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天的热气，宿舍的窗帘被吹得鼓起来。
沈依诺推开门，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眼睛发红，死死盯着我。
“薛玥婷，你背着我跟他吃饭？”
我还没说话，她就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照片是我和薛黎昕在校外小饭馆拍的。他给我夹菜，我低头笑。
“你说你跟他没关系，你骗我！”
“依诺，你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她声音发抖，眼泪掉下来，“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背着我勾引我的人？”
她伸手抢我的手机，我没拿稳，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我弯腰捡起来，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断了。
我看着她，冷笑了一声。
“你想当我弟媳妇，还得看我乐不乐意。”
她的脸，瞬间白了。
01
军训第一天，我站在队伍里，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
那个教官喊口号的声音很洪亮，我低着头擦汗，没在意。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
“全体都有，立正！向右看齐！”
我抬起头。
愣住了。
那张脸，我在梦里见过无数次。他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不会变。
薛黎昕。我亲弟弟。
他也看见我了，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像看陌生人一样扫过去。
我的心跳得厉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去年退伍后进了军校进修，我以为他要年底才能出来。
队列训练结束后，我找了个借口溜到操场边的树荫下。手机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姐，是我。现在人多不方便说话，晚上打给你。”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有点抖。
中午吃饭的时候，舍友沈依诺拉着我坐到食堂角落。她眼睛亮亮的，压低声音说：“你看见那个方阵的教官没？个子最高的那个。”
“哪个？”
“就那个，脸很正的，笑起来特别好看的那个。”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没注意。”
“你瞎啊？那叫一个帅！”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脸有点红，“我刚才打听了一下，好像是姓薛，不知道叫什么。”
我心里紧了一下，没接话。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她凑过来看我。
“没事，可能晒久了，头有点晕。”
“那你下午请假吧，别硬撑。”她关切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乱得很。
晚上熄了灯，宿舍里安静下来。沈依诺翻来覆去的声音隔一会儿就传过来，我躲在被窝里，盯着手机。
十二点零五分，手机震了。
我悄悄下了床，光着脚溜进厕所，把门关上。
“姐。”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跟一年前比，沉稳了不少。
“你怎么来我们学校了？”
“军校那边安排的任务，带学生军训。”他顿了顿，“姐，有件事想跟你说。”
“你说。”
“组织上正在考察我，准备提拔。这段时间，我不想让人说闲话。”
我靠在墙上，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你什么意思？”
“教官不能跟学生走太近。”他的声音有点艰难，“哪怕是亲姐弟也不行。要是让人知道，可能会影响考察结果。”
“所以呢？”
“所以这段时间，就当不认识。军训结束再说。”
我沉默了很久。
“行。”我说。
“姐，对不起。”
“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厕所里，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
外面传来沈依诺的声音：“玥婷？你干嘛呢？”
“上厕所。”我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看我：“这么晚了，谁给你打电话啊？”
“我妈。”
“哦。”她翻了个身，“快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我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我不知道，这一场军训，会把所有人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02
第三天早上，沈依诺像是换了一个人。
以前她早晨起来，胡乱洗把脸就跑出门。
那天她对着镜子捣鼓了半个小时，涂了隔离霜，还描了眉毛。
她翻出我压在箱子里的口红，问我能不能借她涂一下。
我说我不涂这些，你拿去吧。
她笑了：“你真好，玥婷。”
我看着她对着镜子涂口红，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训练的时候，沈依诺站在我左边，眼睛一直往隔壁方阵瞟。她们班的教官喊“向前看”，她慢了半拍才转过来。
“沈依诺！”教官吼了一声，“眼睛往哪看呢？”
她赶紧站直，耳朵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拉着我坐了离教官餐桌最近的位置。几个女生坐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四排那个教官真的好帅，你们知道叫什么吗？”
“好像是薛什么，我听班长提过一次。”
“也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肯定有吧，长成这样还能单身？”
“那可不一定。”
沈依诺没说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来，眼里带着光。
那顿饭她吃得心不在焉，一直偷偷往教官那桌看。
回宿舍的路上，她突然拉住我，压低声音说：“玥婷，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是学生会的，能不能帮我弄到教官的联系方式？”
我愣住了：“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们不是要跟教官对接工作吗？肯定有机会的。”
“那是别人负责的。”
“那你帮我问问？”她抓住我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就想认识认识他，没别的意思。”
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心里发慌。
“我问问吧。”我说。
她高兴地抱了我一下：“你太好了！”
晚上，我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给薛黎昕打电话。
“姐，什么事？”
“有人打听你。”
“谁？”
“我舍友。你注意点，别跟她走太近。”
那边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还有，你别笑。”
“什么？”
“没什么。你自己小心点。”
挂了电话，我在花坛边坐了很久。
月亮挂在树梢上，风凉凉的。
我心里堵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沈依诺是我在大学里交到的第一个真心的朋友。
开学那天，我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她跑下来帮我提，说看你瘦的，别累着了。那天晚上她还分了一半自己的夜宵给我，说吃饱了不想家。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人挺实在的。
可现在，她喜欢上了我弟弟。
而我，什么都不能说。
03
军训第五天，沈依诺已经打听到薛黎昕的名字了。
她兴冲冲地跑回宿舍，把门一关，跳到床上抱着枕头打滚：“薛黎昕！黎明那个黎，昕是日字旁加一个斤！好听吧？”
我坐在椅子上画画，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偷瞄了花名册。”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还打听了一圈，他没有女朋友！玥婷，你说他是不是老天爷给我安排好的？”
我勉强笑了一下：“别高兴太早。”
“为什么？”
“教官跟学生……不合适。”
“我知道，军训期间不能谈恋爱嘛。”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等军训结束就行了。我忍得住。”
我没说话，低头继续画画。
她说干就干，行动力惊人。
那天下午，她就去超市买了一大袋水果，说是要“分给舍友”，但我看见她出门的时候，往口袋里塞了两个又红又大的苹果。
训练中场休息，大家都坐在跑道边上喝水。
沈依诺拿着苹果走到薛黎昕面前，笑着递过去：“教官，吃个苹果吧，解渴。”
薛黎昕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说：“不用，谢谢。”
“拿着吧，很甜的。”她坚持举着。
“真不用。”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冷。
气氛有点尴尬。旁边的几个教官都在偷看，有人嘴角带着笑。
沈依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很快又恢复了：“那放你桌上，你训练完再吃。”
她放下苹果，转身跑回来，脸红红的，低着头不敢看我。
晚上躺在床上，她给我发消息：“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回了一句：“别多想。”
她回了一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发呆。
之后的几天，沈依诺的热情一点没减。她总是找各种机会接近薛黎昕：买水、递毛巾、问训练动作。每一次都被不冷不热地拒绝。
但她不气馁，还跟我说：“冰山的男人才好，融化了才值钱。”
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也是最知情的人。
有些秘密，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04
转折在第七天。
中午我在食堂吃饭，沈依诺端着盘子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筷子摔得叮当响：“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薛教官跟一个女的坐在食堂角落里吃饭。”
我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两个人又说又笑的，那女的还给他夹菜了。”她咬着嘴唇，“你说，他是不是有女朋友了？”
“不一定。”
“那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她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不敢看她，低头喝汤：“可能是朋友。”
“朋友？”她冷笑一声，“玥婷，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能瞒你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盯着我看了几秒，“但我总觉得，你跟薛教官之间好像有什么。”
“你想多了。”我站起来，“我去打饭。”
沈依诺跟过来，站在我身后：“玥婷，我们是好朋友吧？”
“是啊。”
“那我问你，你会不会骗我？”
我手里的勺子停下了。
“不会。”我说。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
下午训练的时候，沈依诺一直没说话，眼睛也不往薛黎昕那边看了。
我心里很不好受，但什么都不能说。
晚上回宿舍，她在跟家里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你哥的事你到底上不上的心？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你还天天在学校里谈恋爱！”
“妈，我知道。”沈依诺的声音很低。
“知道就赶紧的！你哥要是能找到个好人家，咱家就算是翻身了。你念书有什么出息？毕业了还不是要嫁人？”
电话挂了，她坐在床上发呆。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家里的事，她跟我提过一些。
她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
她妈在工厂做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还有个哥哥，初中毕业就没读书了，整天在家躺着。
全家的希望，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依诺。”我喊她。
“嗯？”
“你还好吧？”
“都习惯了。”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勉强，“我妈说了，我哥的事要是办不成，下学期的学费就别想了。”
“那你怎么办？”
“不知道。”她看着我，“所以我一定要抓住薛教官，你懂吗？”
她眼里的光，刺痛了我。
05
军训第九天，我去超市买东西。
拎着袋子往回走，在校门口碰上了我不想看见的人。
王浩宇。
他穿了一件白T恤，靠在门口，看见我就迎上来：“玥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
“好久不见。”他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你瘦了。”
“你来干什么？”
“想你了呗。”他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们学校军训挺严的，来看看你。”
“看完了？那我走了。”
“别走啊。”他拦住我，“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没什么好道歉的。”
“我知道对不起你。”他压低声音，“是我不好，我混蛋，我不该那样对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
“不行。”
我绕开他，他追上来：“你是不是有别人了？”
我站住了。
“我听人说，你们学校来了个很帅的教官。”他笑着说，“你不会……”
王浩宇是我前男友。分手的原因我不想提。劈腿这种事，说出来都嫌脏。
分手的时候我没闹，只说了一句“以后别联系了”，转身就走了。
他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洒脱，之后找过我几次，都被我拉黑了。
“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
“怎么没关系？”他脸色变了，“你是我女朋友……”
“前女友。”
“我不同意！”他声音大了，“我没同意分手！”
“你同不同意是你的事。”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面喊：“薛玥婷，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教官的事，我全知道！”
我没回头。
回到宿舍，我把这件事跟沈依诺说了。
她的表情很奇怪：“你前男友？”
“嗯。”
“他还缠着你？”
“不用管他。”
“他没说什么吧？”她盯着我看。
“瞎说八道，不用理。”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点勉强。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
风有点凉，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手机震了，是薛黎昕发来的消息：“姐，听说你今天被人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