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省粮票供同桌,如今她成省委书记视察,指他工牌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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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的阳光穿过厂区的梧桐树,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站在欢迎队伍的最后一排,手里捏着那张刚换的工牌,上面印着"设备科 · 陈铮"六个字。五十八岁的年纪,在这个国营纺织厂已经待了四十年,从车间工人到设备维修,这辈子就这样了。

"省委林书记的车队到了!"保卫科的小王在对讲机里喊。

人群开始骚动。林书记,全名林婉秋,这个名字在我心里埋了四十七年。从报纸上看到她的履历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平静了——1977年恢复高考考入北京大学,毕业后从基层干起,一路到市委书记、省委常委,今年刚调任省委书记。

照片上的她戴着眼镜,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我认得。

黑色轿车在主席台前停稳。车门打开,她穿着深蓝色套装走下来,身边跟着一群干部。厂长快步迎上去,声音都有些发颤:"林书记好,欢迎您来我厂视察指导工作..."

她微笑着和厂长握手,目光扫过欢迎队伍。我下意识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工牌。

四十七年了。1977年的春天,我们还是高中同学。那年我十八岁,她十七岁,我们一起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复习到深夜。我把自己省下的50斤粮票塞给她,看着她瘦削的脸颊说:"你去考,一定能考上。"

她考上了北京大学。我留在了这个小县城。

"各位同志辛苦了。"她的声音从主席台传来,还是那么清晰,带着一点沙哑。"今天来,主要是想了解咱们传统制造业的转型情况..."

我站在人群最后,看着她在厂长陪同下检查车间。她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询问工人,态度认真。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那一瞬间我恍惚看到了十七岁的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咬着笔头做数学题的样子。

"现在我们去设备科看看。"厂长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设备科就在前面那栋三层小楼里,我的工位在二楼最里面。我转身想往楼里走,假装去整理文件。

"陈师傅!"厂长突然喊我,"你别走,林书记要了解设备改造的情况,你最清楚。"

我僵在原地。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慢慢转过身,看到她就站在五米外,目光正看着我。

不对,她看的是我胸前的工牌。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随行的干部还在说话,她却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的工牌,眼睛睁得很大。

"林书记?"厂长小心翼翼地叫她。

她没有回应。她抬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我胸前的工牌,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最前排的人能听见:

"陈...铮?"

我点了点头。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积聚在眼睛里,却没有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周围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常,但没人敢说话。

"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还要躲我多久?"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个省委书记,在几十个干部和工人面前,当众哭了。

我握紧了拳头。四十七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我以为见到她会很平静,会像陌生人一样点头致意,然后各自转身离开。

但她那句"你还要躲我多久",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我封存了四十七年的心脏。

01

1977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那年我十八岁,是县一中高三的学生。准确说是"老高三"——1966年停课,我们这一届在农村待了快十年,轮到复课时已经不再年轻。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晒麦子。大队支书骑着自行车,手里挥着报纸喊:"恢复高考啦!可以考大学啦!"

我的手在发抖。

那天晚上,全村的知青都聚在大队部门口,围着那张《人民日报》看了一遍又一遍。"1977年冬季,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我把这几个字念了无数遍,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第二天我就回了县城,去学校报名复习班。

林婉秋也在。

她比我小一岁,长得很瘦,总是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很大很亮。我们初中就是同学,她数学特别好,经常给我讲题。高中分班后就不在一个班了,但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她会冲我笑笑,露出一颗小虎牙。

"陈铮!"她看到我时眼睛亮了,"你也来报名了?"

我点点头:"想试试。"

"那太好了!我们一起复习!"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你看,我把初中高中的知识点都整理了一遍,可以一起用。"

笔记本很旧,封面都磨破了,但里面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我接过来翻了翻,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公式和要点。

"你...花了多长时间?"

"两年吧。"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在农村没什么事,我就一直在整理。其实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考大学,但总要做点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翻着她的笔记本,突然很想哭。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在看不到希望的两年里,一个人在煤油灯下整理了所有的知识点。她不知道大学的门什么时候会开,但她准备好了随时走进去。

复习班在学校的旧教学楼里,条件很简陋。五十多个人挤在一间教室,课桌椅都是拼凑来的,有的桌子还少一条腿,得用砖头垫着。

老师都是退休返聘的,数学老师姓王,六十多岁了,戴着老花镜,讲课时粉笔灰扑了一身。

"高考不是儿戏。"王老师第一堂课就说,"你们已经在农村耽误了快十年,基础都荒废了。想考上大学,就得拼命。"

拼命。

我们确实在拼命。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背单词,晚上十一点才睡觉。教室里没有电,点的是煤油灯,有时候看书看到眼睛疼,闭上眼全是黑点。

林婉秋坐在我旁边。她很少说话,总是埋头做题。有一次我看到她的手,指尖全是冻疮,红肿得发亮。

"疼吗?"我问。

"还好。"她把手缩进袖子里,"习惯了。"

那年春天特别冷,教室里没有暖气,我们都穿着棉袄上课。林婉秋的棉袄很旧,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有一天,她突然晕倒在教室里。

我把她扶到医务室,校医看了看说:"低血糖,饿的。"

我给她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碗稀饭。她醒来后不肯吃,说家里粮食不够,要省着。

"你这样怎么考试?"我把馒头塞到她手里,"吃吧,身体要紧。"

她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最后还是接过了馒头,小口小口地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翻出自己的粮票本,数了数,还有50斤。

我家里条件也不好,父亲是工人,母亲没工作,下面还有两个弟弟。50斤粮票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本来想留着自己用。

但我想起林婉秋坐在煤油灯下整理笔记的样子,想起她冻疮的手,想起她咬着馒头时眼眶里的泪水。

第二天,我把粮票塞进她的书包里。

她发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

晚上她追到宿舍楼下,举着那50斤粮票,眼睛红红的:"陈铮,你这是干什么?"

"你要好好吃饭。"我隔着窗户说,"不然考不上大学。"

"可是你呢?"

"我没事,家里还能寄点。"

这是骗她的。我家里也很困难,母亲上个月还来信说,弟弟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干饭了。

但我不后悔。

林婉秋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她抬起头,大声说:"陈铮,我一定会考上的!等我考上了,毕业了,我...我回来娶你!"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

我站在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突然很温暖。

那年的春天,我第一次觉得,生活是有希望的。

02

五月的时候,我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我没在意。复习很紧张,每天睡眠不足,咳嗽很正常。

但咳嗽越来越厉害,后来开始咳血。

我用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沾满了血丝。我悄悄把手帕塞进口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婉秋发现了。

那天晚自习,我又咳了起来。她递给我一杯水,看到我手里的手帕时,脸色变了。

"陈铮,你咳血了?"

"没有,只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你骗人!"她抓住我的手腕,"你得去看医生!"

"没事的,过几天就好了。"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跟我走。"

她拉着我去了县医院。医生让我拍了X光片,看完片子后脸色很严肃。

"肺结核,已经比较严重了。"医生说,"必须马上住院治疗,至少要休息半年。"

半年。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还有七个月就高考了,休息半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辈子再也没机会考大学了。

"医生,能不能吃点药就行?"我问,"我要参加高考。"

"高考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严厉地说,"肺结核会传染的!你现在的情况,不住院治疗,拖下去会死的!"

林婉秋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走出医院的时候,她一直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在我旁边,一晃一晃的。

"陈铮。"她突然开口,"你要听医生的话,去住院。"

"我不去。"

"你别犯傻了!"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命都没了,还考什么大学?"

"我就这一次机会。"我也停了下来,"婉秋,我在农村待了十年,如果这次不考,我这辈子就只能待在农村了。我不甘心。"

"可是..."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打断她,"我会小心的,不会传染给别人。我戴口罩,单独坐最后一排,也不和大家一起吃饭。就让我考完这一次,求你了。"

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说,"大傻子。"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月光很亮,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

"陈铮,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什么?"

"考完试,你马上去住院,好好治病。"

"好。"

"还有..."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考上了大学,你别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

"我是说..."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考上了,你没考上,你会不会觉得不公平?毕竟,你把粮票都给了我..."

"傻瓜。"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考上是你厉害,和粮票没关系。我会替你高兴的。"

她抱住了我。

那是她第一次抱我,隔着厚厚的棉袄,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陈铮,等我大学毕业,我一定会回来的。"她在我耳边说,"我会回来娶你,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好。"

我答应了她。

但我没有告诉她,医生说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肺结核在那个年代,死亡率很高。

我大概率是活不到她大学毕业的。

接下来的日子,我戴着口罩上课。同学们都知道我病了,自觉地和我保持距离。只有林婉秋,还是坐在我旁边,每天给我带饭,督促我吃药。

"你离我远点。"我说,"会传染的。"

"我不怕。"她把饭盒推到我面前,"快吃,我炖了鸡汤,对你身体好。"

鸡汤是她从家里带来的。我知道她家里也很困难,这只鸡大概是家里仅有的。

我喝着鸡汤,喉咙哽得难受。

六月的时候,我的病情恶化了。我开始发低烧,晚上盗汗,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王老师找我谈话,劝我放弃高考。

"陈铮,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坚持不到考试那天的。"王老师说,"别拿命开玩笑了。"

"王老师,让我试试吧。"我恳求道,"就算倒在考场上,我也认了。"

王老师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同意了。

七月,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像蒸笼,我穿着长袖,还是觉得冷。

林婉秋每天给我带冰水,用湿毛巾给我擦额头。她的脸晒得很黑,人也瘦了一大圈。

"婉秋,你别管我了。"我说,"你要保证自己的复习时间。"

"闭嘴。"她难得凶了一次,"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咳了起来。

手帕上又是一片血红。

林婉秋抢过手帕,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陈铮,你到底还要瞒我多久?"她哭着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我沉默了。

"你说话!"她抓着我的衣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活不到我毕业了?所以才这么拼命?"

"婉秋..."

"你不要骗我!"她的声音很大,把其他同学都吓了一跳,"你告诉我,你到底还能活多久?"

我看着她满脸泪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医生也说不准,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更短。

她松开手,慢慢地退后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出了教室。

我追出去,在操场上找到了她。她蹲在单杠旁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婉秋。"我在她身边蹲下来。

"你走开。"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看到你。"

"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她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你对不起我什么?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拿了你的粮票,是我让你生病了还要照顾我,是我..."

"不是你的错。"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想考大学,和你没关系。"

"可是如果没有我,你早就去住院了。"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放弃了。"我握住她的手,"婉秋,是你给了我坚持下去的理由。这几个月,我每天看着你在旁边学习,就觉得特别有希望。我想,如果你能考上大学,我这辈子也值了。"

她又哭了,哭得稀里哗啦。

"陈铮,我不要考大学了。"她说,"我要陪着你治病,我们一起去住院,好不好?"

"不好。"我坚定地说,"你必须去考。你要替我们两个人一起考。"

"我不..."

"听话。"我擦掉她脸上的泪水,"你考上了,就是我们两个人的胜利。"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在操场上坐到天亮。

我们说了很多话,关于未来,关于梦想,关于我们想要的生活。

"等我大学毕业,我们就结婚。"她说,"我要当老师,你就在家里养病,等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旅行,去北京,去上海,去看长城..."

我点头,一直点头。

但我们都知道,这些大概只是梦。

03

1977年12月10日,高考开始了。

考场在县一中的教学楼里,每个教室坐三十个考生。我被分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大概是因为我戴着口罩,学校怕我传染别人。

林婉秋在隔壁考场。进考场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鼓励,也有担心。

我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加油的手势。

第一场是语文。我拿到试卷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发烧。

我已经连续发烧三天了,体温一直在38度以上。早上出门前,我吃了两片退烧药,但药效维持不了多久。

作文题目是《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我盯着这个题目,脑子里全是这一年的画面。

在生产队的打谷场上看到恢复高考的通知,在煤油灯下和林婉秋一起复习,把50斤粮票塞进她书包的那个清晨,第一次咳血时的惊慌,还有她在操场上说"等我毕业回来娶你"时的样子...

我开始写。

笔尖在纸上划过,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一年的所有经历都写了下来。写到动情处,眼泪落在试卷上,把字迹晕开了。

我用手背擦掉眼泪,继续写。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我把试卷交上去,走出考场时腿有些发软。林婉秋在门口等我,看到我脸色发白,连忙扶住我。

"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撑得住。"我深吸一口气,"还有三场。"

中午我没吃饭,没有胃口。林婉秋强行塞给我一个馒头和一杯糖水,看着我吃完。

"陈铮,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别考了。"她说。

"我行的。"

下午是数学。

数学是我的弱项,但这次运气不错,很多题目都是王老师重点讲过的。我做得很顺利,直到最后一道大题。

那是一道立体几何题,很复杂。我看着题目,脑子突然一片空白。

不是不会做,是发烧烧得太厉害了,思维完全转不动。

我趴在桌子上,想休息一会儿,结果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医务室里,林婉秋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

"你醒了?"她抓住我的手,"吓死我了。"

"考试..."我挣扎着要起来。

"已经结束了。"校医按住我,"你晕倒的时候,监考老师把你送过来的。小伙子,你这是在拼命啊。"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完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至少要扣十几分。

"没事的。"林婉秋握着我的手,"还有两天,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考。"

第二天考英语和政治。我的身体更差了,整个人像飘在云端,脚踩不到实处。

但我还是坚持考完了。

最后一科是理化,考完的时候,我已经几乎虚脱了。

走出考场,看到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火烧云。林婉秋扶着我,我们慢慢地往宿舍走。

"陈铮。"她突然说。

"嗯?"

"谢谢你陪我走到最后。"

"傻瓜,应该是我谢谢你。"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走着,走得很慢很慢。

那天晚上,我被送进了医院。

医生说我的肺已经烂了一大半,必须立即手术。手术很凶险,死亡率在50%以上。

我签了字,在手术同意书上按了手印。

林婉秋坐在病床边,握着我的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婉秋,不要哭。"我说,"我会挺过去的。"

"你一定要挺过去。"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你答应过我,要等我毕业的。"

"我答应你。"

手术是在凌晨做的。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看到林婉秋站在走廊里,手紧紧地抓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林婉秋趴在病床边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我动了动手指,她立刻醒了。

"陈铮!"她抓住我的手,"你醒了!"

"我说过,我会挺过去的。"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都在医院里。林婉秋每天来看我,给我带饭,陪我说话。

我们都在等高考成绩。

1978年2月,成绩出来了。

林婉秋考了全县第一,被北京大学录取了。

我差了三分,落榜了。

那天林婉秋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医院,眼睛红红的。

"陈铮...我考上了。"

"我知道,恭喜你。"我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

"可是你..."

"我没事,明年再考。"

"真的吗?"

"真的。"

但我们都知道,这是骗人的。医生说我至少要休养两年,而且能不能完全康复还不一定。

林婉秋要在九月去北京报到。在那之前,她每天都来医院陪我。

我们坐在病房的窗前,看着外面的梧桐树一天天变绿,听着窗外的鸟叫声。

"陈铮,等我毕业,我一定会回来的。"她说。

"我等你。"

"四年很快的,你好好养病,等我回来,我们就结婚。"

"好。"

八月底,她要走了。

临走前一天,她来医院和我告别。她穿着一件新衬衫,是她母亲给她做的,头发剪短了,看起来很精神。

"陈铮,我走了。"她说。

"嗯,路上小心。"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很久都没动。

"怎么了?"我问。

"我舍不得你。"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真的舍不得。"

"别哭了,你要去北京了,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

"去吧。"我笑着说,"去实现我们的梦想。"

她走过来,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很紧。

"陈铮,你一定要等我。"她在我耳边说,"一定要等我回来。"

"我会的。"

她松开手,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出去。

我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04

林婉秋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出院了。

医生说我的肺保住了,但以后不能干重活,要好好休养。我回到家,父亲已经托人给我安排了工作,就在县纺织厂当工人。

工作很轻松,就是看着机器运转,出了问题及时报告。厂里的人都知道我身体不好,对我很照顾。

我开始给林婉秋写信。

第一封信写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了说自己的近况,问了问她在北京的生活。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她的回信。

信很长,写了十几页,讲她在北大的生活。她说北大很大很美,未名湖的水很清,图书馆的书很多。她还说她选了中文系,因为她喜欢写作,将来想当作家。

信的最后,她写道:"陈铮,我很想你。北京的月亮再圆,也不如我们一起在操场上看到的那个。等我毕业,我们就再也不分开了。"

我把这封信看了无数遍,直到纸都磨破了。

我们开始频繁地通信。她每周都会写一封信,讲她的学习、生活、遇到的人和事。我也会回信,讲厂里的工作、家里的情况、县城的变化。

1979年的春节,她没有回来。她说学校组织了社会实践活动,她要去农村支教。

我有点失望,但还是祝福她。

那年的春节过得很冷清。我一个人在宿舍里,看着窗外的烟花,想象着林婉秋在北京的样子。

春节后,我收到了她寄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站在未名湖边,穿着白色羽绒服,头发在风中飞扬,笑得很灿烂。她旁边站着一个男生,穿着黑色大衣,戴着眼镜,也在笑。

照片背面写着:"陈铮,这是我的同学张宁,他对我帮助很大。这是我们在未名湖边拍的,湖水结冰了,很美。"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但我很快就把这种不安压了下去。我告诉自己,林婉秋只是交了新朋友,这很正常。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的信里经常提到张宁。

"今天张宁带我去了颐和园......"

"张宁说他想考研究生,我也想试试......"

"张宁的家在上海,他说暑假要回去,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玩......"

我的心越来越不安。

1979年的暑假,她没有回来。她说她要去上海实习,顺便看看张宁的家。

我给她写了一封信,问她:"婉秋,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她回信说:"陈铮,我当然记得。但是我现在还在上学,我们不能这么快就结婚。而且你的身体还没完全好,我们再等等,好吗?"

我看着这封信,手在发抖。

她变了。

或者说,她长大了。

她已经不是那个在操场上对我说"等我毕业回来娶你"的十七岁女孩了。她见识了更广阔的世界,遇到了更优秀的人。

而我还是那个在县纺织厂当工人的陈铮,一个身体不好、没有学历、没有前途的人。

我不配拥有她。

1980年的春节,她又没有回来。她说她要留在北京准备考研。

那年春节,我喝了很多酒。我坐在宿舍里,翻出她所有的信,一封一封地看。

我能感觉到,她离我越来越远了。

1980年三月,我收到了她的最后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页。

"陈铮,对不起。这些年你对我的好,我永远都记得。但是我觉得,我们可能不太合适。我在北京遇到了一个很好的人,他叫张宁,我们准备在一起。我知道这样说很对不起你,但是我不想骗你。请你忘了我,找一个更好的女孩。祝你幸福。林婉秋。"

我看完这封信,手里的纸慢慢地滑落。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天黑了,我也没有开灯。我就坐在黑暗里,不知道坐了多久。

后来,我的室友回来了,看到我坐在黑暗里,吓了一跳。

"陈铮,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

他打开灯,看到我脸上的泪水,还有地上的信纸。

他把信捡起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兄弟,看开点。"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天下女人多的是。"

我还是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我把林婉秋所有的信都烧了。

我在宿舍楼下的空地上,点燃了那一摞信纸。火苗跳跃着,把那些字迹都吞噬了。

我看着那些信纸变成灰烬,随风飘散。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给她写过信。

我以为我恨她。

但其实我不恨。我只是难过,难过到想死。

那年春天,我病又犯了。我在医院里住了三个月,差点没挺过来。

我哥来看我的时候,坐在病床边,沉默了很久。

"小铮,你这样不行。"他说,"你得放下,不然你会死的。"

"哥,我放不下。"我转过头看着他,"我这辈子就爱过她一个人。"

"可是她已经不要你了。"

"我知道。"

"那你还..."

"哥,让我再难过一段时间吧。"我闭上眼睛,"就一段时间,我会好起来的。"

我哥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就是那天,我哥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改变了我和林婉秋一生的决定。

05

1980年的夏天,我出院了。

医生说我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但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我回到厂里,继续做我的工作。

我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每天上班,下班,回宿舍,睡觉。我不再写信,不再想她,也不再期待什么。

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但有时候,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扎麻花辫的女孩,我还是会愣住。有时候,听到收音机里放《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还是会想起我们在操场上的那个晚上。

1982年,我哥结婚了。婚礼那天,他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

"小铮,对不起。"他说。

"哥,你说什么呢?"我笑着说,"你结婚,我高兴还来不及。"

"不是这个。"他深吸一口气,"小铮,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什么事?"

"就是...就是林婉秋的那封信。"

我的心跳突然加快了。

"那封信怎么了?"

"那封信..."他低下头,"不是她写的。"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说什么?"

"那封信是我写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我模仿她的笔迹,写了那封分手信。"

我盯着他,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要死了!"他突然大声说,"小铮,你当时的情况,医生说你活不过那年冬天!你每天想着她,念着她,身体越来越差。我怕你真的会死掉!"

"所以你就骗我?说她不要我了?"

"我是想让你死心!让你好好活下去!"他抓住我的肩膀,"小铮,你要理解我,我是你哥,我不能看着你去死!"

我推开他,踉跄着退后了几步。

"哥,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我的声音在颤抖,"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的眼泪流了下来,"但是小铮,你活下来了。你看,你现在身体好了,工作也稳定了,你活下来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我就哭了。

"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个夜晚,我想过去死?"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别人成双成对,我心里有多难受?"

"小铮..."

"你告诉我,她后来有没有给我写过信?"

他沉默了。

"说!"我吼道。

"有。"他低着头,"她给你写了很多信。但我都拦下来了,没让你看到。"

"她写了什么?"

"她说她考上研究生了,问你过得怎么样。她说她放假想回来看你。她说..."他哽咽了,"她说她一直在等你的回信,问你是不是生她的气了,为什么不理她了。"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最后一封信是什么时候?"

"1985年。"他说,"她说她要结婚了,嫁给一个干部。她说如果你不回信,她就当你祝福她了。"

1985年。

那年我刚三十岁。

"哥,你毁了我。"我说,"你知道吗,你毁了我这辈子。"

我转身走出了他家,走在大街上,不知道该去哪里。

天开始下雨,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就这样走着,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请了长假,去了北京。

我要找到她,问清楚一切。

但我到北京的时候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去了北大,保卫科的人说,林婉秋早就毕业了,毕业后分配到了省里工作。

我又回到了县城,托人打听她的消息。

终于,在一个老同学那里,我得知了她的近况。

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省里的干部。她现在在省里工作,据说发展得很好。

我站在电话亭里,握着那张写着她地址的纸条,手在发抖。

我要去找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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