纸,干咳一声:“哦……李老板啊,请坐请坐。”
我没坐,站在他对面,盯着他:“王主任,我想问你个事。”
“教学楼的名字,为什么是你?”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你做过什么,凭什么用我老婆的遗愿去贴你的脸?”
他冷下脸来:“李老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名字是学校定的,跟我没关系。你要问,去找赵富贵。”
“赵富贵说是你定的。”
“他胡说八道!”他一拍桌子站起来,“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别乱说话!”
我看着他,慢慢笑了:“王主任,你觉得我没证据,是吗?”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按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赵富贵的声音:“是王宝财定的!他逼我的!他说我不听他的话,就让我侄子下岗!”
王宝财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关上录音笔,看着他:“王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王主任,明天之前,我希望教学楼的名字改回来。否则,这份录音,我会送到省城电视台。”
他的脸一下子垮了。
04
从县教育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我站在路边,掏出烟,点了一根。冷风往领口里灌,我打了个哆嗦,心里却没那么憋屈了。
我女儿打电话来问情况。我说:“王宝财承认了。”
她在那头松了口气:“那就好。爸,回来吧,我给你做了饭。”
我笑了笑,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女儿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番茄炒蛋、红烧肉、凉拌黄瓜,卖相一般,但吃着挺香。
我夹了一筷子菜,突然想起什么:“明天,我去找赵富贵。”
“还找他干什么?”女儿放下筷子,皱着眉说,“不是都找王宝财了吗?”
“光找他没用。”我嚼着饭,咽下去,“这事是宋晓琳牵的头。赵富贵只是个跑腿的。我要让宋晓琳也付出代价。”
女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头继续扒饭。
吃完饭,她又问:“爸,你想怎么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没直接回答:“你先回学校上课吧,这事你别掺和了。”
“我不走。”她声音倔得很,“我请假了,下周再回去。”
我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这孩子随她妈,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听到女儿房里传来轻微的呼噜声,我才轻手轻脚爬起来,套上外套,揣上一包烟,拎着手电筒出了门。
镇上的路黑乎乎的,只有路灯昏黄的光。我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在最里面那栋二层小楼前停住。窗户还亮着。
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声音:“谁啊?”
“赵校长,是我,李宁。”
沉默了很久。
门开了。赵富贵站在门缝里看着我,脸色憔悴,眼袋很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你进来吧。”他侧开身。
我走进去。他家不大,客厅摆着老式沙发、旧电视柜,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赵富贵让我坐下,自己坐到对面,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先开口:“我去了趟县里。”
他的手在膝盖上抖了一下。“你……去找王主任了?”
“找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恐:“你没把他怎么样吧?”
“我没把他怎么样。”我把录音笔放在茶几上,按了播放键。
赵富贵听着自己和我的对话,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最后像张纸一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校长,我现在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教学楼的名字,明天必须改回来。剩下的八十万工程款,我会继续给。但宋晓琳,必须从学校调走。”
赵富贵听完,没有马上答话。他低下头看着地板,像是地板上有花一样。
过了很久,他苦笑了一声:“李大哥,宋晓琳的靠山,不只是王宝财一个。”
“还有谁?”
“县里。她有教育局的副局长撑腰。”他压低声音,“她老公欠了赌债,是副局长帮她摆平的。你说,我一个小学校长,怎么跟他们斗?”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斗可以。那你就提前退休。”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从那栋楼出来,已经是凌晨了。街上空荡荡的,冷风刮得像刀子。我站在巷子口抽了根烟,拿着手机翻通讯录,找到了陈光远的名字,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喂?”
“老陈,我是李宁。”
“李宁?”他愣了一下,“十几年没联系了,你怎么突然想起找我?”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我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不小,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你先把证据发给我,我等下就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边慢慢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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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陈光远回电话了。
他说已经跟栏目组领导汇报过了,领导听了很感兴趣,说这事有新闻价值,让我把录音和材料都发给他,他安排记者来采访。
我心里踏实了一些。但我也知道,光靠媒体还不行。王宝财和宋晓琳背后还有关系网,光闹一闹没准儿他们还能压下去。
当天晚上,我正和陈光远通电话商量细节,我女儿突然推门进来:“爸,镇上出事了。”
“怎么了?”
“有人在学校门口贴了告示,说你有问题,说你的钱来路不明,说你是为了占学校的便宜才捐的钱。”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谁贴的?”
“不知道。但有人说是宋晓琳找人贴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又响了。是厂里的会计打来的。她慌慌张张地说:“老板,找环保局来了!说咱们的污水处理有问题,要咱们停产整顿!”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女儿急了:“爸,他们这是要整你!”
我深吸一口气:“别慌,慌就输了。”
冷静下来,我又给陈光远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跟他讲了。
他在那头说:“他们这是想把你搞臭,你的处境确实比较麻烦。不过你别担心,我安排记者明早就到。”
第二天上午,省城电视台的记者到了。
两个年轻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拿着话筒。
他们在学校门口、厂里、镇上采访了好多人。
我问什么他们拍什么,连宋晓琳家门口都站了一会儿。
但宋晓琳没开门。
下午四点,我正送记者离开,叶水生打电话来了:“小李,今晚镇上搞集会,你……你要不要来?”
“集会?”
“百年一次的老传统,唱戏。县里、镇上的人都会来。这是个机会,你好好想想。”
我拿着手机,脑子里快速转着。如果我在集会上公开质问,当着全乡人的面,宋晓琳和王宝财还敢不认账?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去。”
那天傍晚,戏台子搭在镇小学的操场上。天还没黑,操场上已经坐满了人,老人搬着小凳子,年轻人站后面,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我站在操场边,我女儿站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脸上却挂着笑:“爸,你别紧张。”
“我不紧张。”
“你骗人。”她笑着掐了掐我的手心,“你的手比我还抖。”
我咳了一声,松了松领口。我知道,今晚这个决定,可能会让我以后的日子很难过,但我必须做。
戏台上的锣鼓已经“咚咚锵”地敲起来。一个穿红戏服的演员张开嘴正要唱,我推开人群,走了上去。
“各位乡亲,打扰一下,我有几句话想说。”
台下安静了。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拿过话筒:“我叫李宁,是镇上五金厂的老板。我老婆周怜梦,是镇小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三年前她走了,走之前跟我说,想给学校盖栋新教学楼。我答应了。我凑了300万,把钱交给了学校。”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楼盖好了。揭牌那天,我发现墙上的名字不是我老婆,是一个叫王宝财的人。”
操场上彻底安静了。
“王宝财是谁?他是县教育局退休的主任,跟咱们镇小学有什么关系?他凭什么用我老婆的遗愿去贴自己的脸?”
“今天,我来问个清楚。宋晓琳副校长在不在?”
人群里没人应声。有人喊了一句:“刚刚还在呢!”
“王宝财主任来了吗?”我又问。
仍然没人应声。我放下话筒,沉默了。台下继续嗡嗡地议论。
过了五六分钟,宋晓琳果然没来,王宝财也不见人影。
但我看到了赵富贵。
他站在戏台子另一侧角落里,头上那几根白头发在路灯下一根根发亮,脸上灰扑扑的,比过丧还难看。
我走下戏台,我女儿迎上来,眼里亮晶晶的:“爸,你这么做,不怕他们报复你吗?”
“怕。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她使劲点了一下头,拉着我的手,跟我一起从人群里穿过。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声音,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莽撞,也有人在骂宋晓琳和王宝财。
我什么都没说。
06
事情闹开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还在睡觉,外面就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拉开大门一看,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县教育局的副主任,姓张。他板着脸,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
“李老板,你昨天晚上在集会上说的那些话,影响很不好。”他冷冰冰地看着我,“县里领导很重视,让我来了解一下情况。你跟我走一趟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要正式问话了。我回头看屋里,我女儿已经醒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们。
我回头说:“走就走。”
县教育局的办公楼里,我被带进一间小办公室。门一关,室内只剩下三个人:张副主任,一个做记录的年轻人,还有我。
张副主任坐在我对面,语气还算客气:“李老板,你反映的情况,我们会认真对待。但你怎么能在公共场合随便说话?这样影响多不好。”
“怎么叫乱说话?我说的都是事实。”
“是不是事实,要调查以后才知道。”他顿了顿,“你那个录音,能不能让我们听一下?”
我把录音笔掏出来放在桌上,却没松手:“张主任,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教学楼的名字,必须改回来。剩下的80万工程款,我会继续给,但不走学校账上,直接走助学基金。”
张副主任皱了皱眉:“这个事,不归我管。”
“那你让能管的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等我一下。”
他出去了,大概打了半小时电话。回来之后脸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上面说了,教学楼的名字,可以先改。你把录音交出来,我们尽快处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答应得这么痛快。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改名的事,什么时候落实?”
“三天之内。”他伸出手,“录音给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录音笔递给了他。
他接过去,揣进口袋里,站起来笑着说:“李老板,教育投资是百年大计,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觉悟。”
我更觉得不对劲了。他这态度,变得也太快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就发现了问题。
我特意去学校看了一圈,教学楼墙上的名字,根本就没动过,还是“王宝财教学楼”。
我找到赵富贵,他缩着脖子,眼神躲闪:“上面……上面说了,先不忙换。”
我心里凉了半截:“那录音呢?”
“县里收走了,说那是‘证据’,不能随便动。”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上当了。
张副主任要走的不是录音,他是在替王宝财和宋晓琳消灾。
我女儿知道后,急得不行:“爸,现在怎么办?”
我靠在沙发上,忍不住点了一根烟:“陈光远那边怎么说?”
“他说省城那边已经压下来了,有人打了招呼,不让报道。”
我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狠狠吸了一口烟,忍着没骂出声。
“爸……”女儿声音都带哭腔了,“要不我们别弄了吧。他们势力太大了,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我没接话。
“妈要是知道你这么难,她肯定也舍不得。”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直接带了哭腔,“我不想你出事……”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忽然就想起了她妈临走那天,说话时的样子。
也是一样的红眼眶,一样的说话轻声细语。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掐灭烟头,走过去,把她揽过来抱了抱。她的肩膀小小的,在我怀里轻轻发抖,像只淋了雨的猫。
“傻孩子,爸不会有事的。”
“你骗人……”她闷在我胸口,“你连录音都没了,你怎么跟他们斗?”
我说:“还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拿走。”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问:“什么?”
我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说了三个字:“聊天记录。”
那是我第二次去县里找王宝财之前,偷偷在一个微信群里加了他的号。
他以为我是县教育局新来的办事员,跟我聊了不少内容。
工程款的分配、赵富贵怎么被他拿捏、连那句“名字刻楼上,好处少不了”都有记录。
我直接把手机摆在桌上,一条一条地看过来。
“爸,你真是太精了。”她擦了把眼泪,嘴角终于弯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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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又煎熬了两天。
镇上的风言风语越来越难听。
有人说我是故意搞事,想从学校捞钱;有人说我老婆死前就没安好心,留下话让我掏钱,其实是让我倒贴;甚至还有人传我有作风问题。
我厂里的几个老员工也被人叫去问过话,问我的钱是怎么来的,有没有偷税漏税。
虽然最后什么都没问出来,但整个厂子的气氛明显变了,大家见了我都低着头匆匆走过,眼神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女儿学校那边也不省心。
她的几个同学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在班级群里发了很多不好听的传言。
我怕她顶不住,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回来,她硬邦邦地回了两个字:“不用。”
又过了两天,事情突然出现了转机。
省城那边,不知怎么又冒出一位退了休的老领导,给县里打了电话。
消息到得很快。
第二天上午,县教育局就派了人过来,说要重新调查教学楼命名的事。
这次来的是个生面孔,姓薛,个子不高,说话很稳当。
他带着两个调查组的人,直接住到了镇上招待所,一个一个地约人谈话。
下午三点,薛组长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去招待所面谈。
我去的时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语气很客气:“李老板,你那个聊天记录,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掏出手机,把截图发给他。他一张一张看完,仔细的样子像是在批文件。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李老板,你还想继续搞吗?”
我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教学楼的名字,改回来。剩下的一百万,改成助学基金,不经过学校账上,由村里管。宋晓琳,必须调走。”
薛组长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第三天下午,调查结果就出来了。
教学楼的名字正式改回“周怜梦教学楼”。那块崭新的牌匾是连夜赶制的,四个人的工作组亲自盯着换上去的,换好之后还有人拍了照片存底。
王宝财早年被查出一笔账目问题,家里挖出几本旧账本,越翻越多。他被要求提前下岗,不用再去教育局上班了。
宋晓琳被调到偏远村小当普通老师,听说那里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赵富贵主动辞了职。
他走的那天,我站在学校对面的一棵大树底下,远远看着他抱着一个纸箱子出来。
里面装着他用了二十多年的办公用品。
他的背好像比前几天更弯了一些,头发也白了大半。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抬头看见了灰尘,我也看见了他。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低下头继续往街那头走,走得很快,像是怕我追上他。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