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电钻声像锥子扎进太阳穴。
我站在楼道里,看着楼上那扇敞开的门,装修灯光刺眼,烟尘呛得人喉咙发紧。
“还剩一周就高考了,能不能停几天?”
我尽量让自己语气平和。
韩国富叼着烟走出来,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嫌吵?买别墅去啊!”
他老婆在屋里补了一句:“哟,就你们家那成绩,考啥大学?”
我没说话。
转身下楼的时候,手攥得发白。
那个夜里,我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日期、时间、还有那段录音。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笔账,我要记整整三年。
![]()
01
六月的夜晚闷得像个蒸笼。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电钻声像是有人在我脑袋里打洞。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我看了一眼手机,深吸一口气,用被子蒙住头。
曹磊的房间在隔壁,灯还亮着。
高考前一周,谁家不是小心翼翼?
可楼上那家倒好,干脆搞起了装修。
那天白天我就听说了,是五楼那家要搬进来,新买的房子得重新装。
搬家公司从早上忙到晚上,傍晚的时候我就看见各种装修材料搬上楼。
我以为他们晚上会消停。
结果九点多,电钻响了。
我被吵得坐不住,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刘雪梅披着衣服出来:“要不上去说说?”
“再说吧。”
我按下心里的火气,想着可能很快就结束了。
可到了十一点,声音越来越大。
楼上有人在搬东西,重物拖拽的声音刺耳得很。
我实在坐不住了。
曹磊已经出来倒了两回水,脸色不好看。
“爸,没事,我戴着耳机。”
他冲我笑了一下,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省心。
成绩一直不错,老师说冲一冲重点大学没问题。
可人不是铁打的。
白天上课,晚上复习到半夜,现在连睡觉都不安稳。
我穿上拖鞋往楼上走。
五楼的门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地上堆着切割机、电钻、电线,两个工人正在往墙上打孔。
灰尘从门口飘出来,走廊里全是水泥灰的味道。
韩国富坐在客厅的纸箱子上,翘着腿抽烟。
“请问……”
我敲了敲门框。
韩国富扭过头看着我,眼睛不怎么友善。
“什么事?”
“那个,我儿子下周高考,您看能不能白天装修?晚上让工人休息休息?”
韩国富弹了弹烟灰:“我工期赶。”
“就一周,就这一周,行不行?”
“我说了我工期赶。”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个子比我高一截,肩膀宽,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你家孩子高考,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就窜上来了。
可我还是压住了。
“您理解一下,高考是一辈子的事……”
“谁不高考啊?我闺女也考啊!”
他老婆从里屋走出来,穿着睡衣,披着一件外套。
“可不是嘛,谁家孩子不读书啊?”
“你们家孩子成绩好,那也不能干涉别人家的事吧?”
我认识这个女人,姓沈,叫沈玉瑗,平时见面也打招呼。
没想到说话这么冲。
“我没那个意思,就是商量商量……”
“没有什么好商量的。”
韩国富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墙上。
“我工期就一周,装完就走。嫌吵,买别墅去啊!”
他“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里,刘雪梅坐在沙发上等我。
“怎么说?”
“态度不好。”
我没多说。
曹磊从房间探出头:“爸,真没事,我习惯了。”
他笑得有些勉强。
我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电钻一直响到凌晨三点。
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02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班。
工厂里机器轰鸣,我整个人晕晕乎乎的。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电钻声。
中午休息的时候,我给刘雪梅打了个电话。
“楼上还在不在装?”
“在。”
刘雪梅声音低低的。
“上午停了一个多小时,中午又开始。”
“曹磊呢?”
“去学校了,我看他精神不好。”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间门口抽烟。
一根接一根。
同事老周路过:“咋了?脸色这么差?”
“楼上装修,晚上吵得睡不着。”
“投诉啊!打物业电话!”
“打了,没用。”
“那就报警!”
我没吭声。
报警有什么用?
警察来了,他停了。
警察走了,他继续。
高考就这几天,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万一激怒了他,做出什么事来,害的还是曹磊。
忍吧。
就一周。
晚上下班回来,我特意绕到超市买了盒牛奶,给曹磊送进去。
“多喝点牛奶,补补钙。”
曹磊在书桌前做题,头都没抬。
“谢谢爸。”
“几点睡的?”
“昨天三点半。”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那是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要不……咱们去外面住几天酒店?”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现实。
现在高考期间,附近的酒店早就订满了。
就算有,一间房一晚上好几百,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曹磊抬起头看着我:“不用,我习惯了。”
又是这句。
昨天他说习惯了。
今天还是这句。
到底要习惯到什么时候?
我走出他的房间,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楼上的电钻又响了。
比昨天更刺耳。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茶几上。
等着。
等到十一点,声音没停。
等到十二点,还在响。
我上了楼。
这次我没敲门。
我站在门口,隔着门听里面的动静。
有人在说话。
韩国富的声音:“快点快点,今天必须把这面墙打完。”
工人在应:“老板,太晚了,邻居有意见……”
“怕什么?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我都想冲进去。
可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回到家里,我看到曹磊房间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算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看手机。
刘雪梅突然说:“老曹,要不我明天去找他媳妇说说?”
“说什么?”
“都是当妈的,让她体谅体谅……”
“没用,人家说了,她闺女也高考。”
“可她闺女不是今年考啊!”
刘雪梅急了。
“她闺女才高一,跟咱们磊磊根本不搭边!”
“她们就是故意的!”
我没接话。
如果她们真是故意的,那说再多也没用。
我关了灯。
黑暗中,天花板上的噪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我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曹磊那张疲惫的脸。
那天晚上,我等到两点。
确认楼上消停了,才闭上眼睛。
可眼皮刚合上,电钻声又响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又来了。
![]()
03
头一天,难受。
头两天,想发疯。
到第三天,我已经麻木了。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
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曹磊的状态也不太好。
他开始出现耳鸣,吃饭时听不见别人说话。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可我看得出他的反应慢了很多。
以前看书,半个钟头翻一页。
现在,十分钟就翻一页。
我知道,那是看不下去了。
我想骂人。
可骂有什么用?
骂完了,电钻还是响。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里坐了很久。
刘雪梅早就回房了,她也是顶着熊猫眼。
曹磊也睡了。
终于有一天晚上,电钻声在十一点多停了。
我以为他们终于良心发现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六点,锤子声响起。
一下,一下。
震得整个楼都在抖。
我爬起来,冲到楼上。
门开着,韩国富正蹲在地上打电话。
我冲进去:“你还有完没完?”
韩国富瞪着我:“你谁啊?冲进来干什么?”
“我说过,我儿子高考!”
“高考高考,谁家不高考?你天天喊有什么用?”
“我已经忍了你们三天了!”
“那你继续忍啊!你还能怎么着?”
他站起来,比我高半个头,眼神里全是挑衅。
“打我?你试试。”
我攥紧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我有点清醒。
我松开手,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感觉自己像一条丧家犬。
刘雪梅看着我,一句话没说。
她把手机递过来。
“看业主群。”
我接过来一看。
有人在群里问了:“五楼还有几天?吵死了。”
韩国富回了两个字:“一周。”
下面有人打圆场:“大家互相理解理解,装修嘛,总要的。”
还有个邻居说:“可不是嘛,我家孩子去年中考,楼上装修,我愣是忍了半个月。”
“理解万岁!”
我看着这些回复,一句话不想说。
忍吧忍吧,大家都在忍。
可为什么是我在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打开手机录音,放在窗台上。
然后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记录时间。
22:15电钻
22:40电钻 锤子
23:10重物拖拽
00:20电钻
01:00敲击声
01:35切割机
02:10电钻
我一条一条记下来。
记到两点半,手都酸了。
曹磊的灯还亮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
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台灯照着他苍白的脸。
桌上摊着一本错题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我鼻子一酸。
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惊醒过来:“爸?”
“去床上睡。”
“我再看会儿……”
“不用看了,睡吧。”
他不说话了,慢慢站起来,走进卧室。
我关掉他房间的灯,回到客厅。
继续记录。
那天晚上,我记到凌晨四点。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三页纸。
04
高考那天,我想请半天假陪孩子去考场。
曹磊说不用。
“爸,你上班吧,我自己去。”
“考场远不远?”
“不远,我骑车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书包下楼。
背影瘦弱,却装得很坚定。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消失在拐角。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曹磊考了三天。
他每天回来都说“还行”。
可我看得出,他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考完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爸。”
“嗯?”
“英语听力的时候,有声音。”
我心里一紧:“什么声音?”
“敲墙声。”
他说得很平静。
“戴耳机听不是很清楚,但有几题没把握。”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的。”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和刘雪梅一起坐在电脑前。
曹磊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我输入准考证号的时候,手在抖。
成绩出来了。
比他平时少了四十分。
刘雪梅脸色惨白:“怎么会……”
我盯着那个数字,很久没说话。
这个分数,重点大学悬了。
我们谁都没哭。
刘雪梅去厨房做饭。
我坐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曹磊从房间里走出来:“爸,对不起。”
“没事。”
我说得很轻。
“没事的。”
那天晚上,我去了楼顶。
站在那里,看着万家灯火。
楼上那家,装修早就停了。
韩国富一家,搬进去住了一个多月。
偶尔在楼道里遇到他们,对方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
我在楼顶上待了很久。
回到家里,我在书房里翻出那个笔记本。
上面记录了七天七夜的噪音。
还有三段录音。
我把它们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然后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个关键词:“噪音扰民如何维权”。
我开始学。
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就抱着手机看相关的法律条文。
《环境噪声污染防治法》《治安管理处罚法》《民法通则》。
有些词不太懂,我就百度。
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刘雪梅说我疯了。
“你学这些干什么?”
“有用。”
她没再问了。
过了几天,她突然问我:“你是不是想告他?”
“不一定。”
“那你……”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
可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曹磊复读的那一年,日子很难熬。
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一点半才睡。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从不抱怨。
可他越不抱怨,我越难受。
我开始在小区里留意。
韩国富的女儿叫韩雨桐。
在附近一所高中读高一。
成绩一般,韩国富经常托人给她补习。
有一天,我在楼下听到韩国富跟人聊天:“我闺女进重点班了,老师说她有希望冲一本。”
他笑得很得意。
我站在楼梯拐角,听完了全程。
然后默默上楼。
回到家里,我打开手机,翻出那段录音。
韩国富的声音响起来:“你家孩子高考凭什么影响我工期?”
我关掉了。
坐在沙发上,想了很多。
三年。
还有三年。
三年后,韩雨桐就高考了。
我在那个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然后合上,放进了抽屉深处。
![]()
05
日子一天天过。
曹磊复读一年,考上了一所省内的本科。
虽然不是重点,但比去年好了很多。
他说不读了,要去上。
我问他:“要不复读一年,冲个更好的?”
他摇头:“爸,够了。”
他走了之后,家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刘雪梅有时会坐在他房间门口发呆。
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可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我一直在关注楼上那家。
韩国富做包工头,生意不错,经常在外面跑。
沈玉瑗在市里一个超市上班,三班倒,平时见不着人。
韩雨桐长高了不少。
偶尔在楼下见到她,背着书包,化着淡妆,跟同学打电话嘻嘻哈哈。
成绩嘛,听其他人说,不上不下,也就那样。
但我看得出,韩国富很在意她。
他花钱给她请家教,买各种教辅资料。
有一次,我在楼下听见他跟别人吹牛:“我闺女将来肯定比我强。”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
继续等。
第三年的时候,刘雪梅问我:“那件事你还记着?”
“记着。”
“都这么久了……”
“久吗?”
我看着窗外。
“我觉得挺快的。”
她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
其实这三年,我不是什么都没做。
我研究了很多东西。
比如,怎么证明对方是恶意扰民。
比如,怎么收集有效证据。
比如,怎么利用业主群制造舆论压力。
这些都很有用。
我把录音复制了三份,放在不同的地方。
我怕丢了,也怕电脑坏了。
笔记本也一直留着。
上面记着那七天里每一天的噪音记录,精确到分钟。
我想过告打官司的,也咨询过律师。
律师说胜诉机会很大,可以要求赔偿。
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
钱有什么用?
曹磊失去的那一年,多少钱也买不回来。
我要的是别的。
高考前两个月,我突然在业主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是沈玉瑗发的。
“各位邻居好,我女儿今年高考,下个月大家装修的话,麻烦避开这几天,谢谢大家理解!”
下面跟了好几个邻居回复:“没问题!”
“支持!”
“都是过来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第二天,我在楼下遇到了沈玉瑗。
她冲我笑了笑:“曹哥,你儿子大学毕业了吧?”
“还在读。”
“哦,挺好的。”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上楼。
心里翻涌着什么。
有点酸,有点涩,还有点说不清的痛快。
快了。
我告诉自己。
很快了。
06
韩雨桐高考前十天。
业主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物业发了一条温馨提示:“尊敬的各位业主,高考将至,请正在装修的业主注意施工时间,避免扰民……”
然后有人跟着发:“每年都提醒,年年有人装模作样。”
“就是,我家孩子去年被吵得不行。”
“互相体谅一下吧。”
我点进去,看到沈玉瑗也跟着回了一句:“谢谢物业提醒,我们家一定配合。”
配合。
我笑了笑。
多讽刺。
三年前,她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说的可是:“谁不高考?你家孩子高考了不起?”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知道什么叫配合了。
我关掉手机,继续吃饭。
刘雪梅在对面看着我:“你是不是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你瞒不了我。”
“真没什么。”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没再追问。
高考前一周。
业主群里突然有人@所有人。
我点开一看,是我发的。
“各位邻居好,我是三号楼503的业主曹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