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那只鸡往储物间里塞。
陈志强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嫂子,我们来蹭饭了!”
我手一抖,塑料袋刮到墙皮,刷拉一声。那只鸡在我怀里扑腾了一下,翅膀扫过我下巴,痒痒的。
我压低声音对它说:“别出声。”
也不知道鸡听不听得懂。
门铃又响了,这回是周莉的声音:“嫂子,开开门啊,我们一家四口都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纸箱盖子压了又压,用一卷旧报纸盖在上面,退出来,锁上门。
手指碰到锁的时候,冷得我一哆嗦。
我快步走向门口,拉开门的功夫,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来了来了,正做饭呢。”
门外,小叔子一家四口站成一排,跟来检查工作似的。
我侧身让开:“快进来吧。”
没人注意到,我另一只手的袖口里,藏着一把生锈的小钥匙。
钥匙上刻着三个数字。
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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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志强一进门就往厨房里瞄。
“嫂子,做饭呢?我闻着有肉香。”
我擦擦手,笑着说:“哪有什么肉香,我切了碟腌萝卜条,就着稀饭吃的。”
“腌萝卜条?”周莉在后面撇嘴,“嫂子你也太寒酸了,我们家大小四口人,你就拿这个招待?”
我没接话茬,转身往厨房走。
周莉跟在我后面,脚步声咚咚的,像是在跟谁示威。
“嫂子,我听说你最近买了一只土鸡?还是散养的?”
我背对着她,正在掀锅盖的手顿了一下。
“谁说的?”
“宋娟嫂子说的啊,她在市场上碰见你,说你花了五百块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百块买的鸡,整个菜市场都知道我买了。
这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我稳住声调说:“那是给人家带的,不是我家吃的。”
“给谁带的?”周莉凑上来,“你要送人?送谁?”
我没回答,把锅盖掀开,里面是一锅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你看,我晚饭就吃这个。”
周莉看了一眼,撇撇嘴走了。
我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
陈志强带着两个孩子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公公陈德厚坐在阳台的藤椅上,一声不吭,时不时咳两声。
这个家,好像从来都是这样。
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就是个收拾残局的。
我丈夫陈志远活着的时候,好歹还跟我说说话。
他死了以后,这个家就剩我一个女人带着儿子,跟外人没什么两样。
不,比外人还不如。
外人来了,还得客气两句。
他们来,连客气都省了。
我儿子陈小杰从房间探出头,小声说:“妈,他们又来了?”
“去写作业。”
“那咱们吃啥?”
“晚上煮面。”
他没再说话,缩回房间,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有我一个人,灶台上的火苗噗噗跳着。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摊在掌心里看。
钥匙很旧了,上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锈,像是沾过什么。
这三个数字我可记得清楚。
那是丈夫出事前三天,他塞给我的。
他当时说:“赵娉,这个你收着,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问是什么,他不说。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三天后,他的尸体在拦河坝下游被人发现。
法医说溺亡,家属都没意见,就我一个人不信。
志远水性好得很,小时候能在河里游一个来回不换气。
他说溺亡,我不信。
但那时候儿子才七岁,我要是闹,陈德厚第一个把我赶出去。
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养儿子?
所以我忍了。
一口气忍了十七年。
现在我儿子二十四了,大学毕业找了工作。
我终于可以不用忍了。
我把钥匙重新藏回袖口,从碗柜里端出那碟腌萝卜条。
酸味冲进鼻子,酸得我眼眶发热。
我端着碟子走出去,客厅里电视正放着综艺节目,两个孩子窝在沙发上看,嘻嘻哈哈的。
陈志强在翻我家冰箱。
“嫂子,你这冰箱里怎么全是菜叶子?鸡呢?”
“我说了,买给别人的。”
“谁啊?这么金贵,五百块的鸡也舍得买。”
我没接话,把腌萝卜条摆在茶几上。
“先吃点垫垫肚子,我再去炒两个菜。”
“炒什么菜?”
我哪知道炒什么菜。
冰箱里就剩半颗白菜,一把葱,两个鸡蛋。
“炒白菜,加个蛋花汤。”
“就这?”周莉从卧室走出来,“嫂子你也真是的,我们大老远跑来,你就拿白菜汤招待?”
“那你们想吃什么?”
“鸡。”陈志强直接说,“你去把那只鸡杀了吧,咱们今晚炖了吃。”
我攥紧手指。
他凭什么说得这么理所当然?
我辛苦攒了三个月,才攒够五百块买一只鸡。
那是留给我儿子补身体的。
他来这里蹭饭,从来不带一颗米,还总挑好的吃。
以前我不计较,想着都是一家人。
现在我不想再忍了。
“那只鸡真不是我家养的,我帮别人带的,明天要给人送过去。”
“那你跟人家说一声,鸡被吃了,改天再给他买。”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陈志强声音高了,“嫂子你变了啊,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我好欺负。
现在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说话。
阳台上的陈德厚突然开口了。
“赵娉,你去把鸡杀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
“这个家还没散,这个家我说了算。”
02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端着那碟腌萝卜条。
陈德厚的话落在耳朵里,嗡嗡响。
他说这个家他说了算。
可这个家姓陈,不姓赵。
我嫁过来二十年,给他们陈家生儿育女,伺候老的伺候小的。
到最后,连一只鸡都做不了主。
陈小杰从房间出来,站在门口。
“爷爷,我妈说了鸡是给别人带的。”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陈德厚咳嗽两声,“你妈嫁到我们陈家,就要守我们陈家的规矩。”
陈小杰还想说什么,我朝他摇摇头。
他咬着嘴唇,把话咽了回去。
“我去杀鸡。”我说。
陈志强笑了:“这才对嘛,一家人别这么见外。”
我走进储物间,关上门。
那只鸡窝在纸箱里,看到我进来,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对不起。”我小声说,“有人要吃你。”
鸡歪着头看我,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
我把它从纸箱里抱出来,用一根绳子绑住双脚,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它扑腾了几下,发出咯咯的叫声。
我拿起菜刀,刀锋对着它的脖子。
然后我停住了。
我想起十七年前,志远死的那天。
他出门时说,晚上回来给我带一只土鸡。
他说老支书家里养的,正宗土鸡,肥得很。
结果他没回来。
警方在河下游捞到他的尸体时,身上还背着一个袋子。
袋子里的鸡肉被水泡得发白,没有人敢吃。
我那时候就在想,那只鸡,是不是给我买的?
如果是给我买的,他走的时候,心里还想着我。
那他就不会想死。
所以我认定,他是被人害死的。
这十七年,我一遍一遍在脑子里过那天的事。
志远出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要去村部开会。
到村部要经过拦河坝,坝下有个大深潭。
法医说他是凌晨两点溺亡的,中间隔了十二个小时。
这十二个小时他去了哪?见了谁?
没有人告诉我。
我去问陈德厚,他说儿子工作上的事他不知道。
去问村里人,没人敢说话。
后来有个老会计喝醉了跟我说:“赵娉,你别查了,你查不出来啥。”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有些人死了,就是为了让一些人活着。”
这句话我记了十七年。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有些人,该死的不死。
不该死的,却死得不明不白。
我把鸡从钩上解下来,解开绳子。
它扑棱着翅膀,跳到了墙角。
我没管它,站起来时,视线落到墙角一个旧柜子上。
那是我搬进来时就有的柜子,里面堆着些杂物。
我从兜里掏出那把钥匙。
我犹豫了一下,把钥匙插进了柜子上的锁孔。
咔嚓一声,锁开了。
我手一抖。
这把钥匙,不是开柜子的?
那是开什么的?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把锈钥匙,再看看柜子里那些旧衣服,脑子里嗡嗡的。
志远留给我的钥匙,开不了家里的柜子。
那它开的是哪里的锁?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嫂子,鸡杀好没有?”
是陈志强。
我赶紧把柜子关上,锁上,钥匙塞回袖口。
“快了,还在放血。”
“快点啊,孩子们都饿了。”
“马上马上。”
我转头看那只鸡,它缩在墙角,警惕地看着我。
我走过去,一把抓住它,重新绑好。
算了,先应付完这一关再说。
我把鸡提出去,走到厨房,开始拔毛。
鸡毛飞了一地,沾在手上黏糊糊的。
陈志强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也没说要帮忙。
“嫂子,我说你当初嫁给我哥也是委屈了。”
我没吭声。
“我哥那个人,死脑筋,不会来事。你要是嫁给我,我肯定不让你受这么多委屈。”
我停下手里的活。
抬头看他。
“陈志强,你刚才说什么?”
他愣了一下,赶紧改口:“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当真。”
开个玩笑?
这个人,还有脸拿他哥的死开玩笑。
我把鸡内脏掏出来,血糊了一手。
陈志强皱着鼻子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灯挂在头顶,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都很旧。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院子里传出不知谁家的狗叫声。
我把鸡洗干净,砍成大块,放进锅里焯水。
水开了,血沫翻上来,一层一层的。
我捞掉血沫的时候,手指碰到锅边,烫了一下。
疼得我一激灵。
像是给我提了个醒。
有时候,人活得太清醒了,会很疼。
但糊涂着活,更疼。
我端着焯好水的鸡块,倒进砂锅里,加水,下姜片,小火炖上。
香味慢慢飘出来,透过厨房门缝,钻进客厅。
两个孩子的笑声更响了。
“爸,好香啊!”
“一会儿就能吃了。”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砂锅盖子噗噗冒气。
白汽模糊了窗玻璃,外面的世界看不清了。
但我心里很清楚。
今晚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吃完了,我要讨个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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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鸡汤炖了大半个钟头,香味把整间屋子都灌满了。
我掀开盖子,汤色浓白,鸡块冒着油光。
陈志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凑过来看。
“嫂子,手艺不错啊,看着就有胃口。”
我没回头,拿勺子撇掉浮油。
“你出去吧,厨房油烟重,我来端。”
他把手伸过来:“我来帮你,嫂子你辛苦了。”
“不用。”
我已经把砂锅端起来,用抹布垫着手,快步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碗筷,周莉带着两个孩子已经坐好了。
陈德厚坐在主位上,眼睛盯着我手里的砂锅。
我把它放在桌子中央,掀开盖子。
热气腾起来,香味更浓了。
“哇——”两个孩子叫起来,“好香啊!”
周莉笑着给两个孩子夹了鸡腿:“快吃快吃,你大伯母做的。”
陈志强也坐下来,夹了一块翅膀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冲我竖大拇指。
“嫂子,这个鸡确实好,比菜市场的好吃多了。”
“是吧?”
我把砂锅往他那边推了推:“好吃你们多吃点。”
他们埋头吃起来,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是油。
我一个人站在边上,没动筷子。
“嫂子你怎么不吃?”周莉抬头问我。
“我不饿,你们吃吧。”
陈德厚咳嗽了一声:“赵娉,你也坐下吃,别站着。”
我应了一声,在角落里找了张小凳子坐下。
砂锅里的鸡汤一点点少下去,陈志强又添了一碗饭。
吃到七八分饱的时候,他停下来,擦擦嘴。
“嫂子,这鸡你哪买的?改天我也去买一只。”
“菜市场东头,张屠户那边。”
“多少钱?”
“五百。”
“五百?”周莉瞪大了眼,“一只鸡五百块?你逗我呢?”
“散养的,喂了两年,就这个价。”
“啧啧啧。”周莉放下筷子,“嫂子你也真舍得,自己吃一只鸡花五百,平时给我们吃腌萝卜条。”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陈德厚突然开口:“赵娉,你哪来这么多钱?”
“存了大半年的。”
“存了大半年就买一只鸡?”陈德厚的筷子敲了敲碗沿,“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把钱花在这上面,小杰的学费还交不交?”
“我存了钱交学费的。”
“存了多少?”
他问得很直接,像是审犯人。
我握紧手指,指甲掐进手心。
“够用的。”
“够用是多少?”
“爸。”陈志强打圆场,“你就别问这么细了,嫂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有数?”陈德厚瞪我一眼,“她要有数,就不会把钱乱花了。”
砂锅里的汤还冒着热气,但桌上没人再动筷子。
两个孩子也不敢吃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我站起来,端起砂锅:“汤冷了,我去加点水。”
我走进厨房,把砂锅放在灶台上,没加水,只是站着。
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老了。
才四十五岁,眼角全是皱纹,头发白了大半。
这些年吃下的苦,都写在脸上了。
我一个人站了很久,直到陈志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嫂子,汤呢?”
“马上。”
我加了勺水,重新把砂锅端上去。
这回没人吃了。
陈德厚已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陈志强一家在看电视,嘻嘻哈哈的,好像忘了刚才那顿鸡。
我看着桌上一堆鸡骨头,白森森的,横七竖八地躺着。
像我这些年咽下的那口气。
我蹲下来,把骨头扫进垃圾桶。
手指沾了油,黏糊糊的,怎么擦都擦不掉。
周莉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咔咔的。
“嫂子,你这鸡真的不错,下次买了也给我们留一只。”
“嗯。”
“对了嫂子,你明天还去菜市场吗?”
“去。”
“那帮我也带一只呗。”
“行。”
我嘴上应着,手上继续擦桌子。
她说什么我都应着,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不答应人家就说你小气,答应了也不会念你的好。
反正我就是这么个角色。
擦完桌子,我把碗筷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冲在碗上,油腻腻的,洗了三遍才洗干净。
我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去储物间拿抹布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旧柜子。
锁还挂在那里。
钥匙还在我袖口里。
我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把小锁。
上面的铁锈像是岁月的印记,看着看着,就生出一种冲动。
我伸手摸了一下锁身。
冷,硬。
像那个死去的男人最后的嘱咐。
他说不到万不得已别动。
我想,该动的时候到了。
04
夜深了,陈志强一家终于走了。
陈德厚也回了他自己的房间,门关得紧紧的。
我收拾完残局,去给儿子倒了一杯牛奶。
他坐在书桌前面,正在刷题。
“妈,你今天没事吧?”
“没事,能有什么事。”
“爷爷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我把牛奶放在他桌上,“你好好复习,别管这些。”
他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但有些事,他还不知道的好。
我关上门,走回自己房间,反锁。
从柜子最深处翻出一个旧鞋盒。
里面是一摞泛黄的账本,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我和志远的最后一张合影,2003年3月14日。
那天村里在搞庙会,他非要拉我去拍照片。
我说浪费钱,他不听。
照片上他笑得特别开心,搂着我的肩膀,眼睛亮亮的。
谁能想到,三天后他就没了。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他用圆珠笔写的字。
“赵娉,等你老了再看,也好看。”
我当时还骂他胡说八道。
现在老了,照片还在,人没了。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把照片贴在胸口。
想哭,哭不出来。
眼泪早就流干了。
这些年,我一个人种地、养猪、摆摊,供儿子读书。
想哭的时候就去河边坐坐,看着水流,想想志远是怎么死的。
哭的力气就变成恨了。
今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哭。
可能是那锅汤,可能是那个柜子,也可能是那把钥匙。
我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在手心里捏了又捏。
这三个数字到底是什么?
我闭上眼,脑子里把志远说过的话过了一遍。
他死前那段时间,总是早出晚归。
我问他去哪,他说去老宅整理以前的账本。
老宅是陈家祖上传下来的老房子,早就没人住了,堆着些破铜烂铁。
难道是那把锁?
可我没见过老宅的门上有锁。
我回忆了一下。
老宅是个二层土楼,大门常年敞着,里面堆满稻草。
二楼没有人上去过,楼梯都烂了半截。
我眼睛突然一亮。
二楼。
对,二楼。
志远说过,老宅二楼原来是他爷爷住的地方,后来爷爷去世了,就没人上去了。
如果那把锁是开二楼某个柜子的……
我心跳快起来。
会不会跟志远的死有关?
那段时间他天天往老宅跑,一定是在查什么。
而他要查的东西,一定跟他爹陈德厚有关。
毕竟他死前最后跟陈德厚吵过一架,吵得很凶。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些念头。
越转越乱,越转越热。
不行,我得去老宅看看。
但现在太晚了,村里人都睡了。
我要是半夜出门,难免引人注意。
等明天。
明天去菜市场摆完摊,我就绕道去一趟老宅。
我重新把东西收好,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可眼皮上像是贴着什么东西,就是合不拢。
不知道躺了多久,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夜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见志远站在老宅二楼的窗口,朝我招手。
我喊他,他不说话。
我跑过去,跑到老宅楼下的时候,他消失了。
我冲上二楼,发现一间小房间,里面放着一口铁箱。
铁箱上挂着一把锁,上面刻着三个数字。
我伸手去开锁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背后拍我肩膀。
我回头一看,是陈德厚。
他冲我笑,嘴咧得很大,牙上全是血。
“赵娉,你找死吗?”
我被吓醒了,一身冷汗。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公鸡在叫。
我坐起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我深吸一口气,下床去洗漱。
推开门,陈德厚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正慢腾腾地喝茶,看到我出来,眼睛看了过来。
“今天还去摆摊?”
“那只鸡的钱,你省着点用。”
“我知道。”
他没再多说,继续喝茶。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手还在抖。
他说得轻巧,省着点用。
我这些年,省得还不够多吗?
家里的日子全靠我卖鸡养家,他每个月还要从我这儿拿五百块“养老钱”。
我连进医院的病都只能扛着。
他凭什么说让我省着点?
我攥紧杯子,指尖泛白。
没事,再忍一天。
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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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上午九点,我推着三轮车去了菜市场。
车上堆着三十只杀好的土鸡,一只只码得整整齐齐。
宋娟嫂子已经在她的摊位上忙活开了。
“赵娉,你今天来晚了。”
“昨晚没睡好。”
“又是因为你那个小叔子一家来蹭饭?”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娟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他们来你就让他们吃,吃完了你还得收拾,图什么?”
“图个清静。”
“清静?你越退让他们越不要脸。”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有我的打算。
我把鸡一只只摆出来,挂上价格牌。
三十块一斤,一只鸡四五十块。
这点钱,养一个家,供一个大学生。
宋娟那边的生意也一般,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快到中午的时候,陈小杰打来电话。
“妈,我爸以前那个老同事来家里了,说要找你。”
“谁?”
“他说他姓王,以前跟我爸在村部一起干过的。”
志远在村部干的时候,确实有一个姓王的会计。
那个人在志远死后没多久就辞职了,不知所踪。
“他说找我有事?”
“他说有东西要当面给你,很重要。”
“好,我马上回去。”
我让宋娟帮忙看着摊子,骑上三轮车就往家赶。
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一辆旧摩托停在门口。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客厅里,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
他看到我,站起来,表情有些复杂。
“赵娉,你还认得我吗?”
“王会计。”
“对,我是王德胜。”
我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你怎么来了?”
他端着茶杯,手有些抖。
“我……我有些陈年旧账要跟你说。”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的。
“你说。”
他喝了一口茶,像是给自己壮胆。
“志远的事儿,你还记得吧?”
“记得。”
“那你知道,他死之前,手里握着一卷录音带吗?”
我脑袋嗡了一下。
“录音带?”
“对。”王德胜压低声音,“那卷录音带里录了一些不该录的内容,所以他死了。”
我手指发凉。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那卷录音带,是我帮他录的。”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德胜继续说:“志远发现他爸陈德厚挪用了征地款,三十万。他劝他爸交出来,陈德厚不肯。志远没办法,就来找我帮忙,让我提供录音设备,在村部里偷录了他爸跟村里其他几个干部的谈话。”
“录到了什么?”
“录到了陈德厚亲口说要把那三十万‘漂白’,还说要找人摆平志远。”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敢。”王德胜低着头,“当年陈德厚在村里一手遮天,我要是说出来,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所以我辞职跑了。这些年我在外面不敢回来,前段时间听说陈德厚身体不行了,我才……”他吸了吸鼻子,“我良心不安啊,赵娉。”
我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抬起头,从身上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我。
“录音带我不在身边,但是我把内容誊了一份。里面还写了几个人的名字,你可能用得上。”
我接过布包,手在发抖。
“谢谢你。”
“别谢我。”他站起来,“我欠志远的。你拿着这东西,想怎么用,自己拿主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头也不回。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快速扫了一遍。
上面详细记录了陈德厚跟几个人密谋“处理”志远的经过。
参与的人里,有一个是镇干部刘胖子。
刘胖子?
那不是昨晚从井里捞出来的那具白骨吗?
我后背一阵发凉。
原来杀志远的,不止陈德厚一个人。
还有刘胖子。
而刘胖子,也死了。
死在老宅院后的枯井里。
那杀刘胖子的人是谁?
是陈德厚吗?
他一不做二不休,把知情的人也杀了灭口?
那他藏得可真够深的。
我把纸折好,连同那把钥匙一起揣进兜里。
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老宅的方向。
风很大,刮起来呜呜的,像是在哭。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腿朝老宅走去。
到了老宅门口,我没急着进去。
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连老鼠的声音都没有。
我推开门。
一股霉味扑过来。
楼下的稻草堆着,灰尘厚厚地盖了一层。
我看了一圈,没什么异常。
接着,我抬头看向二楼。
楼梯已经烂得不成样子,只能侧着身子贴着墙往上走。
我试了试,踩上一根横木,吱呀一响。
再踩,又是吱的一声。
我咬咬牙,一步一步往上爬。
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一分。
快到二楼的时候,我闻到一股怪味。
像是臭了的肉,又像是血干了以后的腥味。
我停下来,用力捂住鼻子。
二楼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光。
我扫了一圈,在墙角看到一个小房间。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把锁。
锈得都不成样子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掏出那把钥匙。
手在发抖,好几次没插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
插进去了。
轻轻一拧,卡的一声。
锁开了。
我咽了口口水,推开那扇门。
门咔咔响着,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开过。
里面很暗,等我的眼睛适应了,才看清。
一个铁箱,就跟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上面挂着一把小铁锁,上面刻着三个数字。
我的心狂跳不止。
我没犹豫,用那把钥匙打开了铁锁。
掀开铁箱的盖子。
里面有一件沾满血迹的衣服,还有一封信。
我拿起那封信,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志远的。
开头第一行写着:“赵娉,如果你看到这封信,那我可能已经死了。”
我手一软,信纸滑了一下,差点掉下去。
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会死。
但他还是去做了。
他把证据留在这里,等着有一天有人来取。
这个人就是我。
我不停地抹着眼睛。
信很长,写了密密麻麻几大页。
最后一行写着:“赵娉,照顾好小杰,告诉他,他爸不是孬种。”
我拿着信,蹲在铁箱旁边,哭了很久。
哭完了,我又把信看了一遍。
然后把血衣和信重新装回铁箱,锁上。
我把钥匙拔下来,握在手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陈德厚,你跑不掉了。
06
我抱着铁箱从老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路上没遇到什么人,村里人都在屋里做饭。
我把铁箱绑在三轮车后面,用一块旧布盖住。
回到家里的时候,陈德厚在阳台上抽烟,看到我回来,问了一句:“去哪了?”
“去送货。”
“送什么货?”
“土鸡。”
他没再问了。
我走进房间把铁箱藏好,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
心跳还是不平稳,像打鼓一样。
那封信我还揣在兜里,纸张贴着胸口,热乎乎的。
像志远还活着的时候,他抱着我的时候胸口那股温度。
我不敢再看信,怕自己控制不住。
但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浮现信上的内容。
里面写着他发现陈德厚挪用公款的经过,写着他决定录音取证,写着他去找刘胖子对质的时候,刘胖子说出了一句让他震惊的话——他跟他爸是一伙的。
两个人分赃不均,刘胖子贪得无厌,一直没有停止要钱。
后来陈德厚起杀心,说要“彻底解决问题”。
志远写到最后的时候,大概是预感到什么,字迹变得很潦草。
他写道:“赵娉,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但我把证据留好了。万一我出了事,你就凭这个去告他。别怕,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没死成。
死的是他。
我攥住那张纸,手在发抖。
我叫来儿子陈小杰,跟他说:“小杰,妈有事跟你说。”
他看着我,大概是看到我眼睛红红的,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的店明天可能要关一天,你放学先回家,哪也别去。”
“你要去哪?”
“妈去办点事。办成了,以后咱家就清净了。”
他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孩子懂事,这些年没少看我受欺负。
我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但现在不说不行。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乖,去写作业吧。”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灯没开,黑漆漆的。
外面的月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冷清清的。
我摸出手机,上面的时间显示是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我拨了一个号码,是警察局王队长的电话。
这十七年,我跟他打过三次交道。
第一次是志远刚死的时候,我报案说不是意外。
第二次是我提供线索,说刘胖子失踪前跟陈德厚有来往。
第三次是一个月前,我说我家老宅的枯井里有可疑的味道。
王队长答应我派人去看看,但一直没有回音。
电话接通了。
“喂,王队长吗?”
“是我,赵大姐,这么晚有事?”
“王队长,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说吧。”
“志远的死因,我现在有证据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什么证据?”
“他在死前留了一卷录音带,还有一封写给我的信。录音带里有他父亲陈德厚和刘胖子密谋杀他的对话。”
“录音带你带着吗?”
“现在不在我手上,但我有一份誊写的内容。”
“那你来一趟派出所,把东西交给我。”
“好。”
我挂了电话,站起来,准备出门。
一转身,差点撞上一个人。
陈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捏着一根烟。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这么晚了,还要去哪?”
“出去买个东西。”
“买东西打电话?”
“顺便跟人聊两句。”
他没说话,抽了一口烟。
烟雾飘过来,呛得我咳嗽。
“爸,你早点睡吧。”
“赵娉。”他在我背后开口。
我停下脚步。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什么事?”
“你说呢?”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灯光下,苍老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十七年前一样,精明、算计,让人看不透。
“爸,我听不懂你的话。”
“你听得懂。”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做事情之前,想清楚后果。”
说完他转身回自己房间了,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手心里的汗把那张誊录纸都浸湿了。
他说得对。
做事情之前,得想清楚后果。
但我也想得足够清楚了。
十七年,够长了。
我推开家门,走进夜色里。
村里的路灯亮了一半,暗一半,像是给人留了一条路,也不想让谁看清方向。
我沿着小路往派出所走,脚步很急。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是赵娉吗?”
“是我。”
“我是王德胜。我跟你说,刚刚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让我别多嘴,否则……”
他的声音在发抖。
“否则什么?”
“否则,让我跟我儿子谈谈后事。”
他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陈德厚。
他连王德胜都找到了。
他以为我已经拿到了录音带,所以开始灭口。
他不知道铁箱里只有血衣和信,没有录音带。
录音带已经被王德胜带走了。
那陈德厚知道吗?
他知道录音带还在吗?
他还知道多少?
我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着。
如果陈德厚已经知道了录音带的下落,那王德胜现在就危险了。
我要是现在去派出所报警,他带人去抓陈德厚,王德胜还能保住一条命。
但如果陈德厚在抓到他之前,就下了手呢?
我不敢想下去。
我重新拨了王队长的电话。
“喂,王队长,刚刚有人威胁王德胜,可能是陈德厚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位置在哪?”
“我不知道,王德胜没说他现在在哪。”
“那你怎么能确定是他?”
“因为只有他才知道我拿到了证据。”
“赵大姐,你说得很模糊,我很难帮你立案。”
“我不是求你立案。”我的声音有点高,“我是请你帮我救人。”
“你冷静一下,我派人去查。”
我挂了电话,手还在发抖。
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我抬头看了看月亮,快圆了。
可我心里头,像刀割一样痛。
我咬咬嘴唇,继续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得走。
大不了,就是跟志远一样,死在这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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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派出所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
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誊录纸递过去。
王队长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得仔细。
看完后,他把纸放在桌上,摘下眼镜。
“赵大姐,这个你能证明是真的吗?”
“志远的亲笔信我也有,你要看吗?”
“在哪里?”
“在家里藏着,我不敢随身带。”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我把话咽回去,“我怕,我怕说了也没用。”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公公在村里,关系网很深。”
“你这一步踏出来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怕回头。”我说,“我怕的是,到死都没踏出这一步。”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个按钮。
“小李,你叫两个人,跟我走一趟。”
转身对我说:“你带路,去老宅。”
我点点头,站起来的腿有些发软。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是一路追过来的路灯,昏黄的,照着这一去不返的路。
路上,王队长问了我很多细节。
我答得很慢,因为很多细节我也不敢确定。
到了老宅门口,王队长示意其他人留在后面,只带着我走进去。
他还带了一个技术员,拿着手电筒和相机。
我一进门,就带着他往二楼走。
楼梯吱吱嘎嘎地响,王队长走得很小心,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到了二楼那个小房间门口,我指了指里面的铁箱。
“就是这个箱子里,装着志远留的证据。”
王队长蹲下,用手电照了照铁箱上的锁,又看了一眼我递过去的钥匙。
他轻轻地拧了一下,锁咔嚓一声开了。
他掀起铁箱盖子,手电的光照进去。
里面空空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大姐,你说里面有一件血衣和一封信,但现在箱子是空的。”
“怎么可能?”
我抢过去,掀开盖子,把手伸进箱子里。
什么都没有。
我整个后背都凉了。
不可能。
我明明放进去了。
我清楚地记得我把血衣叠好,把信折好,放进去,锁上了箱子,然后带走了钥匙。
整个过程不会有错。
“是谁?”我喃喃地说,“是谁动了箱子?”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把钥匙?”
“没有人。钥匙我一直贴身带着。”
“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拿走了钥匙去配了一把?”
我脑子里一团乱麻。
锁没坏,锁没被撬过。
而且铁箱上的锈迹也很正常,不像被人动过的样子。
“赵大姐,你确定你放回去的是这个箱子?”
我愣住了。
是,还是不是?
我放铁箱的时候,光线很暗,只是凭着记忆觉得就是这口。
“我……我不确定。”
“那你还记得铁箱上的纹路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号?”
“没有,只是普通的铁箱。”
王队长站起来,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这房子有没有其他通道?”
“没有。”
“那就奇怪了,这个铁箱如果里面真装有东西,被人取走了,我们肯定能找到痕迹。”
我脑子里嗡嗡响。
突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我从老宅出来的时候,经过楼下,好像有个人影闪过。
我当时以为是自己的影子,没有在意。
但如果是真的有人呢?
“王队长,那天晚上我离开老宅之后,可能有人来过。”
“你有没有什么证据?”
“没有。只是感觉。”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一口气。
“赵大姐,你说的这些,都太模糊了。如果要立案,我们需要物证。”
我咬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如果铁箱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那我唯一的凭证,就只有那封信了。
不,不对。
信我揣在兜里,没放回去。
那封志远留给我的信,我抄了一份,原信一直贴身放着。
我赶紧从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这是我的手抄本。原信在我家。”
他接过去,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良久,他放下信,看着我。
“赵大姐,这个我们拿回去做笔迹鉴定,如果鉴定出是陈志远的亲笔,就能作为证据。”
“那需要多久?”
“一周。”
一周。
陈德厚会在这一周里做什么?
我不敢想。
王队长收起信纸,拍了拍我的肩膀。
“赵大姐,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一个人出门,也别跟你公公起正面冲突。”
我点点头,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后背发凉。
走出老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旧的土楼。
月光照在屋顶上,像是给它盖了一层白布。
我心里弥漫着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辈子,我跟陈德厚之间的账,快要算清了。
但我不知道,算清了以后,我还能不能活着走出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