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医院走廊,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疼。
我妈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手冰凉,嘴唇发紫。
医生说再晚来四十分钟,后果不好说。
我攥着拳头站在窗边,指甲嵌进掌心。
今天傍晚六点,我开着车在小区转了整整四十分钟,就因为我那个车位又被白色大众占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靠着方向盘,看着那姑娘从我车旁走过,头都没回。
四十分钟后,我赶到菜市场,我妈蹲在路边,冷得浑身发抖。
三天后,趁她出门,我把车停进车位,锁死方向锁,坐上了出差的火车。
第15天晚上,60多个未接来电,何鸿涛在电话那头说:“老黄,她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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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班回来,老远就看到那辆白色大众停在我车位上。
我靠。又来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车窗摇下来,保安老马走过来,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辆车一眼,嘴里动了动,没说话。
“第几天了?”我问。
“你出差那天开始的。”老马别过脸,“我也没办法,人家说就停一会儿。”
“一会儿?”我冷笑了一声,“她哪次不是半天?”
老马没接话。他这个人就这样,一辈子不想得罪人。
我下了车,走到单元门口,摁了两下喇叭。
楼上没动静。
我又摁了两下。
窗户开了,探出一个脑袋。彭依诺,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叔叔,我马上下来。”
她说话声音很小,隔着五层楼都听不太清。我站在楼下等了十分钟,她才慢慢走下来,穿着一双拖鞋,头发乱糟糟的。
“我就停一会儿。”她说,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你这会儿是第几次了?”我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不说话。
我看着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清秀,但眼睛下面总有黑眼圈,像是长期睡不好。身上永远是一副刚从床上爬起来的样子。
“你上班吗?”我问她。
“上。”
“上班怎么天天在家?”
她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我上晚班。”
“那白天你总能挪车吧?”
“叔叔,我真的找不到车位。”她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我刚租的房子,这个小区没有固定车位,我只能停这里。”
“这是我家车位。”
“我知道。”
“知道你还停?”
她不说话了。
楼上有几个窗户开了,有人在往楼下看。
我感觉到那些目光钉在我背上。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在楼下跟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吵架,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好看。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老马还在门口站着。他没看我,但我看到他叹了口气。
我在车里坐了一根烟的时间。然后发动车子,开到小区外面,找了一个路边车位,把车停了进去。走了二十分钟才到家。
进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一个人住,屋里很安静。
打开冰箱,拿出昨天的剩菜热了热,坐在沙发上一边吃饭一边看电视。
电视里播的是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辆白色大众。
我妈打电话来了。
“吃饭了没有?”
“吃了。”
“明天星期六,你过来吃顿饭吧,我买了排骨。”
“好。”
“你声音怎么不对劲?”
“没有。”
“你那车位的事解决了没有?”
我心里堵了一下。
“解决了。”我说,“你别操心。”
“你能解决好就行。”我妈说,“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让人家欺负。”
我没吭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我妈说得对,我这人就是太好说话。
但我也没办法。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从来不会跟人红脸。前妻苏春梅说我“窝里横”,在外面跟个瘪三似的,回家了倒是挺能。
可我真的不想惹事。
抬出头,让人家指着脊梁骨说“你看那个老男人欺负一个小姑娘”,我受不了。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物业找赵兆。
赵兆在办公室喝茶,看到我来了,笑呵呵地招呼我坐下。
“老黄,来了?坐坐坐。”
我坐下来,把事情跟他说了。
赵兆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我理解你”的表情。
“我知道了。”他说,“那丫头啊,我跟她说过好几次了。但她情况比较特殊,刚分手,一个人租房子,也没个车位的。你体谅一下,让她停几天。”
“几天?”我说,“她已经停了快两个月了。”
“这么久了?”赵兆愣了一下,“那她是有点过分。我跟她说说。”
“赵经理,这是我自己的车位。”
“我知道我知道。”赵兆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样,我再跟她讲讲,让她尽快找车位。你再忍几天,好不好?”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
“你这个人就是好说话。”赵兆笑着说。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赵兆又叫住我。
“老黄,那丫头要是再占你车位,你别跟她吵。有什么事来找我,我来处理。”
“知道了。”
我走出物业办公室,何鸿涛正好从对面走过来。
“老黄,又来找赵兆?”
“嗯。”
“还为了车位的事?”
何鸿涛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听说赵兆跟那丫头有啥关系,你小心点。”
“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就是听说。你去看看那丫头住哪一户,对面那栋楼有个大妈,退休了没事干,天天在楼下坐着,什么都知道。你可以去问问。”
我看了他一眼。
“算了。”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就忍吧。”何鸿涛摇摇头,“你这人,被人欺负死都不吭声。”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路过对面那栋楼的时候,看到王秀芬坐在楼下的石凳上,跟几个大妈在聊天。
我本来想绕开,但王秀芬叫住了我。
“老黄,你是不是又被人占车位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谁不知道啊。”王秀芬笑着说,“你那车位,那丫头天天停。我们都帮你看着呢。”
“那你们知道她什么情况吗?”
“知道啊。”王秀芬说,“她就在前面那个超市上班,上晚班,晚上七点到早上三点。早上回来就睡觉,睡到下午起来上班。”
“她没车位?”
“租的房子哪有车位。”王秀芬说,“这个小区的车位都是老业主的。她租的那个房子,房东也没给她留车位。”
“那她不能停在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要交钱啊。”王秀芬说,“她一个打工的小姑娘,一个月才挣多少钱,哪舍得交停车费。”
几个大妈都笑了。
我站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容易,我也理解。”我说,“但我也有我的难处。我妈身体不好,有时候要接送她去医院。车位老被占着,我真没办法。”
“你妈身体怎么样了?”王秀芬问。
“还行,就是老毛病。”
“那你跟你妈说一声,让她多注意身体。”王秀芬说,“车位的事,你也别太生气。那丫头也不容易。实在不行,你就去找赵经理,让他帮你解决。”
“找过了。”我说。
“他怎么说?”
“让等等。”
王秀芬点点头,没说话。
我看她那表情,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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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个星期,车位被占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我开始摸出规律了。彭依诺一般下午出门,晚上七点上班,那之前她会把车开走。但第二天中午回来,她就又停回我的车位。
我试过早点下班,把车开回来。但每次我要停的时候,她的车就已经在那里了。好像她知道我要回来似的。
有一次,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正锁车。
“姑娘,”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天天停我车上?”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你找找别的地方不行吗?”
“叔叔,”她说,“我真的找不到。”
“你找不到就去停车场啊。”
“太远了。”
“远了也得去啊。这是我自己的车位。”
“叔叔,你就让我停几天,我真的在找。”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花。
我心里软了一下。
“找到什么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久?”
她没回答,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不是不愿意走,她好像是不敢走。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消失了。
我觉得自己是想多了。
第二天下午,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要去医院复查。
“我去接你。”我说。
“你几点下班?”
“五点。”
“那你早点过来,我四点半就在菜市场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还有两个小时。
我继续干活,但心里老想着车位的时。我的车停在单位,开回去需要半个小时。如果车位被占,我还得找其他位置,又得十几分钟。
四点,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我车位有车没有?”
“有。”老马说,“那辆白色大众又停那儿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什么时候走的?”
“没走。她今天没出门。”
“她不是上晚班吗?”
“今天好像是早班。”老马说,“她早上七点多就出门了,但车没开走。”
“那她的车怎么还在?”
“我也不知道。”
我挂了电话,心里冒火。
她明明是早班,为什么不开车走?她明知道那是我的车位,为什么不挪开?
我提前下了班,开车往小区赶。
四点二十,我到小区门口。远远就看到那辆白色大众,稳稳当当停在我的车位上。
我摁喇叭。
没人下来。
我又摁。
还是没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上楼敲门。敲了五分钟,门开了,彭依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叔叔……”
“你怎么又不挪车?”我压着火气问。
“我……我今天不舒服,请假在家。”
“不舒服就早点跟我说啊。”
“我忘了。”
“忘了?天天停我车上,你跟我说忘了?”
她低下头,眼圈红了。
“叔叔,对不起。”
“你每次都对不起。”我说,“但你有一次改过吗?”
我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要去接我妈。你给我十分钟,把车挪一下。”
“我……”
“你怎么了?”
她咬着嘴唇,好像想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没有车位可以挪。”
“那你开到小区门口路边停一下也行啊。”
“那边贴条。”
“贴条就贴条,总不能一直停我车上吧?”
我看着表,四点二十五了。
“算了。”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下楼,开着车往菜市场赶。
路上堵车,等我到菜市场门口的时候,已经五点十分了。
我妈坐在路边的石凳上,脸色发白。
“你怎么才来?”她说,“我等你快一个小时了。”
“路上堵车。”我没敢说车位的事。
“堵车都说一个小时?”我妈看着我,“你是不是车位又被人占了?”
我咬着牙,没说话。
“你看看你。”我妈叹了口气,“被人欺负成什么样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我赶紧扶住她。
我们开车往医院走,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医院,我妈去检查,我坐在走廊等。
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高血压调药,需要观察一晚。
我去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妈说:“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可以的。”
“我没别的事。”
“你那车位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我……我再想想。”
“你这个人,就是太好说话。”我妈说,“你知道前妻苏春梅跟我怎么说吗?”
“怎么说?”
“她说,你就窝里横的本事。在外面被人欺负死,都不敢吭声。”
我看着我妈,一句话说不出来。
04
我妈在医院住了一天,第二天就出院了。
我送她回家,路上她一直不说话。到家门口,她才说了一句:“你别老让我担心。”
“你那个车位,该想办法就想办法。别老让人家欺负。”
“你嘴上知道有什么用。”我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太软。”
我没说什么,把她送进门就走了。
回到小区,我下了车,看了一眼那辆白色大众。它还停在那里,像个钉子户似的,霸占着我的地盘。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上了楼。
到家后,我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帮我查查,这半年,那丫头的车有没有被贴过条。”
“查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帮我查一下就行。”
老马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老马给我回话了。
“老黄,那丫头没被贴过条。”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心里凉了半截。
“那她那辆车,平时都停哪?”
“就停你车位。”老马说,“除非你回来了,她把车开走,过一两个小时又停回来。”
“她怎么知道我要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但她好像都能算准你的时间。”
我心里一动。
“老马,你帮我查查,她是不是跟物业那边有啥联系?”
老马又沉默了。
“老黄,有些事,你别问太多。”
“什么意思?”
“就……别问了。”
“老马,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老马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马一定知道什么。他不说,是因为他怕得罪人。
但我不知道他在怕谁。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我开门看了一眼,看到彭依诺下楼,手里拿着一袋垃圾。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姑娘。”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每天都要停我车位,是不是有人让你停的?”
她身体僵了一下。
“没有。”她小声说。
“真没有?”
她快步走了,头也不回。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不是不愿意说,是不敢说。
但我不敢往深处想。
我这个人就是这样,遇到事就喜欢往后退。怕麻烦,怕惹事,怕被人记恨。
但这次,我觉得不能再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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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给何鸿涛打了个电话。
“老何,你帮我找个东西。”
“什么?”
“小区三个月内车位的监控。”
“你要那个干什么?”
“我想查点东西。”
“查什么?”
“你别管,帮我找就行。”
何鸿涛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第二天下午,他来找我,带了一个u盘。
“监控都在这儿了。”他说,“不过不全,有些被删了。”
“被删了?”
“嗯。我也说不清怎么回事。”
我接过u盘,插在电脑上,开始看。
三个月的监控,我没有全部看完,一个人一个人地找,我只看有彭依诺那辆车的画面。
她几乎每天都出现在那个车位上。
而且我注意到一个细节——不是我之前发现的规律,是另一个规律。
每次雷雨天气,她的车都不会停在那里。
我一开始没太在意,但后来发现,她每次在雷雨天气都不用车。那几天她要么走路上下班,要么坐公交。即使车位空着,她也不停。
我又往前翻,发现这个规律一直存在。
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一件事,她每次消失的时候,都是周二或周四。
那是赵兆休息的日子。
我拿起手机,给老马打了个电话。
“老马,赵经理周二周四休息?”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老马没说话。
“老马,”我说,“你告诉我,是不是赵兆让她停在我车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老黄,你别问了。”老马说,“有些事知道太多不好。”
“但我已经猜到了。”
“猜到就猜到,你别去找他麻烦,你斗不过他的。”
“为什么?”
“他认识的人多。你得罪了他,以后日子不好过。”
“那我就可以被人欺负?”
老马沉默。
“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了一句,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害怕。
我害怕自己猜对了。
我害怕知道自己被当傻子耍了半年。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下了个决定。
我要出差。
单位有个任务,去外地仓库清点库存,需要半个月。之前我一直推,说家里有事。
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但出差之前,我要做一件事。
我把车开到车位前,看到彭依诺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我下车,看了一圈,然后坐回车上,发动车子,挂上倒挡。
我的车轮胎慢慢地贴住了她的后保险杠,然后顶住不动了。
我下车看了看,两辆车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空隙。
我又上车,把方向锁锁紧,拔掉钥匙。
然后我拿出一张纸,写上几行字:“这位是我的私家车位,从今天起我出差半个月,车不动。你想停的话,看看能不能挪开。物业也别来找我,我已经跟单位报备过。半个月后见。”
我把纸条贴在她的挡风玻璃上,然后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