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母当年哄爹把房给弟弟,如今带弟弟跪求帮忙,我一句话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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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下午,门铃像是被砸着响。

我从猫眼往外看,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跪在门口,旁边跪着个男人,脸都吓白了。

身后站着三个彪形大汉,叼着烟,像三座铁塔。

那女人抬起头,我看清了她的脸。

尽管过去了三十年,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冬梅。

她扑过来拍门:“志强!你开门!你不能看着你弟弟被人砍死啊!”我靠在门板上,一句话没说。

门外是哭喊声,门里是我攥得发白的拳头。



01

那是秋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一个陌生号码打过来,我接起来,那头是苏大伯的声音。

苏大伯是我老家的邻居,从小看我长大的。他声音压得很低:“志强,我跟你说个事。”

“咋了?苏大伯您说。”

你后娘……李冬梅,她带着志伟到处打听你的地址。昨天找到我这儿来了。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

“她打听我干啥?”

苏大伯叹了口气:“具体我也不知道。但看那样子,像是出了大事。娘俩都瘦得不行,穿得也破。志伟那孩子,看着跟丢了魂似的。”

我没说话。

苏大伯又说:“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想想,还是跟你说一声。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她怎么知道我买房了?”

“村里有人传呗。你那个表叔回去显摆了两句,说你在大城市买了房,还娶了个城里媳妇。这话长了翅膀,传着传着就到了她耳朵里。”

我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窗外的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玻璃上。

“我知道了。谢谢苏大伯。”

“志强啊,”苏大伯顿了顿,“我也不是说让你原谅谁。但有些事,你心里有个准备。”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媳妇赵思琪从厨房探出头:“谁呀?”

“老家的邻居。”

“说什么了?”

“没啥。”我把手机揣兜里,“就随便聊聊。”

赵思琪没再问,转身回去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过来,夹杂着葱花的香味。

我却没一点胃口。

三十年了啊。

那些我拼命想忘掉的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13岁那年,亲妈走的。

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她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趴在她身上哭,哭到嗓子都哑了。

亲妈走的第二年,李冬梅进了门。

她是隔壁村的,带着一个5岁的男孩,叫陈志伟。我爹说,那是他表妹介绍的,人挺能干,就是命苦,男人跑了。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命苦”。只觉得这个女人进门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她对我笑,但那笑不对。

怎么说呢,像是挂着一张笑脸皮,底下藏着别的。

我爹是个老实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子。在砖厂干了大半辈子,腰都累弯了。他不爱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

李冬梅进门第三天,就把我亲妈的照片从堂屋墙上摘了。

我放学回来发现墙上空了,跑去找她。

“我妈照片呢?”

她正在厨房切菜,头也不回:“收起来了。放着碍事。”

“那是我妈的相片!”

“你妈都不在了,挂给谁看?”她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你爹都没说啥,你嚷嚷啥?”

我跑去找我爹。他在院子里修锄头,我说了这事,他低着头,手里的锉刀来回磨着锄头的边缘。

“爹,你倒是说话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永远忘不了。眼睛里全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低头认命的样子。

算了,你娘都走了。”他说。

“那不是我妈!那是我后妈!”

别瞎说。”他把锄头放下,“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这三个字,我后来才明白,骗人的。

一家人,有把亲儿子的东西往外扔的吗?

一家人,有把亲儿子赶出门的吗?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大,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

我听见堂屋有说话声。

爬起来,光着脚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

“……那老房你打算咋办?”是李冬梅的声音。

“存着呢。等孩子大了再说。”我爹说。

“还等啥?志伟都5岁了,过两年该上学了。你总得给他留点东西吧?”

“志强也还小——”

“志强是你儿子,志伟就不是?”李冬梅的声音尖起来,“我嫁给你,图啥?还不是想找个依靠。你要是连个窝都不给志伟留,我算白跟了你!”

“我也没说——”

“那明儿个去找村干部,把宅基地和房子都过到志伟名下。反正志强将来要出去闯,也看不上这点破家产。”

我爹沉默了很久。

“我再想想。”

“想啥想?你要是不办,我明儿就带志伟走!”

接下来的沉默,让我心凉到了骨子里。

我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家不欢迎我。

那年我才13岁。

13岁的孩子,已经什么都懂了。

那之后的事,一件一件,像是在我心上刻刀子。

过了不到半个月,李冬梅就撺掇着我爹去找了村干部。

那天是秋天,我记得很清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黄了,风吹过,哗啦哗啦往下掉。

村干部姓马,是我们村的会计,拿着一个本子,一支圆珠笔。

李冬梅坐在凳子上,抱着陈志伟,一把鼻涕一把泪。

马会计,你得给我们做主啊。志伟还这么小,将来要是没个地方住,我们娘俩还怎么活?

马会计看了看我爹:“德厚,你这个事……你自己啥意思?”

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着烟。那个烟卷是他自己卷的,劣质烟丝,呛得人眼睛疼。

“这房子和地,留给志伟吧。”他说。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了一耳光。

“爹!”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李冬梅赶紧接过话:“志强大了,肯定有出息,不差这点家当。志伟还小,要是没个根,将来咋办?”

马会计没说话,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德厚,你要想清楚。这宅基地是祖上传下来的,按理说两兄弟都有份——”

“不用想了。”我爹把烟屁股扔地上,用鞋底碾了碾,“就这么定。”

我冲进堂屋:“凭什么?那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我也有份!”

李冬梅腾地站起来:“你喊啥喊?这是你爹的决定!你翅膀还没硬呢,就想当家做主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逼我爹的!”

“我逼的?我嫁到这个家,图什么?我图你爹那点破家产?我图的是你爹这个人!”李冬梅的声音又尖又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吗?你现在就想跟他争家产?”

“我没——你瞎说!”

“够了!”我爹吼了一声。

他平时不爱说话,一说话声音也不大。这一嗓子,把屋里所有人都镇住了。

他走过来,看着我的眼睛:“志强,这个家,我说了算。”

我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让它掉下来。

马会计把写好的字据递给我爹:“德厚,你要是想好了,就在这儿按个手印。”

李冬梅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印泥盒子,递过去。

我蹲在门槛上没动。

李冬梅把印泥打开,拉过我爹的手,沾了红印泥,按在纸上。

那张纸,决定了我的命运。

那之后的日子,我在这个家里,彻底成了外人。

吃饭的时候,李冬梅给陈志伟夹菜,从来不给我夹。她想起来了,会招呼一句:“志强,自己吃。”想不起来,我碗里只有白饭。

过年的时候,她给陈志伟买新衣服,我穿的是她娘家侄子不要的旧衣服。

这些事,我不说,我爹也不说。

他看见了,没说话。

他什么都看见了,什么都没说。

有一回下大雨,我放学回来,淋成了落汤鸡。跑到厨房,锅里的饭菜已经收起来了。

“我还没吃饭呢。”我说。

李冬梅坐在堂屋看电视,头也不回:“你回来晚了,饭都凉了,我倒了。”

“那我能吃点啥?”

“厨房缸里有咸菜,你自己看着办。”

我打开厨房的柜子,里面只有半碗咸萝卜条。我忍着眼泪,就着凉水,吃了几根咸菜。

那晚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肚子饿得咕咕叫。

我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时候我就决定了,总有一天,我要离开这个家。

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02

18岁那年夏天,我彻底被赶出了家门。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外面太阳很大,晒得地上的柏油路都软了。

我从地里干完活回来,满身是汗,渴得嗓子冒烟。刚进院子,就看见我的行李被扔在院子里。

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我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个搪瓷缸子。包被扔在泥地上,灰扑扑的。

李冬梅站在门口,叉着腰:“能干活了,别在家白吃白喝了。这个家养不起你。”

我愣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该走了。”她冷笑一声,“你不是早就想出去闯吗?我成全你。”

“我爹呢?”

“你爹在砖厂上班,你不晓得?”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扔在地上,“这是你爹给你的。省着点花,到外头别丢我们陈家的脸。”

我看着地上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弯下腰捡起来。

“志强啊,”李冬梅靠在门框上,“你也别怪我。这个家就这么大,养不起两张嘴。志伟还小,将来要上学,要娶媳妇,哪样不要钱?你一个大小伙子,有力气,到哪不能挣口饭吃?”

她把我的帆布包踢过来:“走吧。别磨蹭了。”

我捡起包,背上。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

堂屋里,那张方桌还在,是爷爷奶奶留下来的。墙上贴着我爹年轻时候得的奖状,都泛黄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

“我爹回来,你告诉他,我走了。”

“知道知道。”李冬梅摆摆手,“走吧走吧。”

我走出院子,沿着村道往外走。

走到村口,碰见了苏大伯。

他正蹲在槐树底下抽烟,看见我背着包,愣了一下:“志强?你这是……”

“苏大伯。”我站住,“我走了。”

“去哪?”

不知道。往南走。

他看着我,嘴里的烟卷烧到烟屁股了,他也没吐。好半天,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钱,数了数,塞到我手里。

“拿着。”

“苏大伯,我不能——”

“拿着!”他使劲把钱塞进我手里,“出门在外,钱就是个胆。没有钱,啥也干不成。这三十块钱,是大伯的一点心意。”

我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纸币,嗓子眼堵得慌。

“大伯,我以后挣钱了,还你。”

“还啥还?你好好过日子,别让大伯操心,就是最好的还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到了地方,给大伯来个信。”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听见苏大伯在后面喊:“志强!路上小心!

我摆了摆手,没回头。

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

我怕一回头,就忍不住哭了。

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镇上。我又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火车去南方。

那是绿皮火车,开得慢,逢站必停。车厢里挤满了人,连过道都坐满了。有卖盒饭的,推着小车挤来挤去:“让一让让一让,盒饭盒饭——”

我没有盒饭吃。

我买了一包饼干,一瓶水,花了三块钱。

剩下的钱,我要省着花。

火车咣当咣当开了一夜。我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农田、村庄、山丘,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不知道要去哪。

只知道走得越远越好。

到了南方的一个城市,我下了车。

那城市很大,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车水马龙。我背着帆布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先找了住的地方。

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八块钱。一个小房间,只够放一张床。被子是灰色的,有股霉味。窗户打不开,屋子里的空气又闷又潮。

但我顾不上计较了。

躺在那张硬得像石板的床上,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一早,我就开始找工。

第一份工,是在工地搬砖。

工头是个四川人,姓刘,黑瘦,嗓门大。他上下打量我:“多大了?”

“18。”

“看着挺壮的。一天三十,管一顿饭。干不干?”

“干。”

那工地是建一栋六层高的居民楼。我的工作,就是跟着几个工人,把砖头从一楼搬到三楼。

那时候没有电梯,全靠人扛。

一摞砖头,几十斤重,扛在肩膀上,爬楼梯。

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手也磨出了血泡,破了,再磨,疼得钻心。

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工头刘胖子看我肯干,倒是多了几分满意:“小子还行,能吃得了苦。”

我不想吃苦。

但我没得选。

这世上,没钱的苦,比什么都苦。

干了一个多月,我结了一次工钱。九百块钱,攥在手里,第一次觉得自己有钱了。

我去银行开了个户头,存了七百。剩下两百,给自己买了双新鞋,买了两件新衣服,然后给苏大伯寄了一百块钱。

在邮局填汇款单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家里写封信。

写了又能怎样?李冬梅肯定不让我爹回信。

还不如算了。

后来我换了好几个工作。

在饭店洗碗,在工厂流水线装零件,在装修公司给人打下手。

每一份工都不轻松。洗碗那会儿,手泡在洗洁精水里,泡得发白脱皮。一天站十多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流水线上更苦,机器声轰轰隆隆,震得人耳朵疼。一个班十二个小时,中间只休息十五分钟。

但我不挑。

什么活都干,只要能挣钱。

这期间,我没回过一次老家。

第一年过年,我在工棚里过的。工友们都回家了,我一个人,买了一瓶酒,一包花生,对着窗户外面放的烟花,喝了一整瓶。

喝着喝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想起我爹。

不知道他冬天冷不冷,不知道他的哮喘病犯没犯,不知道他想不想我。

又想起这世上,大概再没有人会惦记我了。

那一刻,我突然很想回家。

可我又知道,那个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第三年,李冬梅突然打来电话。

那时候我换了个手机号,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号码。

电话响起,我接起来,那头是她的声音,急促,带着哭腔。

“志强,你快回来!你爹不行了!”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的事?”

“快半个月了……一直拖着你不敢说,怕耽误你工作。但他天天念叨你的名字,你还是回来一趟吧。”

我挂了电话,立刻去车站买票。

坐了一夜火车,又转了两趟汽车,到第二天下午才到家。

推开院门,院子里摆着花圈,白色的,刺眼得很。

李冬梅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回来了。”

“在屋里。”

我冲进屋。

堂屋里,我爹躺在门板上,身上盖着白布。我掀开布,看着他。

他瘦了很多,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着。眼睛紧闭着,像是睡着了。

我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怎么死的?我问。

李冬梅站在旁边,低着头:“急病。拖了半个月,走了。”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爹不让。”她说,“他说你在外头刚站稳脚跟,不想拖累你。”

我跪在灵前,哭不出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就是不掉下来。

像是有块石头堵在胸口,喘不上气。

苏大伯也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我拉到一边。

“你爹走之前,一直念叨你。”苏大伯说,“喊你的名字,喊了好几遍。”

“李冬梅说他不让我回来?”

苏大伯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别听她扯。你爹病了半个月,天天想着你。李冬梅她……没给你打电话。”

“为啥?”

“谁知道呢。一个怕你分心,一个怕你回来分家产吧。”

我攥紧了拳头。

“你爹走的时候,眼睛都没闭上。”苏大伯叹了口气,“志强,你心里有个数就行了。”

那晚我守灵,一个人在堂屋坐了一整夜。

烛火一跳一跳的,照在我爹的脸上。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修锄头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按手印那天看我的眼神。

我不知道他后没后悔。

但我希望他走的时候,心里没有遗憾。

第二天上午下葬。

我扛着棺木,一步一步走到坟地。

黄土一铲一铲盖上去,盖住了棺木,也盖住了过去。

我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回那个村。



03

时间一晃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换了好几座城市,最后在一个南方小城扎下了根。

我跟着一个老师傅学了装修,贴瓷砖、刷墙、铺地板,什么都会。手上有手艺了,接活就容易了。

开始给人打下手,后来自己接一些小活。再后来,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装修公司。

日子慢慢好了起来。

28岁那年,我认识了我媳妇,赵思琪。

她是本地人,在一家服装店当导购。长得不算漂亮,但看着舒服。眼睛不大,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温柔,不紧不慢的。

那会儿我给她一个客户家装修,她正好来监工。我蹲在地上贴瓷砖,她站在门口探头看了看。

“师傅,这瓷砖贴得真平。”

我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那一下,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赵思琪不嫌弃我没钱,不嫌弃我是外地人。她说:“我看中的是你这个人,肯干,能吃苦,踏实。”

我说:“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能挣钱养家。”

她笑了:“那正好,我就缺一个养家的。”

32岁那年,我攒够了首付,在城里买了房。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五平米。但总算有了自己的窝。

签购房合同那天,我的手有点抖。

赵思琪在旁边笑话我:“至于吗?

“至于。”我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

她没说话了,握住我的手。

买房的第二个月,我们就领了证。

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就在民政局拍了一张合照。红底白衬衫,两个人傻呵呵地笑着。

回到家,赵思琪炒了几个菜,开了瓶酒。

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她说。

我碰了她的杯:“是,一家人。”

喝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了苏大伯。

这些年,我一直跟他保持着联系。

每年过年给他打个电话,问个好。他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说话得大声。

“苏大伯,我买房了。”电话里我说。

“好啊好啊!”他的声音透着高兴,“买房好,有了房就有了根。在哪买的?”

“在城里。两室一厅。”

“多大?”

“八十五平。”

“够住了。够住了。”苏大伯笑,“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还在,这个电话我未必会打。”

苏大伯叹了口气:“志强啊,有些事,别想太多了。”

他又问:“你后娘……知道这事不?”

“不知道。”

“那就好。别让她知道。”苏大伯压低声音,“最近她家不太平。”

“怎么了?”

“志伟那小子,沾染上赌博了。欠了不少钱。

李冬梅把老房都卖了替他还债。”

我愣了一下:“老房卖了?”

“卖了。卖给了村东头的王瘸子,十二万。都填进去了。”苏大伯叹气,“现在娘俩没地方住,租我隔壁的房子住着。天天吵架,鸡飞狗跳的。”

“志伟呢?他就不干活?”

“干个屁。”苏大伯的声音带上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去工地干一天,明天就去赌场玩两天。挣的没输的多。”

“李冬梅不管?”

“管不了。”苏大伯说,“志伟早就不是小时候那个好孩子了。骂也骂了,打也打了,没用。”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跟我没关系。”我说。

“是没关系。”苏大伯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自己心里有个数。”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很久。

夜色很浓,远处的路灯亮着,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我想起那个老房子。

想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堂屋里那面斑驳的墙,想起我爷爷在院子里种的那棵枣树。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本该觉得痛快。

可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掏走了。

赵思琪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

“你脸色不好。”

真没事。”我搂住她,“风吹的。

她没再问,把外套披在我身上:“进去吧,外面凉。”

我跟着她回了屋。

可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夜,我也看了一夜。

04

时间又过了三年。

我们搬进了新家,日子过得顺风顺水。

装修公司生意不错,接了几个小区的活,赚了些钱。我买了一辆五菱面包车,专门拉工具。

赵思琪辞了服装店的工作,在家经营一个网店,卖一些手工艺品。

日子不富裕,但踏实。

那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

不是去看李冬梅,是去给苏大伯过七十大寿。

苏大伯的儿子在县城开了家小饭店,请了几桌客。

我开车回去的。下了高速,走省道,进村的路还是那条土路,坑坑洼洼的。但路两边盖起了很多新房,二层小楼,贴着瓷砖,比以前气派多了。

苏大伯的儿子叫苏建国,比我大几岁,在县城开饭馆。见面就拉着我的手:“志强,好久不见了!胖了,气色也好!”

“大哥也发福了。”

“嗨,天天在后厨,油水大。”

苏大伯坐在主桌上,穿着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志强来了!快来坐下!”

我把礼物递给他:“大伯,这是给您买的茶叶和酒。”

“哎呀,花这个钱干啥!”他推辞了两下,还是接了过去,放在桌上,“好好好,大伯喝你的酒。”

酒桌上很热闹。我挨着苏大伯坐,给他倒酒。

“志强,城里日子过得还好?”苏大伯问。

“好。”

“媳妇呢?咋没带来?”

“她要看店。下次带她来。”

“好好好。”他点头,又喝了一口酒,“你要是过得好了,你爹在地下也安心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伯,我爹的坟,现在还有人打理吗?

“有。我每年清明都去给他烧纸。”苏大伯说,“地里长草了,我就去拔一拔。”

“谢谢大伯。”

谢啥,咱爷俩还用谢?”他又喝了一口,“志强啊,你是个好孩子。有志气,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到一半,外面有人喊:“苏大伯在吗?”

苏大伯站起来:“在呢。谁啊?”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是村里的王婶。她看见苏大伯,又看见我,愣了一下:“哟,这不是志强吗?”

“王婶。”我站起来打了个招呼。

“哎呦,这么多年没见了!你长这么高了!”王婶打量着我,“穿着也挺讲究的,一看就是在城里混得好。”

“混口饭吃。”

“谦虚啥,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买房了,娶媳妇了,开着公司呢。”王婶啧啧嘴,“你爹在世的时候,没看出你能有这么大出息。”

我尴尬地笑了笑。

“王婶,你来找我有事?”苏大伯问。

“哦,对。”王婶压低声音,“你隔壁那娘俩,又闹了。李冬梅在家骂志伟呢,哭天喊地的。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苏大伯皱了皱眉:“又闹什么?”

“志伟又赌输了呗。输了两万多,债主都找上门了。”王婶叹气,“李冬梅哭得死去活来的,说活不下去了。”

饭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我也沉默着,看着碗里的菜。

苏大伯看了看我:“志强,你别往心里去。跟咱没关系。

我知道。

“吃饭,吃饭。”苏大伯招呼大家,“别让这事扫了兴。”

大家又开始吃菜喝酒,气氛恢复了一些。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

那顿饭吃得有点久。

散席的时候,我扶着苏大伯走出饭店。他喝了不少,脚步有点飘。

大伯,我扶你回去。

“好,好。”他应着,又忽然握住我的手,“志强,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你爹走的那年,李冬梅没给你打电话,是我不对。”他声音沙哑,“你爹不让打,说不愿意耽误你。但我该跟你说的,让你回来见最后一面。”

“大伯——”

“你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名字。我守了他一宿,听了一宿。”苏大伯眼眶红了,“你爹那辈子,不容易。一辈子窝囊,没享过一天福。走的时候,连亲生儿子都没见着。”

我的眼眶也红了。

“我有时候想,”苏大伯抓着我的手,“要是当年我偷偷给你打个电话,你是不是就能回来?是不是就能见他最后一面?”

“大伯,别说了。”

“我欠你的。”他眼泪掉下来了,“我这辈子,就欠你这一件事。”

风从胡同口吹过来,吹得村道两旁的杨树哗哗响。

我扶着苏大伯,一步一步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路过李冬梅租的房子。

院子门开着,里面传来哭声和骂声。

“……你个没用的东西!你让娘怎么活!”是李冬梅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碰,碗砸在地上。

“别砸了!”陈志伟的声音也响起来,“不就是两万块钱吗?我挣了还!”

“你挣?你挣个屁!你一天到晚就知道赌!”

“我赌怎么了?我这辈子就是被你宠坏的!你从小就惯着我,我才会变成今天这样!”

“你反了!”

接着又是摔门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争吵声。

苏大伯叹了口气:“进去看看?”

“不去了。”我说,“跟我没关系。”

“那走吧。”

我扶着苏大伯,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李冬梅的哭声,在夜色里格外凄厉。

我没有回头。

那一夜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苏大伯说的话。

“你爹走的时候,一直在喊你名字。”

“我守了他一宿,听了一宿。”

我攥紧被子,眼眶又湿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在玻璃上,白花花的。

我盯着那月光,忽然想起了我爹。

想起他蹲在门槛上抽烟的样子,想起他被李冬梅逼着按手印时低头的模样,想起他躺在那张门板上的苍白面容。

我恨他吗?

说不恨是假的。

他要是硬气一点,我当年就不会被赶出家门。他要是有点担当,亲儿子的东西就不会全给了别人。

可他也有难处。

一个老实巴交的男人,一辈子在村里窝着,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主见。被老婆拿捏着,被生活裹挟着,最后连亲生儿子的面都没见到就走了。

我能怪他吗?

我不知道。

那晚我明白了,“原谅”这件事,不是想原谅就能原谅的。

有些伤,留在心里,一辈子也好不了。

但我终究要学会,跟过去和解。

不是为了李冬梅,不是为了我爹,是为了我自己。

这辈子还长,我不能一直活在30年前的阴影里。



05

日子继续往前过。

那事过去没多久,我就接到了苏大伯的电话。

他告诉我,李冬梅和陈志伟在村里待不下去了。

“志伟赌债欠了三十多万。”苏大伯压低声音,“利滚利,越滚越大。李冬梅把能卖的都卖了,老房卖了,娘家也借遍了,现在还差好几十万。”

“三十多万?”我愣了,“他一个年轻人,怎么欠这么多?”

“开赌场的那些人,都是有套路的。先让你赢,赢了就上瘾。然后慢慢让你输,输光了你又不甘心,就想借钱翻本。越借越多,越来越多,最后连本带利滚成天文数字。”

苏大伯叹气:“志伟就是被他们玩弄的。现在债主天天来家里闹,扬言要砍他的手指。李冬梅跪在债主面前磕头求情,人家不依不饶。”

“那她现在怎么办?”

“找你了。”苏大伯说,“她打听到你在城里买了房,就带着志伟去找你了。”

我心里一沉:“她来城里了?”

早来了。昨天到的。到处打听你的地址。

那她——

她不知道我跟你联系的事。”苏大伯说,“我也没告诉她。

“大伯,谢谢您。”

“谢啥?”苏大伯叹气,“志强,你心里有个数。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没地方去了,一定会来找你。到时候你怎么处理,大伯不劝你。帮与不帮,都是你自己的决定。”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天空。

“大伯,”我说,“我不帮。”

苏大伯沉默了一会儿:“不帮也没错,当年她能那么对你,现在有什么脸来求你?”

“对。”

“但我有一句话,你听听。”苏大伯顿了一下,“这人啊,可以记仇,但别太硬。硬过了头,心里也苦。你自己掂量着办。”

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阳台上,很久没动。

赵思琪出来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告诉了她。

她听完,没说话,站在我旁边。

她握着我的手:“你觉得该咋办?”

“我不知道。”

“你要是想帮,我不拦你。”

“我不帮。”我说,“她当年怎么对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还问我?

她看着我:“怕你后悔。”

我转头看向远方,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街道上。

“不会后悔。”我说。

那天之后,我一个星期都没有动静。

我以为李冬梅找不到我,就会回去。

我没想到,她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是星期六,我难得休息,在家睡了个懒觉。

赵思琪在客厅看电视。

手机响了,我接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志强……是我。”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女声。

我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是谁。

“你是哪位?”

“我是你娘……李冬梅。”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僵住了。

“志强,我在你小区门口。你开门,让我进去。”她的声音哽咽着,“志伟的债主派人跟着我们……他们要砍他的手……”

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问了好多人……你表叔告诉我的。”

我闭上眼睛。

“志强,你开门啊。”她哭起来,“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志伟是你弟弟啊……你不能看着他被人砍死……”

“我弟弟?”我攥紧手机,“当年你把我赶出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他哥?”

她沉默了。

“志强……”

“别叫我的名字。”我说,“你走吧。这事跟我没关系。”

“志强——”

我挂了电话。

手机又响起来。我按掉。

又响,我又按。

“谁啊?”赵思琪从客厅探头。

“卖保险的。”

我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短信。

“志强,我在你楼下跪着。你不下来,我就不起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

小区门口的马路牙子上,一个女人跪在那里。头发花白,身子佝偻着。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憔悴不堪。

她身后还站着三个彪形大汉,叼着烟,虎视眈眈。

那是债主。

我靠在窗框上,看着她。

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朝我的窗户看来。

她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像乞丐一样。

“志强——”她喊了一声,这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很小,却像锥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拉上了窗帘。

赵思琪推门进来:“你到底怎么了?”

“外面有人跪着,我看见了。”她看着我,“是那个后娘?”

我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说,“她跪她的,跟我没关系。”

赵思琪走近了几步:“可她要是一直跪着呢?”

“跪到死,也跟我没关系。”我说,“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对我的?她把我赶出家门,连一分钱都没给我!我爹病重她都不让我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赵思琪没再问。

她走到我身边,坐下,握住我的手。

“那你现在想出去看看吗?”

“不去。”

“好。”她说,“那你坐着,我给你倒杯水。”

她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下传来哭喊声和吵闹声。

是李冬梅的声音。

“志强——你出来看看我们吧——”

“你弟弟快被人打死了——”

“我求求你了——”

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

可那些声音,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

这一次,我看见的不只是李冬梅和陈志伟。

我看见小区门口的保安出来赶人了。

李冬梅跪在地上,死死抓着铁门:“我不走,我儿子在上面,我要见他……

保安为难地看着她。

“大妈,你这样我们会很难办。这里是小区,不能——”

“求求你了,让我儿子下来吧……”她哭起来,苍老的声音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耳。

小区门口渐渐围了一些人。有遛狗的住户,有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热闹。

李冬梅哭着央求:“我儿子在这里买了房……他不肯见我……你们帮我劝劝他……”

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有人小声议论。

“这谁家的人啊,跪在那里多难看。”

“听说是后妈,以前虐待过儿子,现在儿子发达了不认她。”

“啧啧,因果报应呗。”

我攥紧拳头,一把拉开窗户。

“别跪了!”我吼道,“你跪在那有什么用?!”

楼下,李冬梅抬起头,看见了我。

“志强!”她爬起来,想往楼里冲。

保安拦住了她。

“让我上去!那是我儿子!”

“大妈,您——”

我儿子就在楼上!你让我上去!

我关上窗户,转身走到门口,穿上鞋。

赵思琪从厨房出来:“你去哪?”

“下去。”我说,“让她别再跪了。”

06

我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太阳照在我脸上,刺得眼睛生疼。

李冬梅看见我,挣脱保安的手,朝我扑过来。

志强!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粗糙的掌心硌得我心口发紧。

“志强,你终于肯下来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快救救你弟弟……他们要砍他的手……”

我抽回手:“你先放开。”

“我不放!你不答应,我就不放!”

你放开!”我的声音大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抓住我的手松了松。

陈志伟也挪过来,低着头。

他瘦了很多,眼眶凹陷,脸颊没什么肉,脸色蜡黄。他眼睛盯着地面,始终不敢抬头看我。

“哥……”他叫了一声。

我没应。

李冬梅又哭起来:“志强,我知道我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我知道错了……”

“你错了?”我看着她,“你知道什么错了?”

她愣住。

“当年你逼我爹把老房给了陈志伟,你把我赶出家门,我爹病重你连个电话都不打给我——”我一字一顿,“你现在告诉我,你错了?”

她低下头,肩膀颤抖着。

“我……我错了……”她声音含混,“我当年不该那样对你……”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看着她,“你现在来求我,是因为你走投无路,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

她抓着我的手:“可志伟是你弟弟啊!他是你一个爹的兄弟!”

“他不是。”我说,“我爹走的那天,他都没来送他最后一程。”

陈志伟缩了一下,脸更白了。

旁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拿起手机对着我们拍。

“快看快看,这就是那个恶后妈……”

“天哪,当年把儿子赶出家门,现在还有脸上门来跪……”

“这男的也是,还不赶紧原谅,好歹是长辈——”

“你懂个屁,那是没打在你身上——”

我听着这些话,心里很乱。

李冬梅又抓住我的袖子:“志强,你说什么我都认……你打我骂我都行……你救救志伟……”

她身后的三个债主走上前,其中一个刀疤脸开口了:“兄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弟弟欠了我们老大三十万。今天还不上,我们可以先留他一只手。明天再还不上,一条腿。你自己看着办。”

这个声音很冷,不像是开玩笑的。

陈志伟吓得浑身发抖,抓住我的胳膊:“哥!你救救我!他们真的会砍我的!”

他扑通跪下,也跪在我面前。

两个人都跪在我面前。

30年前,我跪在他们面前,求他们给我一个家。

30年后,他们跪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们一条活路。

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堵得我喘不过气。

赵思琪下来了。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她小声问。

我摇摇头,没说话。

李冬梅看见赵思琪,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是儿媳妇吧?你劝劝志强……你让他救救他弟弟……”

赵思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先进去再说吧。”她说。

我看着她,有点意外。

“外面这么多人围着,不是个事。”赵思琪说,“先进去,有什么话关上门说。”

李冬梅连连点头:“是是是,先进去,先进去再说。

我看着赵思琪,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走吧。”她说。

我深吸一口气,对李冬梅说:“起来吧。”

李冬梅挣扎着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灰。

我看了一眼陈志伟,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转身,往楼里走。

李冬梅和陈志伟跟在我身后。

“慢着——”

那三个债主说话了。

刀疤脸指着我问:“你这是要管?还是不管?”

我看了他一眼:“我让他们进屋,不代表我要帮他们还钱。”

“那不行。”刀疤脸摇摇头,“他们欠我们钱,我们不能让人跑了。你让他们进去,我们也得进去。”

“这是我的家,你——”

“兄弟,别让我们为难。”刀疤脸语气平静,“钱还不上,人不能丢。”

李冬梅急得哭出来:“你们别难为他!他跟我没关系!”

“有没关系,不关我事。”刀疤脸说,“我只认一个规矩——人不能丢。”

我看着这个人,又看看跪在地上的李冬梅和陈志伟。

“进来吧。”我说,“都进来。”

赵思琪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三十分钟后,我家的客厅坐满了一屋子人。

李冬梅和陈志伟坐在沙发上,低着头。

三个债主坐在另一边的凳子上,看着我桌上的茶。

赵思琪在厨房烧水,我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抽了两口,我掐灭了,走进客厅。

“说吧,到底欠多少?”

陈志伟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三十……三十万。”

“什么时候欠的?”

“去年……今年又借了一点。”

“利滚利?”

刀疤脸开口了:“本金二十万,利息十万。一个月内还清,本金之外再加五万。一个月还不清,利息继续。”

我算了算,四十来万。

“你们能拿什么还?”我看着陈志伟,“你们什么都没有了。”

陈志伟低下头,没说话。

李冬梅抓着我的手:“志强,你帮帮我们……你弟弟以后一定还你……我给你写欠条……”

他还?”我看着陈志伟,“他拿什么还?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

陈志伟的脸烧得通红。

李冬梅哭起来:“我知道他不对……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惯他了……你打我都行——”

“我不打你。”我说,“我也不想管这事。”

李冬梅僵住了。

“但是,”我看着她,“我可以借你们钱。”

她眼睛一亮。

“不是借给你们。”我说,“是借给陈志伟。他要给我打欠条,一年之内还清。利息我不要,但到期不还,我会去法院起诉他。”

陈志伟连连点头:“我……我还!我一定还!”

“还有条件。”我转向李冬梅,“当年我爹留给你的那些房子和地,你卖掉了。我不追究。但你要签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我走进书房,拿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

放弃针对我的一切主张——赡养权、继承权、以及任何形式的财产主张。

李冬梅看着那张纸,脸色惨白。

“你……你不认我这个娘了?”

“我不是不认你。”我说,“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扯上关系了。”

她没有说话。

我放下协议和笔:“签了它,我就还钱。”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刀疤脸有些坐不住了。

“我说,各位,今天我们带了刀来的。不是来听你们商量的。”

陈志伟吓得浑身一抖:“我签!我签!”

“你闭嘴!”李冬梅吼了他一声。

陈志伟愣住了,看着她。

李冬梅看着那份协议,手指颤抖着,慢慢伸向那支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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