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拽着我的衣角,手指头攥得发白。
“姥姥,不能走。”他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没听见。
我弯腰想哄他,余光却瞥见女儿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都在发抖。
女婿黄星驰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小宝的胳膊,笑着说:“孩子舍不得姥姥。”
笑得太用力,嘴角都在抽。
小宝突然挣开他,扑到我腿上,仰起头,眼泪哗哗往下掉。
“姥姥,爸爸说……说你要去一个回不来的地方。”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脑子里嗡嗡响。
女儿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敢看我。
女婿的脸,彻底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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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人活到我这岁数,最怕的事就是突然被儿女孝顺。
我叫蔡静芳,六十五了,东北那疙瘩土生土长。
老伴走了十年,儿子在省城开小饭馆,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我一个人守着六十平的老房子,种点菜,养只猫,日子过得清汤寡水的。
要说有啥牵挂,就剩一个女儿。
宋晓雪,我闺女,她是我心头一根刺。
十年前她非要远嫁美国,我死活不同意。那天晚上娘俩吵翻了天,她摔门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我记了十年。
头三年她还给我打电话,后来就断了联系。
我打过几次,都是忙音。
再后来,我就不打了。
老邻居都说我想开点,儿女大了由他们去。
我嘴上说没事,可每到过年,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心里就空落落的。
去年冬天,我感冒发烧,一个人躺床上起不来。猫饿得直叫唤,我都没力气喂。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死在这屋里,怕是一个月都没人知道。
谁知道今年开春,闺女突然回来了。
那天我正在菜市场跟人讲价,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声“妈”,我手里的袋子和土豆全掉地上了。
是晓雪的声音,我听了十年还是会心颤。
她说她回来了,在火车站,让我去接她。
我腿都软了,一路小跑回家换了件干净衣裳,又觉得太刻意,再换回旧衣裳。折腾半天,最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去了火车站。
看见她的那一刻,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瘦了,脸上的胶原蛋白没了,眼角有细纹了。
不是我想象中那种美国贵妇的样子,倒像是熬了很多年的夜。
她身边站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戴着金边眼镜,笑盈盈的,应该就是女婿黄星驰。
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黑黑瘦瘦的,躲在她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
“这是小宝,您外孙。”晓雪把孩子往前推。
小宝看着我,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了句“姥姥好”。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六个菜,全是晓雪小时候爱吃的。
红烧排骨、地三鲜、锅包肉、炒合菜、西红柿蛋汤,还包了饺子。
小宝吃得很香,用筷子笨得要命,晓雪一边给他夹菜一边笑。
黄星驰很会来事,一口一个“妈”叫着,夸我手艺好,说美国的中餐馆都没这味道。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打量。
这个女婿,说话的时候眼睛总在瞟晓雪的脸,像是在看她脸色。晓雪倒是笑,可那笑里面藏着什么,我说不上来。
吃过饭,晓雪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妈,我想接您去美国。”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我。
我一愣:“去美国干啥?我在这住得好好的。”
“您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她低下头,手指头绞在一起,“过去这些年……是我对不起您。”
我鼻子一酸,连忙摆手:“说那些干啥,都过去了。”
“妈,您跟我走吧。”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在那边买了房子,带院子的,您可以种菜。小宝也喜欢您,天天念叨姥姥。”
小宝这时候跑过来,靠在我腿上,小声说了句:“姥姥,跟我回家。”
我心里那个软啊,眼泪差点没兜住。
可我到底是个活了半辈子的人,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们在那边过得咋样?”我试探着问,“工作还可以?”
黄星驰接话快:“挺好的妈,我是做国际贸易的,最近刚谈了个大项目。您去了,在家里享福就行。”
晓雪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又问:“那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待不了几天,公司那边事多。”黄星驰又抢着说,“晓雪这么多年没回来看您,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这次专门请了假,就是想接您过去。”
晓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吱声。
我没再多问,心里却存了个疙瘩。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猫跳上床,窝在我怀里打呼噜。我摸着它的毛,脑子里乱糟糟的。
晓雪这十年都没回来,怎么一下子就回来了?
还住不了几天就要走,非要接我去美国。
我不是不相信闺女,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转念一想,她是我亲闺女,能害我不成?
也许是我多心了。这些年一个人住久了,疑神疑鬼的毛病也重了。
第二天,晓雪带着我去老房子看了看,说要我把房子卖了。
“卖房子干啥?”我吓了一跳。
“您都要去美国了,留着房子还得交物业费。”晓雪说,“卖了钱您带身上,到了美国也用得上。”
我想了想,也是这个理。
可我一个人住惯了,心里还是舍不得。
“妈,那我先回去了,您再想想。”晓雪说完就走了。
中午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邻居张大姐探头进来:“静芳,你闺女回来了?”
“嗯。”
“哎呀,你可有福了,闺女接你去美国享福呢。”张大姐一脸羡慕,“我家那个,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笑了笑,没接话。
张大姐又说:“听说你女婿是做生意的,肯定有钱。你去了就别回来了,那边好着呢。”
好啥好,我心里犯嘀咕。
可架不住闺女天天来哄,邻居们也劝,我最后咬了咬牙,把房子给卖了。
卖了一百二十万,我揣着存折,跟着闺女上了飞机。
临走那天,我抱着猫,想把猫寄养到张大姐家。
晓雪不乐意,说猫脏,让我送人。
我心里不痛快,可又不想跟她吵,最后还是把猫送给了隔壁楼的李婶。
李婶抱着猫说:“静芳,你这一走还回来不?”
“回来,肯定回来。”我说得挺硬气,可心里没底。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窗户往下看,东北的黑土地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云里。
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但总还是高兴的,这十年了,闺女总算了。
坐在飞机上,小宝靠在我身边,睡得迷迷糊糊的。我搂着他,心里想:就算是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闯,为了闺女,也为了这外孙。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龙潭虎穴,比我预想的要深得多。
02
到了美国,一切都超出了我的想象。
晓雪说买了带院子的房子,可到了地方我才发现,房子是租的。两层的小洋楼,看着挺气派,可仔细看,墙角有裂缝,厨房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
晓雪有些尴尬:“刚搬进来,还没来得及修。”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打了个问号。
女婿说是做国际贸易的,公司怎么连个正经地址都没有?房子还是租的?
可我没好意思问,怕闺女难堪。
头几天日子还算过得去。晓雪带我逛超市,给我买了身新衣服。黄星驰天天早出晚归,说是谈业务。小宝放学回家就黏着我,让我教他写汉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写完了就举给我看,等着我夸他。
我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可我发现一件事——晓雪不怎么让小宝跟我单独待着。
每次小宝赖在我身边,她就喊:“小宝,过来做作业。”
要不然就说:“妈,您也累了,去休息吧。”
小宝不乐意,撇着嘴走开,回头看我好几眼。
我心里犯嘀咕,可也没当回事。
到了第五天,我去厨房倒水,听见晓雪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还是听到几句。
“……不能这样……他是我妈……”
然后就没声了,应该是挂了。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晓雪吓了一跳:“妈,您没睡啊?”
“倒口水喝。”我看她脸色不对,“你咋了?”
“没事,工作上的事。”她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我起夜上厕所,路过晓雪他们的卧室,听见里面有人在吵。
我站住脚,趴在门上听。
黄星驰的声音很冲:“你妈的事必须尽快解决,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晓雪的声音带了哭腔:“那是我妈!你不能这样!”
“你现在说这些有用?当初是谁答应跟我配合的?”
“我不知道你是要……”
“你要是不想离婚就闭嘴!”
门里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溜回房间,心跳得咚咚的。
他们在吵啥?
跟我有关?
我一晚上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些话。
第二天一早,黄星驰跟没事人一样,笑呵呵地给我倒了杯牛奶。晓雪倒是精神不好,眼睛底下黑黑的一圈。
“妈,今天在家休息吧,我跟星驰出去办点事。”晓雪说。
“你们去吧。”
他们前脚走,后脚我就去了地下室。
这几天我总觉得这房子里有啥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地下室不大,堆着一些旧家具和纸箱子。我翻了翻,都是些不用的东西。角落里有一个保险柜,紧紧锁着。
我又翻了一个纸箱,里面全是文件。
我一个字都看不懂,全是英文。
但我认出了自己的名字——我的名字拼音写在上面,后面跟着一大串字母。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照片?我把这个那个文件拿出来,想仔细看看,可手抖得厉害。
正准备塞回去,突然听见楼上传来声音。
星驰和晓雪回来了?
我把文件塞回箱子,盖上盖子,装作什么都没干的样子上了楼。
可心里的疙瘩越来越大了。
那些文件到底是啥?
为啥会有我的名字?
第三天,我带小宝去公园玩。
小宝在滑梯上玩得高兴,我坐在椅子上,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我照着文件上拍下来的几个词,一个一个地翻译。
翻译结果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傻了。
“贷款担保”
“身份授权”
“移民欺诈”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移民欺诈?
我啥时候干过这事?
我突然想起来,刚来那几天,黄星驰经常拿一些文件让我签字,说是办绿卡需要的手续。我不识字,每次都稀里糊涂地签了。
我的钢笔在文件上划过,我心里都是懵的。
我问他:“这是啥?”
他就笑:“妈,您放心签就行,都是正当手续。”
我信了,签了。
现在一想,我这是亲手签了自己的卖身契?
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小宝在滑梯上笑得那么开心,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不能慌,不能慌,我深吸一口气,擦了擦眼泪。
我得搞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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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趁他们都在楼上,偷偷溜进书房。
书房是黄星驰的,平时锁着门,可那天他大概忘了锁,我一拧门把手,开了。
我手忙脚乱地翻他的抽屉,翻到了一个文件夹,上面写着“蔡静芳”三个字。
打开一看,我差点没站稳。
里面全是我的个人信息,身份证复印件,护照照片,还有我签的那些文件。
她翻到后面几页,贴在最后面的是一份法院传票,上面写着一堆单词。我用手机翻译了一下,脸上瞬间没了血色。
“美国联邦法院”
“涉嫌组织和参与跨境偷渡”
“被列为犯罪嫌疑人”
我的手一直在抖,抖得拿不住手机。
他这是要把我送去坐牢?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翻。文件夹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一份离婚协议,上面有晓雪和黄星驰两个人的名字。
离婚时间写的是:下个月十五号。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全明白了。
黄星驰的公司出了问题,他需要一个人顶罪。我正好送上门来,顶替他坐牢。等我的事定了,他就能和晓雪顺利离婚,带着小宝离开。
不对,他要是真和晓雪离婚,小宝跟着谁?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来美国第一天,黄星驰就抱走小宝的出生证明,说要办什么手续。我以为是给孩子上学用的,就没多想。
现在想想,他是想把小宝的抚养权也抢走。
晓雪要是反抗,他就拿我顶罪的事要挟她。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冰凉。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我赶紧把东西塞回去,关上抽屉,躲到窗帘后面。
门开了,是黄星驰。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我以为他要进来,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
可他没进来,站了几秒,又关上门走了。
我等了好久,确认他走远了,才从窗帘后面爬出来,手脚都在发软。
我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晓雪知道吗?
她肯定知道。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她是我闺女啊,我含辛茹苦养大的闺女,怎么能这样对我?
可她要是不知道呢?
我试图说服自己,晓雪是被黄星驰逼的。那天晚上她跟黄星驰吵架,说“那是我妈”,她是有良心的。
可那又怎样?
她能反抗得了吗?
她要反抗,小宝怎么办?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了大半夜。
最后,我决定去找晓雪问个清楚。
第二天一早,黄星驰开车走了,家里就剩我和晓雪,还有小宝。
小宝在房间里看动画片,我坐在客厅里,等着晓雪下来。
她下来的时候,我直接问:“晓雪,你跟妈说实话,黄星驰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晓雪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我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这是我从他抽屉里翻出来的。”
晓雪接过手机,看到那几页文件,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都要拿不住了。
“妈……我……”
“你别叫我妈。”我声音在抖,“你跟我说,你知不知道他要用我顶罪?”
晓雪一下子哭了,哭得撕心裂肺的。
“妈,对不起……我知道……可我也是没办法……”
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说不出话。
“你没办法?”我哑着嗓子问,“你没办法就让你妈去坐牢?”
“不是的,妈,不是这样的。”晓雪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我是想反抗的,可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把小宝也带走。”
“他拿小宝威胁你?”
“嗯。”晓雪哭着点头,“他说他认识法官,能抢走小宝的抚养权。我争不过他的,他在这里有资源,有律师,我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疼。
她是我闺女,我怎么舍得怪她?
可她也太傻了,怎么能相信那个男人?
“妈,对不起。”晓雪抬起头,满脸都是泪,“我没想到会这样,我真的没想到。”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晓雪摇了摇头,“他说明天就要送您回国,说是不让您在这里出事。可我查了,他订的不是回国机票,是飞墨西哥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墨西哥?
我被人贩子卖到墨西哥去?
他这是要把我扔到国外去,让我自生自灭。
“妈,趁他不在,您快跑吧。”晓雪抓住我的手,声音都在打颤,“我这里有五百块现金,您拿着,去大使馆,他们会帮您的。”
“你呢?小宝呢?”我问她。
“我没事,我会想办法的。”晓雪说,“您先走,别管我。”
我看着闺女哭红了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楚。
她是想救我的。
可她也被困住了。
“我不走。”我说,“我走了,你和小宝怎么办?他一定会把气撒在你身上的。”
晓雪愣愣地看着我,脸上写满了惊愕和愧疚。
“妈……”
“别说了。”我擦了擦她的眼泪,“妈活了大半辈子,啥没见过。大不了跟他拼了。”
可我嘴上这么说,心里也没底。
在这异国他乡,我一个老太太,能斗得过那个男人吗?
还没等我想出办法,门口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黄星驰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看到晓雪红着眼眶,又看了看我,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怎么了?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我看着他笑眯眯的样子,真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可我忍住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我挤出一个笑。
“妈,明天就送您回家了。”他的笑容更深了,“到时候您就能看见您儿子了。”
说完,他又看了晓雪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威胁。
晓雪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知道,我得想办法。
可我一个老太太,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能怎么办?
04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转着白天看到的那些东西。
黄星驰的公司出事,要让让我背锅当替罪羊。他拿小宝威胁晓雪,让她配合。
明天就要送走我。
我心说:不行。
熬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一骨碌爬起来,去找晓雪。她正在厨房做早饭,眼圈乌黑,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晓雪。”我压低声音,“你听妈说。今儿个我必须得走,但走之前你得帮我一件事。”
晓雪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啥事?”
“你帮我拖住他,我要去一趟他公司。”
“妈,你疯了?”晓雪吓了一跳,“你去他公司干啥?被他发现了咋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我得找证据。他那些文件不全,我还得找到他设计我的全盘计划,不然就算我逃回国,他也能把我抓回来。”
晓雪张了张嘴,想说啥,又把话咽回去了。
最后她点了点头:“行,我帮您。”
吃过早饭,黄星驰果然又来催我,说机票订好了,下午的飞机,让我收拾东西。
我装得很配合:“行行行,我这就去收拾。”
他见我这么听话,也没多想,开车走了。
他前脚走,我后脚就溜到了外面。
晓雪给了我他的公司地址,说那个破写字楼里,他有一个办公室。
我打了辆出租车,把地址给司机看。
司机是个黑人,看了看地址,说了句“OK”。
一路上,我看着窗外的陌生街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了地方,我才发现那是个破旧的写字楼,五层高,外墙都脱了皮。
我找到三楼的办公室,门锁着。
我掏出晓雪给我的钥匙——那是她偷偷配的。
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开了。
办公室里很乱,桌上堆满了文件,地上丢着空酒瓶。
我翻了翻文件,里面都是一些合同,一大堆我看不懂的英文。
我拍了些照片,继续翻。
在最里面的一个抽屉里,我翻出了一个文件夹,上面贴着“蔡静芳”三个字。
打开一看,我愣住了。
里面除了那些文件,还有一张纸。
那才是真正的计划。
黄星驰把我的身份信息卖给了另一个组织偷渡的蛇头,让蛇头用我的身份去办假护照。
等事情败露了,所有的责任都在我头上,他还能拿我的一百二十万走了。
我看着他精心设计的计划,要送给我的不是牢饭,而是被人永久当成利用的工具。
我的手一直在抖。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塞回去,然后钻进桌子底下。
门开了,有人进来了。
我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朝我这边走过来。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我都快放弃了的时候,脚步声突然停了,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听到门外有人说:“先去开会,一会儿再弄。”
等了足有十秒,我才钻出来。
手脚都是软的。
我不敢再久留,把东西放回原处,拉开门,溜了出去。
出了写字楼,我整个人都在发软。
我找了个台阶坐下,缓了好大一口气。
心说:这下完了,证据也找不到,跑也跑不掉。
我怎么这么没用?
就在我灰心丧气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晓雪打来的。
“妈,您在哪?快回来!他回来了!”
“啥?”
“他回来了,看到您不在家,问我,我说您去超市了。他发脾气,说让我跟他说实话,不然就不客气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小宝的脸,心又是揪着疼。
“那怎么办?”
“您别回来,他想办法骗您回来。”晓雪的声音在发抖,“您找个地方躲起来,我带着小宝去找您。”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心想现在咋办?
我想了想,打了大使馆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用蹩脚的普通话说:“你好,我是中国来的,我被人骗了,他们要把我送到墨西哥去。”
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让我冷静,说我马上过去,地址给他。
我把地址报给工作人员,说马上就能到。
挂了电话,我赶紧往大使馆的方向走。
可我刚转了个弯,就看见一辆黑色的车停在不远处。
黄星驰正站在车旁边,冷着脸看着我。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妈,去哪啊?”他笑着说,笑里藏着刀,“不是说要回家吗?”
我往后退了一步:“你……你别过来。”
“妈,别闹了,跟我回家。”他的笑容更深了,“晓雪还在家等着呢。”
我咬着牙说:“我不跟你走。”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说完,朝我走过来。
我转身就跑。
可他比我快,几步就抓住了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很,拽着我往车的方向拖。
周围的美国人没人注意,都当我闹家庭矛盾。
我拼命喊救命,可谁也没理我。
我被他塞进车里。
那一刻,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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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黄星驰把我拽进车,一路上我都在挣扎。
他把车门锁了,我拉不开。
“老实点!”他恶狠狠地说,“别跟我耍花样。”
“你要把我送到哪去?”
“送你回老家。”他用中文说,语气冰冷,“你不是想家了吗?”
我看着窗外的路,越来越偏僻。
他要送我去机场,送到那个飞往墨西哥的航班上。
我死命拍车窗,可没人理我。
车停在机场的停车场,他拖着我往候机楼走。
我还在挣扎,他突然停下,凑到我耳边说:“你女儿和小宝都在我手上,你要是不配合,我保证他们过得不会太好。”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我在这儿有的是关系,你的护照,你的签证,你签下的那些字,都能让你在美国待一辈子牢房。”他的笑容更深了,“你想想清楚。”
我瞪着他,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妈,别让自己后悔。”
我本来还想反抗,可一想到小宝和晓雪,我的手脚都软了。
我不能连累他们。
可我也不想就这么认命。
我深吸一口气,突然想到一个办法。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在看时间。然后趁他低头翻包,我在屏幕上快速按了几下。
我把晓雪的号码调出来,然后按下了录音键。
“走吧。”我说,“我跟你去。”
他以为我屈服了,得意地笑了:“这就对了。”
他拖着我走进候机楼,走到值机柜台前,把护照递过去。
工作人员看了看护照,又看了看我,问我一些问题。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傻站着。
他替我一应对了。
然后他拿过登机牌,递给我。
“走吧。”
我拿着登机牌,一步一步往安检口走。
我脑子里飞速转着,最后一个办法:到了安检口,我就大喊,说被人挟持了。就算被抓起来,也比被送去墨西哥强。
我们来到安检口,排队的人不多,很快就轮到我。
工作人员接过我的登机牌和护照,核对着信息。
我站在安检门前,准备大喊。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混乱的哭喊声。
“姥姥!!”
是小宝的声音。
我整个人一震,转过身去。
小宝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晓雪的手,像一头发了疯的小兽一样冲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腿。
“姥姥!别去!”他嘶声大喊,中英文混着说,“Daddy说谎!奶奶你不要走!他会害你的!”
孩子的声音特别大,整个安检区的人都回头看过来。
黄星驰脸色刷地变了,冲过来想拉开小宝。
可小宝抱得死死的,死活不肯松手。
“妈妈救我!妈妈,不要让姥姥走!”他哭得声嘶力竭。
晓雪站在后面,一动不动。
黄星驰急了,一边掰小宝的手一边吼道:“晓雪,把你儿子带走!”
晓雪还是没动。
“晓雪!!”
晓雪抬起头,看了看黄星驰,又看了看我,然后慢慢地走过来。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
她突然说了一句:“妈,您不用走了。”
黄星驰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您不用走了。”晓雪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却坚定得很,“我已经报警了,他计划遗弃和威胁你的事情,我已经全部跟大使馆举报了。”
黄星驰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他松开小宝的手,转过身死死盯着晓雪:“你疯了?!”
“我没有疯。”晓雪的眼泪掉下来,“我是当女儿的,我不可能让我妈替你去坐牢!”
黄星驰一把抓住晓雪的胳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会毁了我的!”
“我早该毁了你了。”晓雪的声音很小,却非常清晰。
四周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拍照,有人上前来制止黄星驰。
就在这时,我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黄星驰回头看了一眼出口,满脸扭曲。
他想跑,可已经来不及了。
警察冲进来,挡住了他所有去路。
他崩溃了,开始用英文骂人,骂着各种脏话,骂晓雪,骂我,骂所有的人。
警察直接把他按在地上,铐上手铐。
我抱着小宝,蹲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晓雪跪在我身边,抱着我,哭着说:“妈,对不起。”
“没事。”我拍拍她的背,“没事了。”
我抬起头,看着黄星驰被警察押走,脸上那嚣张的表情终于不见了。
心里那股子憋了好几天的气,出了大半。
可我看着晓雪哭红的眼睛,心里隐隐约约地知道,还有很多账要算。
不光是黄星驰的。
还有晓雪的。
还有那些我不知道的,更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