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我躺在心内科ICU里,心电监护仪滴滴响个不停。
护士推门进来:“谢先生,您家属呢?手术同意书得签个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眼角余光扫向门口,走廊空荡荡的。
隔壁床的老王头被他儿子媳妇围着,热毛巾敷手,小声问疼不疼。
我的手机亮了,女儿发来一条微信:“爸,我妈说她要搬家,让我别管你。”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三十二年的婚姻,我挣的每分钱都交给了她,房子写她名字,退休金全给她管——可到头来,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可我没告诉她,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就在走廊那头,隔着几道门,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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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6年夏天,热得要命。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天热,是郑兰芳的呼噜声。
她那时候怀孕七个月,肚子鼓得像面锅,呼噜声也跟开了锅似的,一阵一阵往外冒。
起初是轻微的,像猫打呼噜,我还能忍。
后来越来越响,到后来简直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吵得我脑仁疼。
我推了推她:“你翻个身。”
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不到五分钟,又开始了。
我实在受不了了,抱着枕头去了客厅。
客厅的沙发是那种老式木头沙发,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后背疼。
我把枕头折起来垫在脖子底下,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总算凉快了些。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沙发上搭着一条薄毯子。
郑兰芳已经起床了,坐在餐桌边喝粥。我走过去,她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我坐她对面,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得我直吸溜嘴。
“你昨晚没睡好?”我问她。
“还好。”她说,眼睛没看我。
我没多想。吃完饭就上班去了。
那天晚上下班回来,发现主卧的床上少了一个枕头。我以为她放柜子里了,也没在意。洗完澡出来,看见她抱着枕头从次卧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我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她说,声音很轻,“你去睡那边吧,我打呼噜。”
她说得特别平静,像是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降价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躺回主卧的床上,翻了个身,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床比沙发舒服多了,我很快就睡着了。
那一年,结婚刚满三年。
我以为她是体贴我,怕我睡不好。后来我才想明白,她不是体贴,她是放弃。
她放弃了让我接受她。
那个枕头,她第二天就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我翻衣柜找东西时看到过,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一摞旧衣服下面。她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此后三十年,我再没回过主卧睡觉。
不是我不回,是后来想回也回不去了。
主卧变成了她的地盘,衣柜里的衣服都是她的,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梳子和发卡,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越堆越多。
我的东西呢?
全被挪到了次卧。
次卧的床单是她挑的,深蓝色的,她说耐脏。
窗帘是她选的,灰色的,她说遮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只是在安排一个住客的房间。
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呢?我想的是,这样也挺好,各睡各的,互不打扰。
李五湖知道这事以后,骂我:“你是不是脑子有坑?哪有夫妻分床睡的?”
我说:“她打呼噜,我睡不好。”
“睡不好你就想办法啊,买点耳塞,或者让她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又不是病。”
李五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但后来他老婆请我吃饭时,他特意把郑兰芳也叫上了。
吃饭的时候,李五湖的老婆一直拉着郑兰芳说话,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郑兰芳笑着回答,说她挺好的,就是最近有点失眠。
“失眠?”李五湖的老婆说,“是不是有什么事烦心?”
郑兰芳看了我一眼,说:“没什么,可能是孩子太小,晚上总醒。”
她说完这句话,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那时候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她咽回去的,恐怕是她这辈子想说的所有话。
02
1998年春天,郑兰芳怀孕三个月的时候,突然大出血。
那天我出差在外地,正在酒桌上跟客户推杯换盏。
手机响了,是岳母打来的,声音都变了调:“永安啊,兰芳肚子疼得厉害,已经打了120,你快回来!”
我当时喝了半斤白酒,舌头都大了:“妈,没事没事,可能是吃坏肚子了,让医生看看就行。”
挂了电话,我又端起了酒杯。
那天晚上我喝到凌晨一点,回到宾馆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看手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有岳母的,有小姨子的,还有医院的座机号码。
我回拨过去,岳母接的,声音嘶哑:“永安,你赶紧回来,兰芳……孩子没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酒全醒了。
赶到医院时,郑兰芳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
她看见我,没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岳母红着眼睛站在床边,小姨子在走廊里哭。
“怎么回事?”我问。
“宫外孕大出血,差点没命,”岳母说,“医生说再晚十分钟人就没了。”
我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郑兰芳侧过脸,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喝了不少吧?”
我点点头。
她没再说话,把脸转向了窗外。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的椅子上守夜。郑兰芳睡着了,呼吸很轻,像怕吵到谁。我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眼角有泪痕。
我心里头难受,但她没怪我,我也就没说什么。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混蛋。
她为什么不怪我?
因为她知道,怪我也没用。
那时候我已经三十好几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但我做事的方式,从来都是她觉得她能忍,我就继续这样。
她流产后休养了两个月。
那两个月里,每天早上她早早起来给我做饭,晚上我下班回家,饭已经做好了。
她从来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好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次卧,听见她在哭。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怎么了?”我开了灯。
她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事,”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做了个噩梦。”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站了一会儿,我说:“那你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
我关上门,回了主卧。
后来我想过,如果那天晚上我走到床边,拍拍她的肩,或者什么都不说,就在她身边坐一会儿,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难过?
但当时的我没做到。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做。我从小就不会安慰别人,我爸妈吵架的时候,我就躲在自己房间里。我学会了装看不见。
我把这件事装了几十年。
2000年,女儿谢晓晴出生。我在产房外面等着,手里拿着手机,李五湖发来短信:“生了没?”
我回:“还没。”
过了半小时,护士出来告诉我:“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我到婴儿房看了一眼,红彤彤的一小团,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就是觉得,哦,有闺女了。
那天晚上,郑兰芳在病房里,我坐在旁边看手机。
她抱着孩子喂奶,突然说:“我小时候,我爸特别喜欢我。每年过年,他都给我买新衣服,他自己穿得破破烂烂的也不在乎。”
我抬起头,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你知道吗,”她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我嫁给你那天,我爸哭得稀里哗啦的,我妈骂他没出息。”
我说:“嫁女儿嘛,都这样。”
她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都这样。”
她没再说什么。那个话题,她后来再没提过。
我岳父去世是在2003年。
那时候郑兰芳刚满三十六岁,岳父得的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
住院那段时间,郑兰芳天天往医院跑,白天上班,晚上陪床,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岳父走的那天,我跟单位请了假,去了医院。
在病房里,岳父已经说不出话了,拉着郑兰芳的手,嘴唇哆嗦着,像是要说什么。郑兰芳趴在他耳边,哭着说:“爸,你别怕,我在这儿。”
岳父闭上眼睛,手慢慢松开了。
郑兰芳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后面,不知道该做什么,就走过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爸走了也好,不受罪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肿着,说:“你能帮我出去买点东西吗?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说好,转身走了出去。
我在医院门口的烟摊买了一包红塔山,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一根接一根,抽了半包,觉得差不多了,才回去。
后来我才明白,她不是想一个人待着,她是不想看见我。
她这辈子最难过的时刻,我都在外面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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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儿子谢昊然出生的时候,我已经习惯了跟郑兰芳各睡各的日子。
那次住院我没去陪床,她也没说什么。她生完儿子第三天就自己下床了,扶着墙走到护士站去签字,护士问:“你老公呢?”
“忙。”她说。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那个护士后来告诉我,她办出院那天,郑兰芳一个人收拾东西,抱着孩子打车回家的。
回到家,打开门,桌上留着谢永安吃剩的方便面碗,上面趴着两只苍蝇。
这些事,我是一点都不知道。
后来儿子上了小学,女儿上了初中,郑兰芳好像也忙起来了。
她开始去小区门口的麻将馆打牌,有时候一打就打到晚上七八点,饭也顾不上做。
我一开始还愿意自己煮点面条,后来干脆也去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偶尔晚上回家,她还没回来,我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她回来,进门换鞋,钥匙搁在鞋柜上,我抬头看她一眼:“又打牌了?”
“嗯。”
“饭都没做。”
“你吃了没?”
“在外面吃了。”
她点点头,进了次卧,把门关上。
第二天早上,饭桌上还是跟往常一样,早餐摆得好好的。
我有时候想,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每天不管多晚睡,第二天早上都能早起做早饭。她的精神头怎么那么好?
其实不是精神头好。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累不累。
有一年冬天,下大雪。
我下班回来,发现门口有双鞋,鞋底全是泥,鞋帮子都湿透了。
那是郑兰芳的鞋。
她坐在沙发上,脚搁在盆里泡着热水,脸冻得通红。
“你走路回来的?”我问。
“公交车晚点了,我就走回来了。”她说,嘴唇还哆嗦着。
“没打车?”
“舍不得打。”
我听完这话,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我一个月挣四五千块钱,工资卡都给她了,她为什么还要省这十块钱的出租车费?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把钱攒着给女儿买钢琴。
女儿那会儿学琴,琴房一节课五十块,一个月就是两百多。她怕我跟她算这笔账,就想省出来。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也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舍不得打车。
我后来跟李五湖提起这事,李五湖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没心。女人不怕穷,就怕你不在意她。”
“我怎么不在意了?我工资都给她了。”
“她不要你的钱,她要你关心她。”
“我关心她啊。”
“你关心她什么?她打牌打几圈,累不累?她最近身体怎么样?她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我沉默了。
我说不出来。
李五湖看着我的表情,摇了摇头:“你看,你啥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去了次卧。推开门,郑兰芳还没睡,坐在床头看书,看我进来,有些意外:“怎么了?”
“没事,”我坐床边,“想跟你说说话。”
她把书合上,看着我:“说什么?”
“你爸妈……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
“儿子功课还跟得上吗?”
“还行。”
“你呢?”
郑兰芳愣住了,好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挺好的。”
那天晚上,我坐了一会儿就回主卧了。她没说别的,我也没问别的。
我以为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但现在我想,她可能觉得,我只是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真的想跟她说话。所以她给的回答,也都是敷衍。
04
2023年秋天,郑兰芳五十五岁。
那阵子她老是肚子疼,吃止疼药也不管用。我说你去医院看看吧,她说不碍事,可能是更年期。后来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自己去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子宫肌瘤,医生说最好手术。
她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正在沙发上看新闻。她站在茶几旁边,拿着那张检查单,说:“医生说得手术,得住院。”
我抬头看了看她:“严重吗?”
“医生说不用太担心,但最好做。”
“做呗。”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能陪我去吗?”
“去啊,怎么不去?”
她点了点头,把检查单收好,进了厨房。
手术前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
老同事的儿子结婚,让我去喝喜酒。
打电话的是老同事的儿子,小伙子讲话很客气:“谢叔,我爸说您一定要来,不然他不高兴。”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郑兰芳的手术也不是什么大手术,她去住院,我过两天再回来也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提了一句:“明天有个老同事的婚礼,我得去一趟。”
郑兰芳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后天。”
“后天不行,我后天手术。”
“我知道,我后天回来,来得及。”
她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不去不行吗?”
“人家打电话专门请的,不去不合适。”
她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厨房里,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水。我走过去,问她:“你怎么不睡觉?”
她没抬头,说:“睡不着。”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回屋了。
后来我女儿告诉我,那天晚上她妈哭了很久。
凌晨两点多给她打电话,说“你爸明天要去喝喜酒”。
谢晓晴说:“妈,你就直接跟他说,让他改天再去。”
郑兰芳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算了,他答应了人家,不去不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走。郑兰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要不你带点水路上喝?”
我说:“不用,路上有。”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我临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廊里,穿着一件旧毛衣,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说:“那我走了。”
她说:“嗯。”
我转身出了门,防盗门在我身后咔嗒一声锁上了。
从我家到火车站,打车十五分钟。出租车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没看见郑兰芳站在阳台上。那天早上特别冷,气温只有五六度。
在火车上,我收到女儿发来的短信:“妈去办住院了。”
我回:“好。”
“她说伤口疼的时候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
“爸,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行”。
但我心里想的是,反正她一个人也能处理好。
我真是这么想的。
这三十年,她什么事都自己处理。
孩子生病是她送医院,她爸妈生病是她去陪床,家里的米面粮油是她一个人扛。
我从来没去过任何一次家长会,从来没带她去医院看过一次病。
她太能干了,能干到我觉得她不需要我。
婚礼那天,我喝了不少酒。老同事拉着我的手说:“老谢啊,你这辈子最有福气的事,就是娶了兰芳。那女人,好。”
我说:“那是,那是。”
“你可得多疼疼她。”
“疼,怎么不疼。”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了。郑兰芳已经出院了,一个人打车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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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4年3月,我心脏病发作。
那天早上六点多,我起来上卫生间,突然感觉胸口像被人拿大锤狠狠砸了一下。我扶着墙,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喊:“老谢?老谢!”
是邻居老刘的声音。他在门口喊了半天,没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后来用备用钥匙开了门,发现我倒在卫生间里,赶紧打了120。
送医院的路上,我已经有些迷糊了。隐约听到有人在我耳边说话,模模糊糊的,听不清。
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我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疼得吸不上气。
护士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夹子:“谢先生,您感觉怎么样?”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点头。
“您家属呢?得签手术同意书。”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护士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一口,勉强说:“给我女儿打电话。”
“电话号码?”
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最后磕磕绊绊报了一个座机号码,是我家的座机。
电话通了,没人接。
护士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这才想起来,那个座机早就撤了,郑兰芳用的是手机。
“用我的手机,”我指了指床头柜,“通讯录里有个‘晓晴’。”
护士翻了半天,找到了。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
“喂?”
“谢晓晴女士吗?我是市中心医院,您父亲突发心梗,现在在我们ICU,需要家属来签手术同意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喂?您听见了吗?”
“……我马上来。”
挂了电话,我闭上眼睛。护士给我测了血压,说:“您放松,别紧张。”
我笑了一下。怎么可能不紧张。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门终于推开了。进来的是女儿,眼眶红红的。
“爸,你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
她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欲言又止。
“你妈呢?”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问你妈呢。”
“她……她来不了。”
“为什么?”
谢晓晴的眼睛更红了,她侧过头,像是怕我看出什么:“她说她血压高,来不了。”
我盯着她,没说话。
那一刻,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我想的是,她是不是在怪我?怪我上次没陪她做手术?还是觉得我这人没什么意思,不想来?
“打个电话给她。”我说。
“爸……”
“打。”
谢晓晴掏出手机,拨了号。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爸,她可能是睡着了,手机静音了。”
我没说话。胸口又开始疼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ICU里躺着。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是白色的,连窗帘都是白色的。
隔壁床的老王头已经被推出去了,做完支架手术,转到普通病房去了。
护士偶尔进来看看,问了句:“喝水吗?”我说不用。
手机亮了,是李五湖的短信:“老谢,咋样?好好养病,别多想。”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疼,是委屈。
我做了一辈子好丈夫,挣的钱全交,房子写她名字,退休金卡也给了她。到头来,我躺在病床上,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
我把手机狠狠砸在枕头上。
06
住院第五天,我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隔壁床来了个新病号,姓王,六十出头,跟我一样是心梗。
他老婆儿子儿媳围着转,热毛巾敷手,小声问疼不疼,午饭是保温桶装来的,鸡汤里飘着枸杞和红枣。
我侧过身,看着白墙。
女儿来了一次,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说是孩子发烧。走之前她说:“爸,你自己注意点,保温杯里有水。”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爸,你是不是特别生气?”
“生什么气。”
“我妈没来。”
我没说话。
“她其实是……”谢晓晴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算了,你好好养着吧。”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那天下午,李五湖来了。他拎着一兜水果,坐在我床边,看着我的脸,叹气:“瘦了。”
“还好。”
“你老婆呢?怎么没见她?”
“来不了。”
“来不了?再忙也不能……”
“她血压高。”我打断他。
李五湖愣了一下,没再追问。他坐在那儿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老李,”我说,“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失败?”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这辈子,没亏欠过任何人。上班不迟到,下班按时回家,工资全交,房贷按时还。你说,我到底差在哪?”
李五湖把苹果放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老谢,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你老婆这一辈子是怎么过的?”
“我怎么没想过?”
“你想过什么?她喜欢吃啥?讨厌啥?她有什么朋友?最开心的事是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看看人家老王的媳妇,”李五湖指了指隔壁床,“那叫夫妻。你呢?你跟兰芳,你们是住在一个房子里的陌生人。”
“我是为了这个家……”
“你是为了你自个儿。”李五湖的声音突然重了,“你从来没问过她,过得好不好。”
我愣住了。
李五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老谢,你好好想想吧。”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得可怕。老王一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床上,脑子嗡嗡的。
李五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想起很多事:她流产那天我在酒桌上喝酒,她爸去世那天我在医院门口抽烟,她手术那天我去外地喝喜酒。
还有分床那天晚上,她抱走枕头的样子,她说的那句话:“你去睡那边吧,我打呼噜。”
她说得那么平静。
我现在才想明白,她不是不介意,是心死了。
人死了才会那么平静。
那天晚上,护士来量血压,我得血压飙到了一百六。护士皱着眉头说:“谢先生,您得放松,不然对心脏不好。”
我说:“我知道。”
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手不小心碰到了床头的保温杯。那是女儿走之前给我倒的水,已经凉了。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的,有点苦。
我忽然想起郑兰芳说的那句话:“你带点水路上喝?”
她那时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不是期待,是试探。她想看看我会不会接她递过来的杯子。
我没接。
三十年了,她递过来的东西,我从来没接过。
那晚我一夜没睡。躺到凌晨,我听见窗外有动静,像是风声,又像是脚步声。我侧过头,朝窗户外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
我问护士:“楼下有人吗?”
护士看了一眼窗户:“没有啊,外面下毛毛雨呢。”
我“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但我知道,那不是雨声。那是一个女人在哭。声音不大,像隔着千百道墙传过来。我不敢喊。我怕我一张嘴,她就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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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前一天,主治医生陈铁柱来查房。
陈医生四十来岁,戴着金边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看了看我的检查报告,点了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办理出院了。”
“谢谢医生。”
他笑了笑:“好好休养,别太劳累。对了,你太太呢?今天怎么没来?”
“来不了。”我又重复了那句话。
“哦。”陈医生低头写字,突然说了一句,“她上次来办住院手续的时候,我见过她一次。她站在走廊里,哭得挺厉害的。”
“你说什么?”
陈医生抬起头:“上次她来办住院手续,就在这个走廊里,站了很久。我看她脸色不太好,问她要不要帮忙,她摇摇头。”
“什么时候的事?”
“就您住院那天早上,凌晨三点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凌晨三点多?
“您确定是她?”
“确定,她穿一件灰色的羽绒服,梳着短发。我当时还多看了她两眼,总觉得这人精神状态不太好。后来才知道是您太太。”
陈医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句话:“她来过,她来过,她来过……”
我给女儿打电话。
“谢晓晴,你妈到底去哪了?”
“爸,你出院再说。”
“我现在就问。”
“她回老家了。”
“回老家?回哪个老家?”
“外婆在乡下有栋老房子,她说想回去住一段时间。”
“因为我。”
“她说她血压太高,不能在城里住了,乡下空气好。”
“谢晓晴,你跟我说实话。”
又沉默了。
“爸,你有没有想过,我妈可能真的不想再看到你?”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陈医生说的话。凌晨三点,她来过。她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哭得很厉害。但她没进来。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恨我,她可以不来。来了又不进来,是为什么?
我不敢想。我怕我想明白。
第二天上午,护士来给我办出院手续。我换了衣服,收拾东西。刚走出病房门口,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灰色羽绒服,梳着短发。她背对着我,好像在等什么人。
我站住了。
是她吗?
那个人转过身,是一个陌生的面孔,应该是来探病的。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到底在哪?
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四周看了看。医院门口人来人往,有卖花的,有卖盒饭的,有蹲在台阶上抽烟的。
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有个女人坐着。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面前放着一杯奶茶,没喝,眼睛一直盯着住院部的窗户。
她的头发是短发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羽绒服。
我心里一颤。
“郑兰芳!”
我喊了一声。
那个女人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她站起来,转身就走。
“郑兰芳!你站住!”
我没力气追,只能站在大门口喊。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了上去。
出租车开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胸口疼得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