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我爹的手瘦得只剩骨头,死死攥着一把生锈的钥匙。
“地窖里……不是三具。”
他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我娘把汤盆往桌上一杵:“一辈子屁话多,临死放个响屁也好!”
我爹没理她,眼睛盯着我,像要把三十年都倒出来。
“第四具,是和尚埋的。那秘密……能让整个团完蛋。”
窗外雨下起来了。我攥着那把钥匙,上面刻着“黑云”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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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爹是突然精神的。
那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走廊,说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该准备后事了。我站在病房门口,腿像灌了铅。
我爹睡了整整三天,水米不进,吊瓶挂着也是白挂。
谁知道第四天早上,他睁眼了。
“建国。”他喊我名字,声音沙哑,但清楚得很。
我赶紧过去,他伸手抓住我胳膊,指甲陷进肉里。我娘正趴在床边打盹,被这动静惊醒了,揉着眼睛骂:“老东西,你吓死个人。”
我爹没理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锈得不成样子,上头的齿都看不清了。但钥匙柄上刻着两个字,我凑近了才认出来——“黑云”。
“拿着。”他把钥匙塞进我手心,“去找慧明和尚。”
“慧明是谁?”
“黑云寺的。”我爹闭上眼睛,喘了几口,“他那儿有东西。”
我娘急了:“你这闷葫芦,临死还要打哑谜?”
我爹不说话了,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又睡着了。
我攥着那把钥匙,心里乱成一团。黑云寨,我听说过这个地名。当年我爹在那儿插过队,待了将近十年。可他从没提过那里的事。
我拿着钥匙翻来覆去地看,锈得厉害,怕是几十年的老物件了。上头除了“黑云”两个字,底部还有几个小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拿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
“黑云公社知青点。”
我爹醒了。这回他没喊我,只是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
我凑过去,听见他在念叨。
“铁柱哥……我对不起你啊。”
02
1970年秋天,我十八岁。
从县城坐了三天的车,越走越偏,山路弯弯绕绕,最后连柏油路都没了,就是土路,坑坑洼洼。车上坐了六个人,都是去黑云寨插队的。
我抱着个旧帆布包,里头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和我娘塞的一包花生米。包被颠得直晃荡,我晕车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
旁边坐了个大高个,剃个板寸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你叫啥?”
“李长寿。”
“嘿,这名字好。我叫赵铁柱,铁打的铁,顶梁柱的柱。”
赵铁柱自来熟,一路上嘴没停过。说他在家排行老四,上面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带把的。说他想当兵,可惜体检没过,被分到乡下插队了。
“咱俩住一间呗,我看你挺顺眼的。”他拍着我肩膀,力气大得很。
我点点头,没敢多说。我从小就不爱说话,家里穷,爹妈养不起,让我来插队挣工分。说实话,我心里怕得很,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
黑云寨在一个山坳里,四面都是山,雾气重得很。寨子破,土坯房,屋顶盖着茅草。知青点设在寨子最里头,一个大院子,住了二十多个人。
队长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副眼镜。他让我们自己找屋子,赵铁柱拉着我占了最东边那间。
屋子小得可怜,一张木板床挤两个人。墙上糊着旧报纸,一到晚上就掉渣。窗子缺了块玻璃,拿块塑料布挡着,风一吹哗啦啦响。
“挤是挤了点,好歹是个窝。”赵铁柱把自己的铺盖卷摆好,拍拍床板,“兄弟,以后咱俩就搭伙过日子了。”
第一顿饭是在食堂吃的,苞谷糊糊加咸菜疙瘩。我吃不下,嘴里发苦。赵铁柱倒是吃得很香,呼噜呼噜喝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
“多吃点,饿着肚子咋干活?”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就着他这句话,把糊糊灌了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铁柱非让我睡里边,说外边有风,他皮糙肉厚不怕。我跟他挤在一张铺上,翻身都不敢翻,怕吵着他。
他倒是不客气,沾枕头就打呼噜。
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墙上的报纸,纸都黄了,字看不清。
外头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钱队长来敲门。他背着手,声音不大,但听着有点吓人:“待会儿分活儿,你们几个新人跟我去后山开荒。”
赵铁柱应了一声,麻溜穿衣服。我爬起来,感觉浑身酸疼,床板太硬了。
出门的时候,钱队长看了一眼我们那间屋,说了句:“晚上别乱跑,这山里不干净。”
赵铁柱笑了:“队长,您别吓唬我们。”
钱队长没接话,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寨子里,藏着要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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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赵铁柱慢慢混熟了。
他是个热心肠,谁有个难处他都帮。我生病那回,发高烧,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他急得团团转,跑到老乡家借了个鸡蛋,偷偷给我煮了。
“吃吧,补补身子。”他把鸡蛋塞到我手里,烫得很,“你这样子,明天肯定干不了活。”
我剥开蛋壳,咬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哭啥?”他挠头,“一个大男人,哭啥?”
我没说话,把鸡蛋吃完了。
赵铁柱就是这么个人,他自己也没多少吃的,但从来不抠门。谁找他帮忙,他没二话。知青点的人都喜欢他,叫他“铁柱子”。
可寨子里有些事,他一直觉得不对劲。
“你发现没有,后山那边有个寺,荒了,但大门老是锁着。”有天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铁柱突然开口。
“关你啥事?”
“我就是好奇。”他翻了个身,“钱队长每次去那边,都是天黑以后。”
我没接话。
钱队长这人神神秘秘的,白天干活的时候凶得很,谁偷懒他就训谁。
可一到晚上,他就不见人影了。
有人说他去串门,有人说他回家去了。
可他一个光棍汉,家就是个空屋子,有啥好回的?
“改天我去看看。”赵铁柱说。
“别节外生枝。”我劝他,“咱们是来插队的,又不是来破案的。”
赵铁柱没吭声,但我看他那样子,肯定是没听进去。
一个月后的事彻底把我吓着了。
那天晚上,赵铁柱偷摸去见他对象——寨子里一个姑娘,姓王,长得水灵。两人处对象的事,没几个人知道。我怕他出事,就在宿舍等他。
等到快半夜,人还没回来。我有点急了,正想出去找,门被撞开了。
赵铁柱跌进来,浑身是泥,脸色白得像纸。
“咋了?”
他没说话,抖着手把门关上,一屁股坐到地上,喘着粗气。
“铁柱哥?”
“地窖。”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后山寺后头有个地窖,我掉进去了。”
“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哆嗦。
我蹲下去,拍他肩膀:“你看见啥了?”
“尸体。”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三具。都是人的骨头,衣服还穿在身上,上头有号码。”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清楚了?”
“我爬出来的时候,手电筒照的。”他抓住我胳膊,劲儿大得吓人,“长寿,这事不对。那地窖是新挖的,土还是湿的。三具尸体,埋在那儿,肯定有问题。”
我脑子里嗡嗡响。
“明天,咱俩再去一趟。”他说,“你给我把风,我下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别去。”
“不去能行?”他瞪着我,“三具尸体,咱能装不知道?”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一夜,我一宿没睡。赵铁柱也没睡,他坐在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他就拉上我去了后山。
寺果然荒了,香火早就断了,院子里长满草。后山更偏,树密得不见天日。寺后面有个地窖,上头盖着块铁皮,边上杂草丛生。
赵铁柱掀开铁皮,地窖口黑洞洞的。
“你在上边等着。”他说完就跳下去了。
我趴在洞口,心跳得厉害。过了大概几分钟,他喊我:“有东西!长寿,你找根绳子,我绑上来。”
我找了一截藤蔓,垂下去。他绑了个布包,让我拉上来。
我拽上来一看,是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赵铁柱爬上来,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把梳子、一个烟袋,还有几封信。
“不是三具尸体。”他抖着手拆开一封信,“长寿,这事大了。”
04
信是写了一半的家书,收信人叫“钱小安”。
“……妈病得厉害,队上不让我回去。你要是能收到这封信,帮我去看看她。你在哪儿?怎么一点音信都没有?”
落款是“姐”。
赵铁柱把信递给我,手抖得厉害。
“长寿,钱小安是谁?”
“不知道。”
“第二页呢?”
我翻到第二页,上头写着:“你的事我听说了,他们说你是敌特。我不信,你从小胆子比老鼠还小,怎么可能当特务?可他们说你跑了,跑哪儿去了?你倒是报个信啊。”
我把信合上,觉得后背发凉。
“那三具尸体。”赵铁柱压低声音,“里头有一具,可能就是钱小安。”
“别瞎说。”
“我没瞎说。”他指着油布包,“这包是绑在尸体上的。梳子、烟袋,都是男人的东西。信上的话你没看明白?钱小安被打成敌特,失踪了。可他根本没跑,死在寨子里了。”
我脑子嗡嗡响。
“我得去报案。”
“铁柱哥!”
“你别拦我。”他把油布包塞进怀里,站起来,“三具尸体,还牵扯到敌特的事。这事要是瞒着,咱俩就是帮凶。”
我心里怕得很。来插队之前,我爹妈千叮万嘱,让我别多事,别惹事,安安稳稳把日子混过去就行。可现在这哪是多事啊,这是要命的事。
“要不……先跟钱队长说一声?”
“给他送信?”赵铁柱瞪着我,“他要是跟这事有关系呢?你不是说他不让我去后山?”
我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你怕?”他看着我,“你要是怕,就在这儿等我。我一个人去公社。”
“不是怕……”
“那就跟我走。”
我跟着他走了几步,腿发抖。
赵铁柱可能看出我不对劲了,停下脚步,拍了拍我肩膀:“长寿,你听我说。这事要是没人管,以后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咱俩虽然不是啥英雄好汉,但也不能当瞎子聋子。”
“我懂。”
“你不懂。”他苦笑了一下,“我这人,就是看不惯冤枉事。钱小安要是真被打成敌特,那他姐咋办?他妈咋办?死了都没人知道。”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可我们还没走到公社,就让钱队长的人堵住了。
民兵连来了五个人,把我们围在中间。钱队长站在后头,背着手,面无表情。
“赵铁柱,你去哪儿?”
“去公社。”
“去公社干啥?”
赵铁柱没吭声。钱队长走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去公社干啥!”
油布包从赵铁柱怀里掉出来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钱队长捡起来,拆开一看,脸一下子就变了。
“都给我押回去!”
民兵把我们带回寨子,关进一间黑屋子。我在里面待了一整天,又饿又怕。
天黑的时候,钱队长来了。他让民兵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李长寿。”他蹲在我面前,“你是知青,我原本不打算为难你。但这事你既然知道了,我就把话跟你说清楚。”
他把油布包丢到我面前:“钱小安是我弟。”
我愣住了。
“他被上面的人打成敌特,我没办法。”钱队长声音发抖,“我要是保他,我也得跟着倒霉。他死在寨子里,我替他收的尸。另外两具尸体是谁,我也不清楚,可能是另外两个被打死的人。”
“那你为啥不说?”
“说了有啥用?”他看着我,“上面会认错?会还他清白?你想多了。”
“李长寿。”他拿出一个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我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是我家的全家福,我爹我娘我妹妹,站在老屋门口。
“你要是说出去,你爸妈会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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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跪下了。
双膝磕在泥地上,疼得很,但比不上心里头疼。
“钱队长,我不说。”
“你发誓。”
“我发誓。”
他拍了拍我肩膀:“李长寿,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吓唬你。你爹妈拉扯你长大不容易,别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钱队长走了,门被锁上。我一个人蹲在黑屋里,抱着头,浑身发抖。
我想起我爹送我走那天,他站在村口,背驼得厉害,眼圈红红的。
“儿子,在外头好好的,别惹事,平平安安回来就行。”我娘站在一旁,用手背擦眼泪,嘴里念叨着:“早点回来,娘给你留着腊肉。”
我不能连累他们。
可我心里头又难受得很。赵铁柱在哪?他怎么样了?会不会已经……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一早,民兵把我放出来了。我出了小黑屋就跑去找赵铁柱,可他的铺盖卷还在,人不见了。
我问知青点的人,都说没看见他。
我慌了,满寨子找,后山、食堂、仓库,到处都没有。
最后我在院门口碰见钱队长。
“铁柱呢?”
“走了。”钱队长面无表情,“他擅自离队,回城去了。”
“不可能!”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这事到此为止。”他看着我,“李长寿,你也是聪明人,别犯蠢。”
我站在那儿,手脚冰凉。
赵铁柱不可能回城。他不是那种人。他说过要带我一起走,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可他到底在哪儿?
我不敢再问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铁柱的铺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还压着他那本《毛主席语录》。
我伸手拿过来翻了翻,里头夹着一张纸条。
“长寿,别怕。我去县里举报,没事的。”
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匆忙写的。
我攥着纸条,眼泪哗地流下来了。你这个傻子,你倒是跑啊。你一个人去县里,能咋样?
后来我才知道,赵铁柱根本没出寨子。他走到寨门口就被民兵拦下了,关进了后山的旧仓库。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他了。
半个月后,后山寺的地窖被水泥封死了。我去看过,水泥糊得严严实实,边上堆着石灰,像是要掩盖什么。
我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
我在心里头说:铁柱哥,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