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口的白炽灯管嗡嗡响,我坐在塑料椅上,手里的缴费单被汗洇湿了一角。
宋美琳站在斜对面,眼圈红红的,声音带着颤:“医生说得尽快做,拖久了怕出大事。”
我把单据叠好放进信封,抬头看她。走廊尽头,父亲正跟邻居韩大妈说着什么。韩大妈朝这边指了指,父亲脸色沉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一条新消息,发来的是转账记录截图。收款人写着她前男友的名字,时间是她说“加班”的那个晚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把信封递过去。
“那也下次吧。”
她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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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去年秋天,我妈开始疯狂给我安排相亲。
她嘴上说“你都32了,再不找好的都被挑走了”,实际上是因为上个月她牌友的闺女结婚了,她随了五百块份子钱,心里不平衡。
我开着那辆拉建材的破面包车,被她逼着见了四个姑娘。前三个聊完就没了下文,第四个就是宋美琳。
说实话,第一次见她,我也觉得挺好。
那天约在县城中心那家“老味道”饭店。
她来的时候穿一件白色外套,头发扎着,化着淡妆,看着干干净净的。
坐下就先倒了杯茶递给我,说“路上堵车了吧,先喝口水”。
我心里还觉得这姑娘真体贴。
聊起来知道她在县人民医院做护士,今年28岁。家里就一个母亲,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在城里租房住。
她说话温温柔柔的,不紧不慢。问我家做什么的,我说开建材店,她笑了笑说“那挺好的,踏实”。
一顿饭吃完,我主动买了单。出门的时候她说了句“下次我请你”。
我心想,这姑娘靠谱。
之后我们就开始处对象。
她主动得多,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问我吃饭了没,店里忙不忙。
我妈知道以后高兴得不行,天天念叨“这姑娘懂事,赶紧定下来”。
处了不到三个月,我妈就催着结婚。宋美琳那边也没意见,说她妈身体不好,想早点看到她成家。
我家就把彩礼拿了十八万,又给她买了三金,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办了酒席。
婚礼那天她穿婚纱出来的时候,我承认我心动了。她笑着挽住我胳膊,叫了一声“老公”,声音软软的,听着挺踏实。
邻居韩大妈那天喝了点酒,拉着我到一边,小声说了句:“英睿啊,这姑娘说话有点太会来事了,你多留个心眼。”
我当时没当回事,觉得韩大妈就是嘴碎。
现在想想,老人的眼睛是真毒。
02
新婚那晚,客人散尽,我关好门回到卧室。
宋美琳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边。床头灯开着,光线昏黄,她低着头,手指绕着头发。
我走过去坐下,伸手想碰她肩膀。
她突然往旁边缩了一下,说了句:“我今天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下次?”
我的手停在半空。
虽然心里有点失落,但我想着可能是今天忙婚礼累着了,女人嘛,总有几天不舒服的。我说那行,你早点休息,我去沙发上睡。
她没拦我,只是说了句“对不起”。
我摆摆手说没事,抱着被子去客厅了。
躺在沙发上,我盯着天花板,心想结婚大概就是这样,两个人慢慢磨合。一个男人要有耐心,不能猴急。
可后来我发现,这个“下次”一直没来。
婚后第一个月,我试着提过两次。第一次她说要上夜班,太累了。第二次她说例假来了。
第二个月,我又提了一次。她说最近腰不舒服,想去医院看看。我说我陪你去,她说不用,自己就是护士,心里有数。
第三个月,我妈开始问动静了。
那天吃饭,我妈夹了块排骨到宋美琳碗里,笑眯眯地说:“美琳啊,你和英睿都老大不小了,该要个孩子了。趁我还带得动,你们生了我帮你们带。”
宋美琳笑了笑,说:“妈,我工作刚稳定,想再过段时间。”
我妈还想说什么,我挡了一句:“妈,你急什么,人家刚嫁过来,总得适应适应。”
我妈嘴一撇,没再吭声。
吃完饭回房间,宋美琳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我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看着楼下街道。
有几次半夜我醒过来,发现她不在床上。我以为她上厕所,翻个身又睡了。
后来我留了个心,假装睡着,眼睛眯一条缝看了几次。发现她每回都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两次,她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我。我隐约听到她说“不行”,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我心想,也许是她妈身体不好,她不想让我操心。
但心里这个疙瘩,算是系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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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个月,我妈开始上眼药了。
有天晚饭,我妈把筷子一放,叹了口气:“我说英睿,你们这结婚四个月了,咋一点动静没有?你说你们年轻人不想生,那也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宋美琳低头扒拉碗里的饭,没接话。
我看了我爸一眼。我爸叫朱国栋,今年56岁,做了一辈子建材生意,什么事都看在眼里,但不爱说。
他夹了块鱼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我妈气得回厨房了。
那天晚上,宋美琳破天荒主动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了句:“英睿,我知道妈着急,但我想先稳定稳定,你理解我一下。”
我说理解,理解。
但我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我在手机上查了她说的那个医院,里里外外翻了一遍,没有护士信息公示。我搜了她说的科室,也没有她的排班表。
我去问朋友魏光启,他在县医院后勤当科长。我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宋美琳的护士,他想了半天,说没听过。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魏光启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县医院总共才一百多个护士,每个科室就那几个人,他基本都认识。他说不认识的,那基本就是没有这个人。
但我没声张。我想可能是她刚去不久,魏光启没注意。
可问题就出在,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是哪个科室的护士。我问过一次,她说是普外科,后来再问,又说是内科,两次不一样。
再有就是,她从来不让我去医院接她。我提出过一次,她马上说“别来,同事看到了会嚼舌根”。我说那我下班了去接你吃饭,她说那天要加班。
加班的说法也奇怪,每次都是临时的。
第四个月的第二天,她跟我说晚上要加班,我嘴上说好,心里决定去看看。
晚上八点多,我把车停在医院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盯着急诊入口。进出的人不少,但没有她。
等到九点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语气正常:“还在加班,估计还要一个小时,你先睡吧。”
我说好,挂了电话。
我没有走。我继续盯着医院门口。那天晚上一直没看到她出来。
十一点四十,我开车回家。她在家,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喝水。
她说下班了,打车回来的。
我笑了笑,没多说。
但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了。
04
第五个月头一个周末,韩大妈来我妈家里借醋,看见我在院子里抽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英睿,你媳妇今天去医院上班?”
我说是啊。
“可我老伴今天去县医院看高血压,我在大厅坐了一上午,怎么没见着她?”韩大妈说,眼睛直盯着我,“我特意看了护士站的牌子,她说的那个科室,护士长是个男的。”
我把烟掐灭了。
我妈从厨房出来喊:“韩姐,醋打好了。”
韩大妈应了一声,提着醋瓶子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别不当回事”。
我回屋里坐了一会儿,翻出手机搜了市卫健委的网站。我查护士资格证查询的入口,查了宋美琳的名字,输了一遍又一遍,结果都是“查无此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喉咙发干。
但我还是想,会不会是系统更新慢?或者名字登记有误?
下午我开车去了一趟县医院。
没找魏光启,自己在门诊大厅转了转。
护士站的公示栏上贴着一张照片墙,写着“本院护士风采”,从第一排看到最后一排,没有宋美琳。
我在大厅坐了一个小时。
五点钟,下班时间到了,护士们鱼贯而出。我一个个看了,没有一个像她。
我回到家的时候,她已经回来了,说今天上白班,累得够呛,想早点睡。
我说好。
她躺床上玩手机的时候,我瞥了一眼,她的手指飞快地打着字,像是跟谁在说什么。
一见我靠近,她把手机翻了过去,冲我笑了笑:“累了吧?我给你热杯牛奶。”
我说不用,自己去洗澡了。
浴室里,水声哗哗响。我站在喷头底下,热水从头浇到脚。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不对劲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我趁她出门的机会,翻了她放在梳妆台抽屉里的一沓收据。
水电费的地址是县郊的一个小区,跟她说的租房地址不一样。还有一张快递单,收件人不是她的名字,是一个叫“张炜”的男的,电话也是男的。
我把快递单拍了下来。
那天下着小雨,我坐在店里,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很久。
我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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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五个月中旬,宋美琳突然跟我说,她最近总是肚子疼。
我陪她去了一趟县医院。她在二楼挂了号,自己进去检查的。我坐在走廊里,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跟她说了几句,她点了点头,然后去交了费。
我没跟着,远远看着。
她拿着单子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我走过去问怎么了,她说医生让做个B超,问题不大。
我陪着做了,等结果的时候她一直在看手机,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她摇头说“没事没事,就是普通检查”。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破天荒做了一桌子菜。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她炒菜的时候哼着歌,看着心情不错。但我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吃饭的时候,我爸问了一句:“美琳,去医院检查了?结果怎么样?”
她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说:“爸,医生说我肚子里长了个囊肿,问题不大,但可能要动个小手术。”
我妈筷子一放:“什么囊肿?严重不严重啊?”
“良性的,妈您放心。”她给我妈夹了块肉,“医生说做个小手术切掉就行了,费用大概几万块,没事的。”
几万块。
我低头吃饭,没接话。
晚上回房间,她靠在床头看了会儿手机,突然很严肃地说:“英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说你说。
“我今天去医院问清楚了,那个囊肿要尽快做,拖久了怕出问题。”她说,“但是医生说费用比较高,可能要三十万。”
我的手一顿:“三十万?”
“嗯。”她声音软下来,“医生说这个手术比较特殊,有些材料医保报不了,得自费。”
“哪个医生看的?”
“普外科一个姓曹的医生,叫曹宏远,他跟我表姐夫是老乡,介绍的。”
我看着她,她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两只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像是要哭了。
“英睿,我这几年打工也没攒下什么钱,家里就我妈一个人,也拿不出来。你能不能先垫上,等我好了慢慢还你。”
我说手术是大事,肯定要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扑过来抱我,连说了好几声谢谢。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睛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我们结婚时的照片,她笑得很甜,看着很真心。
可我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叫“表姐夫的老乡”?她表姐夫是谁?她结婚的时候不是说表姐在外地吗?哪来的表姐夫?
第二天一早,我给她说我去县医院问问手术的事。她说好,把曹医生的电话发给了我。
我没给他打电话。我去了普外科,找到护士台,问了一句:“请问你们科室有位曹宏远医生吗?”
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们科室没有姓曹的医生,您找错了吧?”
我说可能是我记错了,谢谢。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我掏出手机给魏光启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个人,叫曹宏远,说是你们医院普外科的医生。”
十分钟后,魏光启回了一条:“我查了,没这个人,你找错地方了?”
我没回他。
我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路边那棵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往下掉。秋天的风冷飕飕的,吹得我脖子发凉。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宋美琳的手机放在茶几上,我瞥了一眼,屏幕亮着。
她刚看完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张先生”,内容是:“尽快拿钱出来,拖久了事情容易败露。”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什么推销广告。
现在想想,那语气,不太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