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聚会那天,我特意穿了雪瑶买的真丝旗袍,墨绿色的,合身撑脸面。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赵欣悦,想让她好好看看我现在的体面。
车停稳那刻,我愣住了——赵欣悦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她女儿女婿跟在身后,三个孩子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一个比一个精神。
我正琢磨怎么开口显摆雪瑶住的别墅区,手机响了。
是清璇。她说:“妈,聚会我就不去了,健柏今天拆线。”
我正要发作,旁边传来赵欣悦的笑声:“听说你们家清璇嫁了个民工,还住地下室?”
我脸上挂不住,正要回怼,一道身影挤过来——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满身水泥灰,头上缠着白绷带,脏兮兮的,喊了我一声:“妈。”
全场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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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张芳芳,这辈子最怕的就是穷。
我娘家妈当年生病,胆囊炎转成胆囊癌,医院让交三万块押金才给做手术。我跟我爸东拼西凑,只借到八千,最后我妈活活疼死在医院走廊上。
那年我十九岁,站在走廊里,看着我妈的床单被护士卷起来推走,指甲抠进掌心里。
从那以后我发誓,我两个女儿绝不能再过这种日子。
大女儿程清璇打小懂事,成绩好,年年拿奖学金。小女儿程雪瑶嘴甜会来事,长得也漂亮,走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说实话,我对清璇是愧疚的。
她考上省城那所重点大学那年,雪瑶刚上高中,非要读私立,一年学费四万。我算了算家里的存款,咬咬牙,把清璇叫到跟前。
“清璇啊,你妹妹成绩不如你,读公立怕考不上好大学……”我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敢看她,“你能不能……报个师范?”
师范学费低,还有补贴。
清璇站了一会儿,说:“好。”
她连问都没问为什么是我不是她。
那年夏天,她收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雪瑶去了私立高中。
清璇开学前一天,我在厨房切菜,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妈,没事,师范也挺好的,毕业了当老师,铁饭碗……”
她挂了电话,回过头,看见我站在门口,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记到现在。
她一直那么听话,听话到让我觉得理所当然。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人是因为懂事才不敢反抗,不是因为不想。
清璇大学毕业那年,带回来一个人。
马健柏。
第一眼我就知道,这不是我想要的女婿。他瘦高个儿,皮肤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脚上一双解放鞋,站在我家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家里情况更糟。父亲肺癌,欠了二十多万外债,母亲瘫痪在床,下面还有一个念高三的弟弟。他自己在工地上做小工,一天挣一百二。
我听完介绍,脸就拉下来了。
那天晚上,清璇在我屋里坐到十二点,说她跟马健柏是大学同学,是他帮她扛过最难的日子。
“妈,他爸生病那年,他自己没钱吃饭了,还给我寄了两百块钱……”
我听得心酸,但我不能松这个口。
“两百块钱就把你收买了?”我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清璇低着头,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马健柏走了。清璇站在阳台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告诉自己:我是为她好。
一个月后,清璇又把他带回来了。
这次我是真火了,把户口本锁进柜子里,指着她鼻子骂:“你要嫁给他,就别认我这个妈!”
清璇跪在我面前,磕了三个头。
她是真磕,额头磕在地砖上,咚咚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我想看她什么时候服软,可她没有。她站起来的时候额头红了一片,眼泪顺着脸颊淌,但没哭出声。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放在茶几上:“妈,这是我大学四年攒的助学金,两万块,你留着给妹妹交学费。”
她说完,拉着马健柏转身走了。
我喊了一声:“你今天敢走出去,就别再回来!”
她没回头。
我追到门口,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手里拎着一个铁皮箱子,那箱子还是上大学时我给她买的,十块钱一个。
门外的风吹进来,我打了个冷战。
雪瑶从卧室探出头:“妈,姐真走了?”
我没理她,低头扒饭,一颗一颗往嘴里扒。
02
雪瑶的婚礼办得风风光光。
薛高飞家包了城里最贵的酒店,四十桌酒席,龙虾鲍鱼摆了满满一桌。
薛德祥西装革履,端着酒杯到处敬人,说亲家母教育得好,教出这么懂事的女儿。
我笑得嘴都合不拢。
那天赵欣悦也来了,酸溜溜地说:“你命怎么这么好,两个女儿,一个比一个出息。”
我嘴上谦虚:“哪里哪里,还是你们家闺女厉害,嫁了个医生。”
心里得意得不行。
敬酒的时候,我看见雪瑶挽着薛高飞,笑得像朵花。薛高飞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表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虽不认识什么牌子,但看着就贵。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堆的礼金,心里美滋滋的。
看一眼手机,清璇发了一条短信:“妈,恭喜妹妹了。”
我没回。
后来我听人说,那天清璇托人捎来了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八,还送了一对枕套,手工绣的。
我翻开那个红包,里面确实是钱,一千八百块,整整齐齐。枕套我随手丢在沙发角落。
几天后,隔壁李婶来串门,看见那对枕套,拿起来翻看:“哟,这绣工真好,鸳鸯戏水,针脚密密麻麻的,你大女儿手真巧。”
我没接话茬,去厨房倒了杯水。
李婶翻来覆去地看,突然“咦”了一声:“这里面夹着东西呢。”
她从枕套夹层里抽出一张纸,展开一看,是一张存折。
存折上是清璇的名字,五万块,活期。
我愣住了,接过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开户日期是三年前,那时候她刚毕业,还没认识马健柏。
李婶说:“这闺女,存了这么些钱,给你塞枕套里了?”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想给清璇打个电话,又怕她误会我是冲着钱去的。
我把存折锁进抽屉,告诉自己:先放着,等她需要的时候再给她。
可这一放,就是好几年。
雪瑶结婚后,日子过得让我羡慕。
薛高飞她爸给他买了别墅,三层的,带院子,门口可以停两辆车。
薛高飞自己开一家建材公司,说是他爸给扶持的,生意不错。
雪瑶每次回来都大包小包,衣服、化妆品、保健品,一样一样往家里搬。我说别乱花钱,她笑嘻嘻地说:“妈,我不花谁花?我老公能赚。”
有一次她带我去逛商场,看上一件羊绒大衣,标价八千八,她眼都不眨就刷了卡。我在旁边心疼得直抽气,她倒无所谓:“妈,你穿好看就行。”
确实好看,我穿着那件大衣在小区里走了一圈,老姐妹们都夸。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
可雪瑶有一点让我觉得不对劲。
她每次回来眼神都飘忽不定,说话的时候总往窗外看,好像怕谁追来似的。
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最近公司项目多,压力大。
还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薛高飞的车停在她家楼下,我走过去想打个招呼,却发现他坐在车里打电话,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他看见我,立刻挂了电话,笑着下车:“妈,你怎么来了?”
我没多问,但心里有了疙瘩。
那天回家后,我想起一件事——有一回在雪瑶家,我看见薛高飞换鞋的时候,手表磕在鞋柜上,刮了一下,掉了一块漆。
薛高飞看了一眼,随手把表摘下来扔进抽屉里。
我后来偷偷看了一眼,那块表底部的logo,略微有些模糊。
我没敢往坏处想。
不敢想。因为雪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点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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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雪瑶结婚第三年,我忍不住去打听清璇的消息。
老姐妹们说,清璇和马健柏住在城中村的地下室,马健柏在工地上干活,清璇怀孕了还在街上发传单。
我听完,一个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下了很大的雨,我打听到她住的地址,坐了一个小时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才找到那个城中村。
巷子窄得只能走一个人,地上全是积水,踩上去溅一裤腿泥。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密密麻麻的,风吹过哗啦啦响。
我推开一扇生锈的铁门,顺着楼梯往下走。
那楼梯又陡又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越往下走越潮,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夹杂着炒菜的油烟味。
地下室一共四间房,门对门开着,最里面那间就是清璇的。
我站在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
屋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折叠桌,两个塑料凳子。
墙角堆着几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是衣服。
墙上糊着旧报纸,有的地方已经湿透,长了黑色的霉斑。
清璇挺着大肚子,蹲在一个电炉子前炒菜。
她瘦了很多,脸小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但肚子很大。
她炒的是土豆丝,一个碗里已经盛了半碗,旁边还放着两个馒头。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泡着枸杞,是给马健柏准备的。
我看得心酸,差点掉眼泪。
可我转念一想,谁让她不听我的?当初要是听我的话,清清白白嫁个体面人,哪至于过这种日子?
我咬了咬牙,掏出钱包,数了两千块钱,从门缝里塞进去,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巷子口,雨更大了,我浑身湿透。
回到家,我给雪瑶打电话,想跟她说说话。
雪瑶接起来,周围很吵,听声音像是在KTV。
“妈,我在外面吃饭呢,有事吗?”
“没事,就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跟薛高飞在看度假村,打算下个月去普吉岛。妈,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
她挂了电话。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外面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我妈。她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冲我笑,说:“芳芳,妈没事,你别哭。”
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湿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有时候清璇会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她就发短信,报告她的近况,说马健柏的弟弟考上大学了,说她自己找了一份超市收银的工作,说她在攒钱,想买一间小房子。
我一个都没回。
不是我狠心,我是觉得丢人。别人问起我大女儿,我说嫁人了,人家问嫁谁了,我说做小生意的,不敢说是在工地打工。
有一次在菜市场碰见赵欣悦,她故意问我:“你家清璇现在干啥呢?听说她老公挺能干的?”
我听着她话里有话,笑着说:“还行吧,自己开了个小店。”
“开店?我怎么听人说还在工地上干活呢?”赵欣悦啧啧两声,“你说你这命,大的不争气,小的倒是有福气……”
我气得发抖,但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菜往桌上一摔,心里憋得慌。
我拿起手机,想打电话骂清璇一顿,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骂什么?骂她穷?骂她没出息?
她本来就够苦了,我再骂她,她还活不活了?
04
有一回,我去城中村那边的菜市场买菜。
刚走进巷子,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马健柏,背着一个老太太,正从楼里走出来。
那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一条腿明显不能动,整个人挂在马健柏背上。马健柏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背上都是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站在巷子口,往旁边躲了躲,没让他看见我。
他跟老太太说:“孙姨,你慢点,我不着急。”
老太太说:“小马啊,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两步。”
“别了别了,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再摔着。”
他把老太太背下台阶,又走了一百多米,送到社区诊所门口。
我偷偷跟过去,看见他把老太太扶到椅子上坐下,又跑去挂号、缴费,忙前忙后,等医生开始看了,他才擦了把汗,走了。
出了诊所,他蹲在路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馒头,掰开,塞了两块咸菜,一边走一边吃。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那老太太是马健柏租房那栋楼的邻居,儿子在深圳打工,三年没回来,老太太摔了一跤,半瘫了。
马健柏两口子见她没人管,就轮流照顾她,每天给她送饭、背她去诊所。
李婶说:“你那大女婿,人挺实在的,就是命不好。”
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堵得慌。
那天回家,我坐立不安,翻来覆去地想那天的场景。马健柏蹲在路边吃馒头的背影,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晚上,我又翻出那张存折看了看。
五万块,清璇攒了好几年。
她让我知道了,可我不敢问她为什么给我。
那天半夜,我给我妈上了炷香。我妈生前最疼清璇,说这孩子像她,老实本分。
我看着我妈的照片,说:“妈,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照片上的人笑着看我,不说话。
雪瑶那边,我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不是不想去,是去了心里不踏实。
有一回我去她家,她正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摆着几份文件,封面印着“借款协议”几个字。
我正要低头去看,她已经伸手把文件收了起来,塞进抽屉里:“妈,没什么,公司的事情。”
她脸上化着妆,但遮不住眼角的疲惫。我记得她以前皮肤很好的,现在笑起来眼角有纹了,遮瑕膏也盖不住。
我问她:“薛高飞对你好吗?”
她一愣:“好着呢,妈你想多了。”
我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一回在她家吃饭,薛高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按掉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他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接,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挂掉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装作没看见,但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雪瑶送我去车站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你跟我说实话,薛高飞到底怎么了?”
她笑着挽住我的胳膊:“妈,你真的想多了,他就是生意上有点忙,最近压力大。没事,你放心吧。”
她笑得很甜,但我总觉得那笑容有点勉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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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同学聚会的消息是赵欣悦先发在群里的。
她订了城西那家酒店的大厅,说要好好聚聚,二十年了,大家都不容易。
我在群里回了个“收到”,心里琢磨着穿什么。
雪瑶听说我要去聚会,特地给我买了那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花了两千多。她还帮我把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喷了点香水。
“妈,你这样一打扮,比我那些同学妈妈都年轻。”她站在我身后,笑着说。
我照了照镜子,确实精神。
我问她:“你明天要不要也去?开你的车送妈去。”
她迟疑了一下:“明天……明天薛高飞有应酬,我得陪他去。”
“应酬重要还是你妈重要?”
“妈,真有事,下次,下次我一定陪你。”
我没再说什么。
聚会那天,我站在酒店门口等赵欣悦。
我想着她肯定会开她那辆老款帕萨特来,到时候我就说雪瑶本来要送我的,临时有事。
可车停稳那刻,我愣住了。
赵欣悦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她女儿女婿跟在身后,三个孩子穿着私立学校的校服,一个比一个精神。
她看见我,笑着说:“哟,张芳芳,你怎么打车来的?你们家雪瑶没送你?”
我正要开口,余光瞥见一个人。
那人从酒店旁边的工地走出来,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满身水泥灰,头上缠着一圈白绷带,脸上还有干了的泥点子。
他走到我面前,喊了一声:“妈。”
是马健柏。
他额头缝了七针,刚在医院拆线回来。工地就在酒店隔壁,他看见我了,过来打个招呼。
赵欣悦捂着嘴笑:“这就是你家那个大女婿?怎么还在工地上干活啊?”
四下都是人,老同学都从酒店里往外走,有人认出了马健柏,交头接耳地议论。
我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火辣辣的。
我一把推开马健柏,压低声音:“你走!谁让你来的?到这儿来干什么?”
马健柏被我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妈,我就是看见你……”
“走啊!”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那条腿好像有点瘸,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赵欣悦在后面笑,笑得很响。
我站在酒店大厅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
手机响了一下,是清璇发来的消息:“妈,今天的聚会我不去了,健柏的专利今天批下来了,我们在办公司注册的事,忙不过来。”
专利?
什么专利?
我正要回消息,赵欣悦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大家都在里面等着呢。”
我被她拉进去,一路上脑子里嗡嗡响,根本没听进去大家说了什么。
我满脑子都是马健柏头上那白绷带,还有那条一瘸一拐的腿。
06
聚会我根本坐不住,喝了一杯酒就借口不舒服要提前走。
赵欣悦在后面说风凉话:“急什么呀?你大姑娘还没来接你呢。”
我没搭理她,拎着包就出了酒店。
走到门口,我掏出手机给雪瑶打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打,这回接了。电话那头很吵,雪瑶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快来……家里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了?”
“他们……他们来了……把门砸了……”雪瑶哭得说不完整,“妈,你快来啊……”
我挂了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往雪瑶的别墅赶。
二十分钟后,车停了。
我下了车,就看见雪瑶家别墅门口停着一辆破面包车,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蹲在台阶上抽烟,地上全是碎玻璃。
客厅的门被踹开了,鞋柜歪在一边,墙上有一个大脚印。
雪瑶坐在沙发上,头发披散着,脸上的妆全花了。她怀里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哭得通红。
我快步走进去:“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雪瑶抬起脸,嘴唇哆嗦着:“薛高飞跑了。”
“跑了?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雪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说要去谈生意,前天走的,电话关了,找不到了……”
我坐在她旁边,拉住她的手:“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雪瑶哭着告诉我,薛高飞三年前就开始赌博了。
一开始是小赌,几万块。
后来越来越大,几十万、上百万。
他把公司的流动资金输光了,就去找高利贷。
他爸薛德祥的公司早就破产了,那所谓的“投资”,全是拆东墙补西墙。
这套别墅,已经被他抵押了三次。
领头的男人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往茶几上一拍:“你这房子明天就得收回,今天之内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我看着他,声音发抖:“你们是谁?凭什么?”
“凭什么?”他把一张借条拍在桌上,“凭你女婿欠我们三百多万。”
我低头一看,借条上白纸黑字,写着薛高飞的名字,盖着红指印。
我的手在发抖,翻着那沓文件。
其中一份文件,和其他的不一样。不是借条,是一份技术转让协议。
上面写着:《建筑防水材料技术转让意向协议》,受让方是薛高飞,转让费五万块。转让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马健柏。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
薛高飞知道自己公司要倒了,他居然把主意打到了我那个住地下室的女婿身上。
他想花五万块买断马健柏的专利,转手卖给大公司。
我抓起手机,给清璇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通了。
清璇接起来:“妈,怎么了?”
“你听我说,”我声音发抖,“薛高飞有没有找过你们?他是不是要买你老公那个专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妈,你怎么知道的?”
“雪瑶家出事了……他家被高利贷砸了……”
清璇深吸了一口气:“妈,你等着,我马上过去。”
“不,你别过来,”我说,“你们那个专利,没签出去吧?”
“没有,”清璇说,“健柏没同意。”
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后怕。
我挂了电话,看着坐在沙发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雪瑶,还有满地的狼藉,突然觉得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没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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