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在墙角扒出那条蒙了厚灰的烟。
两年了,我从没正眼瞧过它。刘东结婚我包了十万,他回手塞给我这条烟,我差点当着众人的面撕了它。
烟盒外头的塑料包装早就卷了边,破了个口子。我随手一撕,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出来。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头不听使唤地抖起来。
烟盒里装的根本不是烟。
没等我看清手里的东西,门外传来马玉蓉的声音:“搬家公司到了,你快点!”
我赶紧把东西往口袋里一塞,手心里的汗已经洇湿了那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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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两年前那个秋天,我开着新买的帕萨特回县城参加刘东的婚礼。
车是刚提的,二十多万,在省城不算啥,但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已经够扎眼了。我特意洗了车,擦得锃亮,想着回去见见老同学,心里还挺美。
刘东是我发小,从小一块儿长大的。
从小学到初中,我俩都是一个班。
他家条件不好,他妈走得早,他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供他念完高中就算不错了。
刘东学习挺用功,但脑子转得慢,最后考了个大专,毕业后回县城进了工厂当技术员。
我就不一样了。
高中没念完就出去闯荡,先在工地搬砖,后来跟着人学做建材生意,折腾了十来年,总算混出点名堂。
省城开了两家店,虽然欠着银行贷款,但面子上过得去。
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酒店办的,摆了三十多桌。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本地牌照,我这辆省城牌照的帕萨特往里一停,还挺显眼。
“哟,老同学来了!”
我还没进大厅,就听见有人在喊。
抬头一看,是张伟。
张伟也是我们同学,在县城做二手车生意,平时最爱显摆,穿个花衬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看着就跟暴发户似的。
“伟哥,好久不见。”我笑着跟他握手。
“听说你在省城混得不错啊,都开上帕萨特了。”张伟上下打量我,眼神里带着点酸味。
“哪有,混口饭吃。”我摆摆手,不想跟他较劲。
张伟嘿嘿一笑:“今天是刘东大喜的日子,咱们这些老同学可得好好喝一杯。”
说着话,我们进了大厅。婚礼还没正式开始,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张伟也跟着坐过来。
“你随多少礼?”张伟压低声音问我。
“还没想好,看情况吧。”我确实没想好,身上带了两万现金,想着随个差不多的数字就行。
张伟咧嘴笑了:“我随五千。刘东这个人吧,老实巴交的,在工厂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这次结婚估计把家底都掏空了。咱们老同学一场,多少帮衬点。”
我没接话。张伟这人我太了解了,说得好听,其实就想套我的话,看别人随多少。
婚礼在热闹的鞭炮声中开始了。
刘东穿着租来的黑西装,系着红领带,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但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子局促。
他媳妇黄欣怡穿着白色婚纱,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笑,但看得出来身子骨不太硬朗。
“听说他媳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张伟凑过来小声说,“刘东也是命苦,好不容易娶个媳妇,还得供着看病。”
我看了刘东一眼,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个样子,老实、木讷、不会来事。
敬酒环节,轮到我们这桌时,刘东端着酒杯走过来。看到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一样憨。
“柱子,你来了。”他叫我小时候的外号。
“大喜的日子,我肯定得来。”我站起来跟他碰了杯,酒杯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刘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谢谢你还记得我。”
“说啥呢,咱俩谁跟谁。”
刘东点点头,眼睛有点红,转身去别的桌敬酒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比上次见面老了不少。不到四十岁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头发,腰也有点驼,穿着西装也遮不住身上的疲惫。
“刘东那个人啊,就是太实在。”张伟在旁边感叹,“在工厂干了快二十年,还是个技术员,也不知道往上爬。他媳妇看病花了不少钱,听说欠了一屁股债。”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吭声。
酒过三巡,开始上礼了。
现在流行在酒桌上直接送红包,大家都把红包往婚礼台上摆着的大红箱子里扔。
有人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李老板,随礼两千!”
“王主任,五百!”
“赵哥,一千!”
张伟站起来,掏出一个红包,大声说:“张伟,五千!”
旁边有人起哄:“伟哥大气!”
张伟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该你了。
我摸了摸口袋,两万块钱,八张一百的,其余是五十、二十的凑的。
放在平时,两万块也不算啥,但今天这场合,张伟都随了五千,我要是随个几千,反倒显得小气。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随十万。
反正我这次回来,银行卡里正好有十万块货款,本来打算月底还给供应商的,但供应商那边不急着要,我可以先拿出来撑面子。
至于货款,下个月再说。
主要是,我想到刘东这些年过得不容易,心里那股子江湖义气一上来,啥也顾不上了。
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那捆现金,走到台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钱放进了红箱子。
“柱子,随礼十万!”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扭头看我。
张伟张着嘴,脸上的笑僵住了。刘东站在人群里,整个人愣住了。
“柱子,你……”刘东看着我,眼眶红了,“这太多了。”
“兄弟一辈子就结一次婚,这点钱算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拿着,别跟哥客气。”
周围响起掌声,有人在嘀咕“这哥们真大方”,有人说“省城做生意的就是不一样”。张伟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自己喝酒,一个劲地灌自己。
那天的酒席,我喝了不少。刘东来敬了好几杯酒,每次都说“兄弟,我记着你这份情”,我就摆摆手说不算事。
散席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我晃晃悠悠往外走,刘东从后面追上来,拉着我的胳膊。
“柱子,你等一下。”
我回头看他。他手里拿着一条烟,用塑料袋包着,看起来不是什么好烟,就是普通的那种红塔山。
“兄弟,我知道你大老远回来一趟不容易。”刘东把烟塞到我手里,“我也没啥好东西,这条烟你拿着。”
我接过烟,心里就咯噔一下。
十万块的礼金,换一条烟?
虽然不是图他回报,但我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拿着吧,别嫌弃。”刘东低着头,声音有点闷。
“行,我拿着。”我勉强笑了笑,把烟揣进口袋。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倒不是图他回报什么,但至少得有点表示吧?
收十万块钱,回礼一条红塔山,这叫什么事?
就算你没钱,哪怕是亲手包个红包、写张感谢卡,也算个心意。
但转念一想,刘东这个人就那样,不会来事,不会说话,可能他就觉得送条烟是最实在的。
我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那根刺已经扎下了。
回到家,我把烟往茶几上一扔,马玉蓉看见了,问我:“谁给的?”
“刘东。”我随口答了一句。
“就给了这个?”马玉蓉拿起烟看了看,脸色变了,“他收你十万,就回一条烟?”
“行了,别说了。”我不耐烦地挥挥手。
马玉蓉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她心里不爽。她那人,什么都好,就是心疼钱。
从那以后,那条烟就被扔在了客厅角落的纸箱子边上,再也没人动过。
02
回到省城后,我忙得脚不沾地。
建材生意的旺季刚过,但淡季也不好过。
两个店的房租要交,工人的工资要发,银行贷款的利息还得还,每天一睁眼就是钱。
那段时间,马玉蓉经常跟我吵。她说我太大手大脚了,动不动就请客吃饭,随礼也随得吓人。她说十万块不是小数目,够我们一家三口吃一年的。
我知道她说的在理,但男人的面子这东西,有时候比钱还重要。我宁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想在同学面前丢人。
“你要是真那么在面子,就别在背后抱怨钱不够花。”马玉蓉摔下一句话,抱着儿子回了娘家。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着烟,越想越烦躁。目光扫到墙角那条烟,心里那股无名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走过去,一脚把烟踢到了电视柜下面。
“刘东,你他娘的还真行。”
我骂了一句,自己也觉得可笑。人家收了我的钱,我也没指望他还。但至少,别拿条破烟打发我,把我当啥了?
那之后,我开始躲着刘东。他打过几次电话,我一个都没接。有一次他打到我店里的座机上来,我正好在,听出是他,直接就挂了。
马玉蓉问我:“谁啊?”
“打错了。”我低着头假装看账本。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心里叹气。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生意越来越不好做。
建材市场饱和了,价格上不去,成本却在涨。
我压了一批货在仓库里,卖不出去,就等于钱打了水漂。
银行贷款利息月月在涨,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惊醒,一身冷汗,脑子里全是账。
跟马玉蓉的关系也越来越僵。她回娘家住了大半个月才回来,回来后也不怎么跟我说话。
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突然开口问我:“柱子,要不你把店盘了,咱们回县城吧。”
“回县城?去干啥?种地?”
“县城日子慢,开销小,不用这么累。”
“我不回去。”我很坚决,“回去丢不起那人。”
“丢人?”马玉蓉冷笑一声,“你以为你现在就不丢人?欠了一屁股债,天天让人催,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说的是事实。但回县城,我做不到。县城里还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要是灰溜溜地回去,那些人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呢。
尤其是张伟,那人嘴碎,肯定到处说:“看着吧,省城混不下去,灰溜溜滚回来了。”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但现实逼得我没得选。
三个月后,我的店终于撑不住了。供应商那边的欠款,银行贷款,还有两个店的房租,把我彻底压垮了。
我只好把店盘出去,还了债,手里就剩几万块。
马玉蓉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我坐在床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空荡荡的。
“柱子,咱们回县城吧。”马玉蓉擦着眼泪说。
“好。”我点了点头。
这次我没有反驳。
县城老家的房子是父母留下的,三间平房,带个小院子。虽然旧了点,但收拾收拾还挺住得。
决定搬回去的那个晚上,我跟马玉蓉收拾东西。衣服、家具、电器,该扔的扔,该留的留。
收拾到客厅时,马玉蓉突然说:“你那个角落里的纸箱子还要不要?”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电视柜下面,堆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底下,是一个压扁了的烟盒,被灰尘和蜘蛛网包裹着,跟垃圾混在一起。
那条烟还在那儿。
两年了,我早就忘了还有这么个东西。
“不要了,扔了。”我随口说。
“你打开看看,里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马玉蓉问。
“能有什么?不就是烟嘛。”我不耐烦地摆摆手。
但她还是弯腰,拽出了那条烟。烟盒外头裹着一层塑料包装,早就卷了边,灰扑扑的。她撕开外包装,递给我:“你拆开看看。”
我接过烟盒,心里有点烦。一盒破烟,有啥好看的?
随手一撕,烟盒开口处粘着的胶带早就干透透了,一用力就开了。
我把手伸进去,想掏出里面的烟。
但手指头摸到的,不是烟。
是一张硬邦邦的纸。
我心里一咯噔,手指头有点发抖。
烟盒里根本就没有烟。
我赶紧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张存折,一张房产赠与书,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
存折上写着我的名字,开户行是县城的农商银行,余额是十万。
房产赠与书上,刘东把他在县城老房子的份额,转给了我。
字条叠得四四方方,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兄弟,我知道你帮我是真心。这房子要拆了,钱你先拿着,哪天周转不开,就当哥给你留条路。”
我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那张字条被我攥在手里,洇满了汗。
马玉蓉走过来,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愣住了。
“这……这是啥?”
我说不出话来,就那样呆呆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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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个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马玉蓉也在旁边翻来覆去。她闷声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啥意思?”
“还用我说?你欠人家十万人情,还误会了人家两年。”
我沉默。
她说的在理,但这话听着就让我烦躁。
“让我想想。”
“想啥?你欠人家的,明天就去县城找刘东道歉。”
“再说。”我把被子蒙过头顶。
马玉蓉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年刘东结婚,我随了十万礼金,觉得他回礼一条烟是怠慢了我。
结果那烟盒里装的,是他压箱底的家当。
他还特意在字条上说“房子要拆了”,琢磨着我哪天缺钱了,能拿那笔拆迁款周转。
而我呢?
人家掏心掏肺,我把东西扔墙角足足两年。连他打来的电话都没接过。
我越想越慌。
刘东现在怎么看我?他媳妇身体不好,他自己也瘦脱了相。这两年,我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钱还在存折上,一分没动。
房产赠与书的日期,写的是他结婚后第七天。
也就是说,他刚收了我的礼金,就回了这么一份“礼”。藏在那条破烟的盒子里,等着我慢慢发现。
“柱子?”马玉蓉侧过身来,“你别不说话。”
“让我躺着,行吗?”
“行,你躺着。但你明天得去找刘东。”
我没接话。
过了好久,我听到马玉蓉的呼吸声慢慢均匀了,才起身下了床。
客厅里黑漆漆的,我走到墙角蹲下,捡起那条被我抠开的烟盒,拿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烟盒外头的塑料包装被我撕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纸板也压皱了,胶带歪歪扭扭地贴着,看起来跟垃圾堆里翻出来的没什么两样。
可谁能想到,这么个破烟盒里,藏着人家两年前就给我留好的后路。
我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县城。
县城不大,刘东家在城南,一套老式的三居室。我妈还住那边的时候,我去过一次。
到了门口,我敲了敲门。没人应。
“刘东?”我又敲了几下。
还是没人应。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刘东的名字,犹豫了半天,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等。
旁边一个老太太开了门,探头看了看我:“你找刘东?”
“对,阿姨,刘东在家吗?”
“搬家了。”老太太说,“上个月就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太清楚,好像他媳妇身体不好,去省城看病了。听说是住院了,挺严重的。”
我心里一沉。
告别老太太,我开车往省城赶。一路上,脑子里全是浆糊。
刘东搬家了?媳妇病了?去哪儿了?
我突然想起张伟。张伟做二手车生意的,跟县城里各种人都熟,肯定知道刘东的下落。
我翻出张伟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哪位?”张伟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懒洋洋的。
“伟哥,我,柱子。”
“哟,柱子啊!”张伟的声音立刻变了调,“听说你店关门了?回县城了?”
“嗯,搬回来了。”
“早知道在省城混不下去,当初还不如跟我干。”张伟话里带着点刻薄劲,像扎了根刺。
我不太想跟他掰扯这些,直奔主题:“你知道刘东去哪儿了吗?”
“刘东?他媳妇住院了,好像是癌症,住省城肿瘤医院去了。刘东把房子卖了凑手术费呢。你说他这人,一辈子苦,刚喘了口气又摊上这个。”
“省城肿瘤医院?哪一栋?”
“咋了?你要去找他?不是说你俩好几年前就掰了?”
“随口问问。”
张伟嗯了一声:“具体哪一栋我不清楚,你自己去肿瘤医院前台问问。”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发了好一会儿呆。
房子卖了?老房子卖了?
刘东把老房子的份额给了我,现在又为了凑手术费,把自己的那份卖了?那拆迁款,还拿得到吗?
存折上的十万块,我一分没动。刘东自己,反倒为钱发了愁。
我咬咬牙,踩下油门,直奔省城肿瘤医院。
到了医院门口,我停了车,在车里又坐了一会儿。医院大楼白得刺眼,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愁苦。
我下了车,走进大厅。
导诊台坐着个护士,我问她:“你好,我问一下,有没有一个叫黄欣怡的病人?女的,大概三十五岁,可能是肿瘤科的。”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查:“您好,黄欣怡,肿瘤科住院部,七楼,711病房。”
“谢谢。”
我走向电梯,心里咚咚跳得厉害。
走到七楼,走廊里浓重的消毒水味儿直冲鼻子。我找到了711病房,门半开着。
从门缝里,我看到了刘东。
他坐在病床边的一张塑料凳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比两年前瘦了一大圈,颧骨高耸着,眼窝深深凹进去,头发也白了一大半,看起来像老了十几岁。
床上躺着的,是黄欣怡。她戴着口罩,手臂上扎着输液管,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站在门口,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说不出话。
04
刘东一抬头,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门,大眼瞪小眼。
“柱子?”刘东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你怎么来了?”
我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
刘东站起来,朝我走了两步。他走路有点瘸,好像是腿脚不太舒服。
“你咋了?腿受伤了?”我问。
“没,前几天搬东西扭了一下,不碍事。”刘东摆摆手,然后又停住了,“你瘦了不少。”
“你也瘦了不少。”我说。
病房里的空气有点尴尬。
黄欣怡躺在床上,费力地睁着眼,认出是我后,嘴角扯出一个笑:“柱子哥来了。”
“嫂子,你好好养着。”我走到病床边。
“刘东,你给柱子哥倒杯水。”黄欣怡撑起身子说。
“不用不用,我不渴。”我赶紧拦住刘东。
刘东又坐了回来,搓着手,不知道该说啥。
“我……我去你那个老房子找你,听说你搬家了。”我打破了沉默。
“是,搬了。”刘东点点头,没有多解释。
“听说嫂子住院了,我来看看。”
“兄弟,你有心了。”刘东说着,眼眶有点红。
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涌上一阵愧疚。
两年了。我居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我居然因为他回礼一条烟,就跟他断了联系。
而他呢?
他把他妈留下的老房子份额转给我,又偷偷把存折塞进烟盒里,盼着我哪天缺钱了能拿出来救急。
我却把那烟盒扔在墙角,一扔就是两年。
“刘东……”我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嗯?”
“那个……那个烟盒……”
刘东的眉头皱了皱,好像不太明白。
“就是你结婚时给我的那条烟。”
“那条烟怎么了?”
“我昨天搬家,才拆开。”
刘东的表情变了。他低着头,没说话。
“里面那张存折,还有房子份额……你都给我留着了,咋不告诉我?”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发抖。
刘东抬头看我,笑了笑:“告诉你,你肯定不要。”
“那也不能把东西藏在烟盒里啊,我都扔墙角两年没动过。”
“你当初随了那么大一礼,我也没别的能还你。”刘东低声说,“那套房子是妈留下的,虽然老旧,但赶上了拆迁,能分一笔补偿款。我把份额转给你,存折上那十万,是我的积蓄,你啥时候周转不开,就拿去用。”
“可我那十万……”
“那是你的心意。”刘东打断我,“我刘东这个人,一辈子没本事,但记恩。”
我看着他那张脸,鼻子一下就酸了。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一句?”我声音都有点变了调,“哪怕打个电话给我提一句,我也不至于……”
“我知道你脾气急。”刘东低头说,“我要是在电话里说这事,你肯定觉得我拿钱打发你。我想着等你哪天自己拆烟,自己发现,心里好受一点。”
我吸了吸鼻子:“那你给我打过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没事,电话随时都能打。”刘东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越是这样,我越恨自己。
“嫂子这病……是啥病?”我换了个话题。
“胃癌,中晚期了。”刘东的声音很轻。
“手术费能凑齐吗?”
刘东沉默了一下:“差不多了,我把老房子卖了。”
“卖了?”我心里一惊,“那拆迁款呢?”
“拆迁款还没下来,我先卖房凑了手术费,等拆迁款下来了,再把窟窿堵上。”
“那你现在住哪?”
“我租了个小单间,就在医院附近,方便照顾她。”
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刘东,你……”
“行了,大老爷们哭啥。”刘东拍了拍我的胳膊,自己也红了眼睛。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走了进来,大概二十七八岁,脸色铁青。
“哥,我听说有人来找你。”她冲着刘东说,语气很不客气。
刘东愣了一下:“这是柱子哥,你认识的。”
那女人冷眼看了我一眼,没打招呼。
她就是我刚才提到过的,黄欣怡的妹妹黄欣怡。她认得我,也知道刘东当年回礼烟和房子的事,只是没想到我今天会突然出现。
“嫂子,你跟我出来一下。”黄欣怡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扯出了病房。
走廊里,她双手抱胸,瞪着我。
“你就是那个柱子?”
“嗯。”
“当年我哥结婚,你随了十万,我哥把老房子份额转给你。结果你把烟扔墙角两年都没碰,也不接电话,我哥难受了好一阵子。”黄欣怡的声音很硬,“你把房子转回来。我嫂子等着钱开刀,我哥已经卖了房子凑手术费了,你那份额也赶紧还回来,我哥拿去卖钱动手术。”
我听了,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原来刘东卖了房子,都不肯动那笔份额。
他宁可自己扛,也不愿意让我为难。
“黄欣怡,你别这么说。我不会占他的便宜。”我认真看着她,“房子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那份份额,我马上签名还给他。”
黄欣怡眼眶一红,声音有点发抖:“我哥就是个傻子,一辈子就知道替别人着想。”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回到病房,刘东还在床边坐着。我走过去,掏出那份房产赠与书,放到他手里。
“刘东,这个你拿回去。”
“柱子,你……”
“房子是你的,拆迁款也是你的。嫂子等着用钱,我不能再拖累你。”我说,“那十万块存折,我改天也还你。”
“你收着吧。”刘东推了推,“那是你的钱。”
“那是我随礼的,不是买房子的。”我说,“你拿回去,给嫂子治病。”
刘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接过房子份额,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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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天下午,我开车回了县城。
马玉蓉见了我就问:“找到刘东了?”
“找到了。”
“人呢?”
“在医院。”
“他媳妇的病怎么样了?”
“胃癌,中晚期,要开刀。”
马玉蓉沉默了一下:“那房子的事呢?”
我把存折和协议的事跟她说了。她听完,半天没说话。
“那拆迁款呢?”她问。
“我把份额还给他了。”
“那存折呢?”
“也还给他了。”
马玉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柱子,你还记得咱们当初怎么认识的吗?”
“我妈病的时候,你二话不说垫了八万块。虽然最后人走了,但那份情我一直记着。”她看了我一眼,“你要帮他,我不拦着。但是咱们现在也不富裕。”
“我知道。”我说,“我想好了,把省城那套小房子卖了吧。”
“卖房?”马玉蓉愣住了。
“嗯。我算了一下,那套房子能卖个百来万。给刘东留着当手术费,剩下的咱们再想想办法。”
“你疯了吧?”马玉蓉急了,“那是咱孩子将来念书的钱!”
“我知道。”我说,“但刘东救过我命。小时候我在河里游泳抽筋,是他跳下去把我拖上来的。咱们不能看着他媳妇因为没钱治病而走。”
马玉蓉看着我,眼圈红了:“那咱们孩子怎么办?”
“日子还长着。”我说,“我赚得回来。”
她没再说话,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心里乱成一团麻。
省城那套小房子,是我做生意那几年攒下的唯一资产。原本打算留给孩子读书用,现在让我这么一折腾,估计又要从头来过了。
但我想起刘东那张瘦削的脸,想起黄欣怡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咬咬牙,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中介。
“哥,你这房子地段不错,小户型,好卖。”中介小哥看了看房子,说,“我帮你挂个一百零五万,应该能很快出手。”
“行,便宜点卖都行,越快越好。”
“哥你这是急着用钱?”
“朋友住院,等着救命。”
中介小哥点点头,没再追问,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一边盯着卖房,一边往医院跑。
刘东刚开始不肯收我的钱,我就把钱塞给了黄欣怡,让她交住院费。
黄欣怡红着眼说:“柱子哥,你是个好人。”
我没告诉她我卖了房子。
刘东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