奖金到账那天,我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发酸。
三百块。
我熬了两个月做出来的方案,被主管于春梅拿去签了合同,她拿两万,分给我三百。
我把辞职信拍在桌上,三百块钱压在上面,转身就走。
董事长谢信义正好从会议室出来,路过门口。
他停下来,看见我桌上那张纸,抽出底下压着的另一张东西,脸一下子就变了。
然后,他打了于春梅一耳光。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而我站在电梯口,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痛快还是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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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短信提示音响起的时候,我刚倒完杯子里的水坐下来。
拿起手机一看,银行的到账通知,工资加奖金,总共四千三。不对,奖金应该是两千三才对,怎么少了?
我翻了翻手机,找到之前人事发的奖金明细表,一个一个对。
基本工资三千,岗位补贴五百,餐补两百,交通补一百五。剩下的是奖金。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眨了又眨。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
没错,三百。
我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机搁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在嘲笑我。
“怎么了?”隔壁工位的小于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发奖金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小于看着我脸色不太对,没再多问,缩回去继续干活。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着,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偶尔有人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同事们都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
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那个方案。
那个我前前后后跑了两个月才拿下来的客户。
他们原本打算换供应商,是我一家一家去谈,一次一次改方案,半夜还在改PPT,最后才把人稳住。
客户签合同那天,于春梅带着我去会议室,从头到尾只说了两句话。
“这是我们部门最优秀的设计师。”
“以后有需求直接找她对。”
然后她签了字。名字签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
我当时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方案文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别紧张,以后多锻炼。”
我没多想。那时候还没想那么多。
现在想想,真傻。
手机的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瞥了一眼,是于春梅发在部门群里的。
“恭喜大家,本季度奖金已经到账。希望大家继续努力,下个季度再创佳绩。”
后面跟了一朵玫瑰花的表情。再后面,同事们开始回复。
“谢谢于姐!”
“于姐辛苦了。”
“跟于姐干活就是带劲!”
我翻了两下,没回复。把手机扔进抽屉里。
四点半,快下班了。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捏着那张明细表,翻来覆去地看。
三百块。我干了三个月,加班是常态,周末没休息过。她给我的,就三百块。
我心里堵得慌,但又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可能更难受的,是我居然有点习惯了。
三年了,我从入职那天起就在于春梅手下干活。
刚来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每天熬到半夜,就为了把方案做好。
她总说“年轻人多学学”,我信了。
后来慢慢发现,方案是我做的,汇报是她去的。客户是我谈的,合同是她签的。奖金我有份,但永远是最少的那一个。
我也想过找上面反映。
但上面是谁?
总监是于春梅的大学同学,老板是董事长,我连他的面都很少见过。
我能说什么?
我说我的主管抢我的功劳?
证据呢?
谁会信一个刚来三年的小员工?
算了。
我站起来,去茶水间接水。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你说她这人是真傻还是装傻?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三年了还看不出来?”
“人家有病,得让着呗。”
“也是可怜,家里那么个情况,走了也找不到更好的。”
我没进去。端着杯子转身回座位,手有点抖。
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都走了。办公室灯关了只剩我那一盏。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手碰到抽屉里的那张明细表,我抽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有下班的人流,骑电动车的人喇叭按得响。
我站在路边,给妈打了个电话。
“妈,爸今天怎么样?”
“还好,就是腿又肿了。医生说要按时透析,你爸嫌贵,不想去。”
“让他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闺女,你自己也别太省,在外头要吃饱饭。”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愣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手机,给表姑发了条消息。
“姑,上次你说的那家医院,泌尿科最好的那个专家,能帮我挂个号吗?我爸的情况不太好,我想带他去看看。”
发完消息,我收起手机,往回走。
走着走着,鼻子突然有点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不会再哭了。
也许是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时候。
也许是看见弟弟的学费单子的时候。
也许是看见于春梅在办公室里笑着跟客户握手、而我在旁边递文件的时候。
反正,哭也没什么用。
02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来上班。
刷卡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于春梅在走廊里打电话。她穿着那件黑裙子,头发盘起来,一边走路一边笑着跟对方说话,声音很热情。
“张总,您放心,方案我亲自盯着,出不了问题。”
“行行行,改天请您吃饭,一定来。”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没停下。
我走进部门办公室,放下包,开了电脑。
小于已经到了,正在吃早餐。她看见我进来,犹豫了一下,问我:“姐,昨天……你没事吧?”
“没事。”
“那个奖金的事,你别太放在心里。于姐就那样,大家都习惯了。”
我没接话。
她见我不想聊,也不再说了。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我打开邮箱,看见于春梅发来的工作安排。
附件是一个新的设计方案,要求三天内完成初稿。
客户是个做家具的,要求挺高,之前换了好几拨人都没谈下来。
我盯着邮件看了几秒,回了一个“收到”。
十点多,我正画着图,手机震了一下。是表姑回的消息。
“号挂上了,下周三上午九点,专家号,我托人排了两天才弄到。别迟到。”
我回了一个“谢谢姑”,然后继续画图。
画了两笔,我又停下来。
下周三。
那就是五天以后。
我需要请一天假,带我爸去医院。
我从抽屉里翻了翻,找出那张病危通知书的复印件。
是上个月的住院记录,父亲那次吐血送去抢救,医生下了通知书,我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
第二天我拿着这个去找于春梅请假,她说项目忙,不给批,让我再撑几天。我在那张通知书上写的“不同意请假”四个字,是她亲笔写下的。
后来父亲病情稳定了,我也就没有再提。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专家号,错过了不知道要排多久。
我站起来,拿着那张纸,往于春梅办公室走去。
门开着一半。她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私事。我听见她说“那笔钱月底之前到位”和“别再来闹了”。
我站在门口,等她挂了电话。
“进来。”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我走进去,把那张纸放在她桌上。
“于姐,下周三我想请一天假。我爸的情况不太好,表姑帮忙挂了个专家号,我想带他过去看看。”
她扫了一眼那张纸,没拿起来看。
“周三?你手头那个方案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这两天加班赶一赶,周三之前肯定能交初稿。”
“加班加班,我知道你辛苦。但客户那边随时要改,你走了谁对接?”
“我手机开着,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
她沉默了几秒,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盘算什么。
然后她说:“这样吧,你先把周三那天的活都安排好了,把工作交接清楚,我再看看能不能批。”
“那您帮我签个字?”
“不急,等方案做完了再说。”
她把那张纸推回来,没接。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她抬头看着我,脸上的笑不冷不热。“怎么了?还有事?”
“没事了。”
我拿起那张纸,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回到工位上,我把那张纸塞进文件夹里。
手指碰到纸面的时候,我忍不住用力攥了一下。
有同事从我身边走过,跟我打招呼,我扯了扯嘴角应了一声。
中午吃饭,我一个人去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个馒头,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吃了几口,电话响了。
我妈打来的。
“闺女,你爸今天又闹了,说不去透析了,嫌贵。我怎么劝他都不听。”
“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闷闷的声音。
“爸。”
“嗯。”
“你要是再不去做透析,我就辞了工作回家照顾你。”
“你别瞎来,工作能丢吗?”
“那你听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放下筷子,看着盘子里剩的半块馒头,一口也吃不下了。
下午上班,我坐在电脑前继续画图。
手在动,脑子却一直在想事情。
这家公司,我真待不下去了。但走了之后去哪儿?我在这里干了三年,名声有一点,但圈子就这么大,于春梅一句话我就别想在同行里混。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需要钱。父亲的透析每个月都要钱,弟弟的学费也要钱。如果辞职了,空了几个月没收入,家里怎么办?
我盯着屏幕发呆。
晚上加班到九点。走的时候,办公室只剩下保洁阿姨在拖地。
我收拾好包,关上电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文件夹,图纸,水杯,一包还没拆的饼干。还有那张压在鼠标底下的请假条。
我停了一下。
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人不多。我靠着车门站着,手机亮着屏,屏幕上是表姑发的那个医院的地址。
脑子里很乱。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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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事情有了变化。
早上开完部门周会,于春梅让我留一下。
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往外走。我坐在位子上没动,等她说话。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语气很随意。
“那个家具公司的方案,客户看了初稿,觉得方向不对。我帮你梳理了一下思路,你看看这个新方向。”
她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注。我扫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要求的方向,跟我之前调研的结果完全是两回事。按她说的改,工作量至少翻一倍不说,出来的东西很可能挂不住客户。
“于姐,这个方向我之前做过调研,客户那边可能不认可……”
“调研调研,你调研了谁?你见过他们老板几次?他们老板是我同学,我比你了解他们想要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不重,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我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
“抓紧时间吧。客户下周三要来看方案。”
说完她就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然后我把它放一边,打开电脑,继续画原来的方案。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于端着餐盘坐到我面前。
“姐,你那个方案是不是又要改了?”
“哎……于姐这人也真是,怎么说改就改。”
我没说话。
小于压低声音说:“我问你个事呗。”
“你说。”
“你知道于姐她儿子吗?”
“她儿子?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但我听财务那边的人说,她儿子好像欠了不少钱,她在到处凑钱。”
“真的假的?”
“应该是真的。上回财务大姐跟我聊天,随口提了一嘴,说于姐每个月都有大额支出,比工资还高。”
我没接话。心里想起来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见她打的电话。
“那笔钱月底之前到位。”
“别再来闹了。”
原来如此。
小于又说:“她最近压力大得很,对咱们这些人就更不好说话了。”
我点了点头。
吃完饭回到工位,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请假条复印件,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她批不批,周三我都要去。如果因为这个她把我开了,我也不怕。反正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前途。
下午我继续画图,一直画到晚上七点多。同事们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空调关了,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我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正准备走,手机亮了。
表姑打来的。
“喂,闺女。周三的号,我帮你确认了一下,是九点半的,你千万别迟到。医生脾气不太好,迟到了就不给看了。”
“知道了姑。”
“你爸那边,你跟他说好了吧?”
“说好了。”
“那就行。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包,走出公司。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周三,我请不了假也得去。
到了周三早上,我一早就起来了。收拾好自己,跟妈打了电话,确认她带爸去医院的时间。
我出门前给于春梅发了条消息:“于姐,我今天请假,带我爸去医院看专家号。方案已经做到差不多了,下午回来继续。”
等了十分钟,她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之前跟您提过,您说等方案做完再说。但我爸的号约好了,不能改时间。望您理解。”
又等了五分钟,回了两个字。
“随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然后收起手机,背上包,出门了。
医院离公司不远,地铁三站路。我到的时候,妈已经扶着爸等在门诊楼门口了。
爸看见我,嘴硬:“说了不用来,我一个人能行。”
“来都来了。”我没跟他争。
我领着他们进了门诊楼,挂了号,在专家门诊外面排队等着。走廊里全是人,坐着的站着的,空气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
爸坐在椅子上,脸色有点发黄。腿肿得厉害,脚上的布鞋绷得紧紧的。
妈坐在旁边,一脸愁容。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心里默默祈祷。
希望这次的专家有办法。
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轮到我们。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说话很快。他看了爸的病历和检查单,又问了一些情况,然后开了一堆检查单子。
“你爸这个情况,不能再拖了。肾移植是目前最有效的方案,但是排队时间很长。在排到之前,必须坚持透析,不能断。”
“我知道,医生。”
“透析不能停,饮食也要控制。我再开点药,你按着吃。”
“好。”
拿着药从医院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爸的精神比早上好了一点,但还是没什么力气。我跟妈把他送回家,然后自己回了公司。
到公司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多了。
我刷卡进门,往工位走去。走到一半,看见于春梅站在办公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
“回来了?”
“方案做完了?”
“差不多了,晚上应该能收尾。”
她没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进了自己办公室,门关上了。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那张图纸。
我握了握鼠标,开始继续画。
04
傍晚的时候,我收到一条消息。
我妈发来的。“药拿回来了,你爸刚睡了。今天辛苦你了。”
我回了一个“没事”,然后继续画图。
小于还没走,在旁边写周报。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姐,我听说一个事。”
“什么?”
“财务那边说,于姐这个月报了不少公账,都是些聚餐发票。但问题是,上个月部门根本没有聚餐。”
“你的意思是……”
“她自己在报销。报的数目还不小呢。”
我皱了皱眉。
小于左右看了一眼,又压低声音:“姐,你要是真想走,不如趁现在。我听说公司最近在查报销问题,有人举报了。”
“举报?”
“不知道是谁,但上面已经注意到了。你说她这时候还瞎报,不是找死吗?”
我没说话。心里盘算着。
如果小于说的是真的,那于春梅现在很可能自顾不暇。她那些烂账,早晚有翻出来的一天。
但我没必要掺和。
我自己的事都没整明白呢。
“行了,别管她了。我把手头这个做完,就准备撤了。”
小于愣住:“姐,你真要走?”
“嗯。想好了。”
“那你去哪儿?”
“还没想好。先歇两天再说。”
小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只说:“那你自己小心。”
“放心。”
晚上八点多,我把方案初稿做好了。检查了一遍,没什么大问题。
我把它发到了于春梅的邮箱,附了一句:“于姐,方案初稿已发,请审阅。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请告诉我。”
然后我关了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灯已经关了。只有远处保安室的灯亮着。
我走出公司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手机亮了,是于春梅回的消息。
“收到了。明天早上开会讨论。”
就五个字。没有谢谢,没有辛苦了。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收起来。
第二天早上开会。
于春梅拿着我的方案,一张一张翻过去。办公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在等她说话。
她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
“整体还可以,但有一个大问题。”
“什么?”我问。
“你的方案太保守了。客户要的是创新,你做得太规矩。”
“客户的偏好,我做过调研……”
“你调研的对象是谁?是他们的中层管理人员。我跟你说了,他们老板是我同学,我比你了解。”
我张了嘴,想反驳。但我知道,我反驳了也没用。
她笑了。
“行了,你回去按我说的方向重新改一版吧。今天能出来吗?”
“今天?”
“客户明天下午来看方案。”
我心里一股火往上蹿,但我捏了捏手指,把它压下去。
“行。”
我站起来,拿着方案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重新画。
中午没吃饭。买了个面包啃了两口,继续画。
小于下班之前过来看了一眼,看我在拼命加班,说:“姐,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小于走了之后,办公室就剩我一个人了。
画到晚上九点半,我终于把新方案做完了。
我保存好文件,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
浑身累得不行,但脑子还清醒。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想了很多。
我爸的病。我弟的学费。家里的债。我自己的前途。
三年了,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努力,总会有回报。可现实告诉我,不是这样的。
有人天生就会把别人的劳动成果占为己有。你越老实,她越得寸进尺。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信录。
找到了之前认识的一个同行。以前在一场活动上认识的,她开了自己的工作室,前两年做得还不错。
我发了条消息。
“姐,最近忙吗?有个事想请教你。我想换个环境,不知道你那边缺人吗?”
发完消息,我熄了屏。
我知道,这个行业里,惹了于春梅就等于得罪了半个圈子。但我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手机亮了。
她回了一句:“来。正缺人。”
我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有点发涩。
然后我关了电脑,收拾好东西,走出了办公室。
走的时候,我没看于春梅的办公室。我知道她在里面。门缝里还透出一丝光。
但我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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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我一早就到了公司。
把新方案打印出来,修改了几处细节,确认没问题。
客户约的是下午两点。我把方案放在桌上,等着。
十点钟,于春梅来了。
她进办公室之前,路过我工位,看了我一眼。
“做完了。您要看一眼吗?”
“等客户来了再看吧。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她笑了一下,然后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下午一点半,客户到了。
于春梅亲自去楼下接人。回来的时候,带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张总,这边请。”
于春梅把他带进会议室,又让人准备茶水。
我拿着方案,跟着走进去。
会议室里,于春梅坐主位,客户坐她旁边。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把方案搁在桌上。
“张总,这是我们针对贵公司品牌的定位,做的一套全新的设计方案,您看看。”
张总接过方案,翻了翻。
一开始他没说话。翻了两页,眉头皱了一下。
又翻了两页,他把方案放下了。
我开始紧张起来。
于春梅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笑着问:“张总,您觉得怎么样?”
张总沉默了几秒,看着我。
“这方案……谁做的?”
“是我们团队做的。”于春梅抢先回答。
“团队?”他又看了看方案,“这个思路是谁定的?”
于春梅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说:“是我们一起讨论的……”
张总打断她:“这个方案跟我之前提的需求完全不对。我要的是创新,你们给我的是旧调重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于春梅的脸色有点变了。她赶紧说:“张总,您别急,我们可以再讨论……”
“讨论什么?”张总把方案推回来,“我提了那么多要求,你们一条都没做到。我怀疑你们到底有没有看懂我的需求。”
我坐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想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张总站起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于春梅一眼。
“我再说一遍我的需求。你们按这个重新做,三天之后我要新方案。做不到,我们就找别家。”
然后他拿起手机,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于春梅。
她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两个字。
“废物。”
我愣住了。
“我说你是废物。做了三天,给我做成这样。你还有脸坐在工位上?”
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我说不出来。
她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手在发抖。
过了一小会儿,我站起来,拿起那份方案,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位上,小于用眼神问我怎么样。我没回答。
坐在位子上,我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打开抽屉,拿出那份请假条的复印件。
就是我爸那次住院时,于春梅写的那张。
“不同意请假。”
我看着那四个字,手慢慢收紧,把纸攥成一团。
然后我又拿出来,把它展平。
我拿出手机,翻到银行短信。三百块。
三年了,我做了多少项目,她拿了多少奖金。到我手里的,就三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辞职信。
那是上个月就写好的。一直没递上去,因为没勇气。
现在有了。
我把辞职信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三百块现金,压在上面。
然后我拿起包,准备走。
小于赶紧拉住我:“姐,你干嘛?”
“辞职。”
“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不用说了。说也没用。”
我挣开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电梯刚好到了。
门开了。走出来的,是董事长谢信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有些花白,腰板很直。他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然后往办公室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门口,停住了。
我看见他低头,看见了我桌上的东西。
那封辞职信。那三百块钱。还有压在底下、露出一角的请假条复印件。
他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他把请假条打开,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06
董事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请假条。
他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说。
办公室里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来。同事们全都停下手中的活,偷偷看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屋里。最后落在我身上。
“这是你的?”
“是。”
“你父亲住院,她不给批假?”
他又看了看请假条上的字,念了一遍:“不同意请假。2024年3月16日。于春梅。”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对着于春梅办公室的方向,大步走过去。
门没关,他一把推开了。
于春梅正在里面打电话,看见董事长进来,赶紧挂断站了起来。
“董事长,您怎么来了?”
谢信义没回答。他把那张请假条拍在她桌上。
“这个,是你写的?”
于春梅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
“董事长,这是……”
“我问你是不是你写的。”
“为什么不批?”
于春梅张了张嘴,好像在找借口。
“那时候项目忙,人手不够……”
“项目忙?什么项目?比人家父亲病危还重要?”
于春梅表情僵住了。
董事长盯着她,等了片刻,又说:“你来公司多少年了?”
“十四……十四年了。”
“十四年,你就学会了这么干?”
于春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董事长转过身,没有再跟她说话。他走到门口,看着我。
“你叫肖从彤?”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说完他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着桌上那三百块钱。
“这钱,你收好。”
然后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同事们也都愣住了,没人敢说话。
小于轻轻推了推我的胳膊。
“姐,董事长叫你去呢。”
我回过神来。弯腰把桌上那三百块钱和辞职信收起来,跟着往董事长办公室走去。
董事长办公室在二楼东侧,很大,窗户朝向街面,采光很好。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
他倒了两杯水,递给我一杯。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
“你跟我说说,事情是怎么回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董事长,我……”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也不逼你。但我想听听。”
我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我开口了。
“我父亲身体不好,肾衰竭。去年住院抢救,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第二天去找于主管请假,她没批。在她的签字栏写的是‘不同意请假’。”
我顿了顿。
“她说项目忙。说我走了就没人做方案了。”
“那你父亲怎么样了?”
“抢救过来了。但需要长期透析。每周两次。”
“那这次请假呢?”
“我爸最近情况又不好了,我挂了专家号,带他去看了一次医生。那天我是请了假的,但……也不算完全请假。”
“什么意思?”
“我早上去了医院,中午回来的。下午继续在公司加班画方案。”
他看着我,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车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那你手头这个方案……”
“客户不满意。于主管让我按她的思路改,改了之后客户还是不满意。”
“所以你就想着辞职?”
“对。”
他沉思了片刻。
“你知道于春梅最近在干什么吗?”
“不太清楚。”
“她在报销公款。我们查了账,发现她有不少大额报销,拿的都是假发票。”
我愣了一下。
小于说的事,是真的。
董事长没再说什么。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让财务把我的账本拿过来。还有人事那边的考勤记录,全部。”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你再坐一会儿。别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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