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咖说｜沈祖芸：AI时代，学习如何发生？三个故事里的教育新答案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6月13日—14日，2026上海基础教育论坛举行。论坛以“‘人工智能+’：学习的进化”为主题，围绕人工智能时代学习方式、课堂形态与教育生态的变化展开研讨。

论坛上，新学校研究会副会长、上海市新优质学校研究所副所长、《全球教育年度报告》主理人沈祖芸作题为“AI时代，学习如何发生”的主题演讲。

以下为演讲内容，第一教育获得授权发布。

因为要完成一年一度的《全球教育年度报告》，我每年都会走访一些国家。2025年10月，我来到英国一所有着400年历史的K12学校——蒙茅斯学校。校长梅尔文·罗夫见到我时说的第一句话是：“AI时代，所有的学校都只有三岁。”

这句话让我特别触动。从2022年底ChatGPT横空出世算起，生成式人工智能真正进入公众视野不过三年，因此，无论是拥有悠久历史的名校，还是一所普通的中小学，在AI时代都“只有三岁”。从DeepSeek正式亮相，再到今天我们有了“龙虾”，人工智能快速迭代，也把所有学校带到了一个新的起点，让它们重新思考自身在这个时代的价值。

传统学校在很大程度上承担着“分配未来”的功能。进入一所好高中、考入一所好大学，我们大概率能够预见自己将从事什么职业、获得怎样的发展。但今天，职业、行业乃至人的能力边界都在被重新定义，学校需要回到存在的本质：如何支持每一个孩子的学习。

过去，我们常常把学习理解为掌握知识和技能。可70多年前，美国的现代课程之父拉尔夫·泰勒在《课程与教学的基本原理》中就提出：“学习是通过学习者的主动行为发生的，学生学到的是他自己做了什么，而不是教师做了什么。”事实上，一路走来，学校里往往是教师做得更多，而学生究竟做了什么？

在这个AI时代，我们必须思考，我们不是把AI加入原有的教学流程当中，而是需要重新理解学习。怎么重新理解学习、学习究竟如何发生？接下来，我想用我在学校里观察到的三个故事，和大家一起讨论这个问题。

给42位老师考宪法，

学生学到的不只是知识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北京第一实验学校七年级的宪法课。

按照通常的教学方式，老师会讲宪法的地位、作用和原则，讲公民的权利与义务，学生再做练习、参加测试。一套教学流程走完了，学生也许记住了知识点，但是否真正理解了宪法？

北京第一实验学校的老师设计了一项持续三周的学习任务：让学生成为42位老师的“宪法普法官”，为老师组织一场宪法考试。

学生一听就很兴奋：“我们真的可以考老师吗？”老师说：“当然可以，只要你们能说动老师来参加。”

第一道难题很快出现了——不少老师担心考不好没面子，不愿意参加。学生便一个个去找老师沟通、说服，有的甚至和老师“讨价还价”：“您来参加考试，我下次数学一定好好考。”最终，42位老师答应参加。

接下来，学生要自己命题。他们必须研究一张好的宪法试卷应该怎么出：哪些内容适合设计选择题，哪些需要设置论述题，题目背后考查的是知识、理解还是应用？这个过程已经不是简单背诵，而是在命题中重新梳理知识，分清哪些内容需要记住、哪些需要理解和运用。此外，他们还要制订标准答案，把原本模糊的认识变得精准。

由于不同学科的老师无法聚集在一个考场统一考试，学生在全校设置了9个考点，还要组织考试、阅卷和讲评。老师答错了，他们要分析原因；老师考得不理想，还要接受学生的“补课”。为了把知识讲给老师听，学生必须站在学习者的角度重新组织和表达。

任务到这里还没有结束。他们要统计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制作不同学科教师的得分对比图，分析老师在宪法常识、公民权利义务、国家机构等板块的掌握情况。数学中的统计与分析，也自然进入了这项学习任务。

更重要的是复盘。小普法官们发现，自己没有根据不同学科教师的特点准备不同的学习资源；满分设置为50分，也没有考虑老师拿到试卷时的感受；周五通知、下周二考试，留给老师的复习时间也不足。

还有学生提出，能不能给老师排名并公布？其他同学马上反对：“我们学校的文化是自己跟自己比，不能排名。”

他们甚至因为邀请老师时的一些无心之言伤害了一些学科的老师，还要学着道歉、解释和修复关系。

你会发现，这已经不再是记住课本里的知识。当学生必须对42个真实的人负责时，他们才真正开始理解宪法。

AI可以帮他们生成题型、统计数据，但老师不愿意参加考试，需要学生面对面说服；怎样照顾老师的感受，需要学生自己体会；关系受到伤害，也必须由学生自己来修复。

当知识进入责任关系和行动，学习自然就发生了。

死记硬背的知识转化为与“我”有关的经验和体验，学习也就成为一个人不断“成为”的过程。学生不仅可以更好地掌握知识，还可以成为更懂得换位思考、更能理解他人的人。

当编程课变成一家“科技工具公司”，

知识成了刚需

第二个故事来自上海市滴水湖学校。

学校刚开办时，十几名六年级学生选择了Python编程课程。最初，他们和普通编程课一样，从循环、函数、列表等基础知识学起。

有一天，学校人文社会学习社区的老师遇到了难题：学生互评产生了大量数据，但老师不擅长技术，不知道该怎样整理和分析。

于是，编程老师牵线，请正在学Python的学生来帮忙。学生开始清洗原始数据、编写统计分析代码、检查核对结果，最后把成果交付给人文老师。

完成这次任务后，孩子们一下子兴奋起来。他们追着老师问：“我们能不能换一种学习方式？不要再一节节讲函数、列表了，能不能直接接单？”

他们发现，学校里有许多真实问题都需要技术支持。于是，这门编程课变成了一家“科技工具公司”，学生还提出了一句口号：“用代码解决问题，用科技创造价值。”

他们接到的第一个正式订单，来自语文老师。学校准备举办“汉字英雄”大赛，需要一套比赛系统。

学生觉得这个项目能做，可真正接下来才发现，“交作业”和“交产品”完全不同。语文老师这个“客户”很挑剔：页面不够清晰，按钮位置不合理，颜色看着不舒服，操作也不够方便。

改了一版不满意，再改一版，又有新的要求。可学生只会写代码，不懂界面设计，只能去找艺术老师学习页面布局、配色方案和用户体验。项目越来越复杂，人手不够，他们还要招募新成员。

经过一次次修改，系统终于交付，他们也获得了公司的“第一桶金”。

此后，来找他们的老师越来越多。数学个性化练习系统、字迹识别系统、学生咖啡屋售卖系统……一个个项目接踵而来。

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今天是这个同学接待，明天又换成另一个人负责，终于有老师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有没有人负责？”

学生这才意识到，公司要运转，不能只靠热情，还要有明确分工。有人负责技术，有人负责接待，有人负责财务，一个真正的团队逐渐建立起来。

当老师变成“甲方”，孩子们的学习状态很快就不一样了。

学习知识变成了刚需，客户的真实需求变成了学习标准，不断修改、不断迭代、不断满足需求的过程，变成了能力培养的过程。

这已经不仅是“学以致用”，而是走向了“用以治学”。

过去，我们常常先把知识教给孩子，再寻找应用场景；现在，学生先面对一个真实问题，再主动寻找解决问题所需要的知识和工具。

学校本身就是一个真实的组织。学校的后台可以变成课程的前台，学校每天的运营，也可以成为学生理解社会、认识社会的入口。

这个故事让我看到，学习正在从“完成作业”进化为“在服务他人中认识自己”。学习不是把世界装进学生的大脑，而是让学生带着新的能力重新进入世界。

当“我学不会”

变成“我帮助别人学会”

第三个故事也发生在北京第一实验学校。

在学校的语言文学艺术学习社区里，有三个孩子长期处于英语学习困难状态，最直接的问题就是背不出单词。

遇到这样的学生，传统教师通常会怎么做？苦口婆心地鼓励，进行个别辅导，留下来反复打卡，用教师的辛劳和陪伴帮助孩子走过困难时期。

但这一次，两年教龄的郭梦迪老师换了一种方式：让三个孩子一起开发一款帮助别人学习英语单词的闯关智能体。

三个孩子有了新的分工：一个负责规划词库，一个负责设计关卡，一个负责测试产品和用户体验。

为了规划词库难度，他们要阅读大量词汇；为了设计关卡，他们必须理解哪些单词容易混淆、哪些词需要反复出现；为了发现程序中的问题、了解用户体验，他们要一遍遍试玩自己设计的游戏。

为了让其他同学愿意使用，他们还要思考界面节奏、反馈方式和激励机制。

以前，单词是他们最痛苦的学习对象；现在，单词变成了产品设计的材料。以前，背单词是老师要求的一项被动任务；现在，词汇学习让他们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已经掌握了初中阶段需要学习的词汇，效果甚至超过了预期。

过去我们总说“扬长避短”，但在AI时代，短板也可以成为任务的入口。

失败的经验可以变成用户洞察，“我学不会”可以转变为“我竟然能够帮助别人学会”。

我们可以看到，任务一变，学生的身份就变；身份一变，学生的学习动力就变。过去，教师面对学生的困难，更多是鼓励他勤能补拙。现在，教师需要为学生重新设计一段学习经历。

AI降低了创造的门槛，但是老师打开了学习的意义。未来教师之间的差距，也许不再只是教龄的差距，而在于会不会调用AI、能不能真正理解学生、会不会把技术转化为有温度的学习设计，让孩子产生学习动力，经历一段有意义的学习旅程。

我今天分享的三个故事虽然都不是发生在传统的课堂上，但这些学习经历无疑能够完整地落实新课标的要求，从这个视角看，这三个故事都不应被看做是社团活动，而是学校课程有机组成部分，在学习开始之际就已经明确了不同学科在这个任务中的能力目标，因此并非外挂。这几个故事都提醒我们：不能只是把AI加入原有的教学流程，而要重新理解学习。当知识进入责任关系和行动，当真实需求成为学习的标准，当任务改变学生的身份，学习才真正发生。

学习是人的天性，教育却不是。教育是人类为自身设计的学习系统，因此必然带有每个时代经济、社会、文化等方面的烙印。也就是说，教育是会过时的。今天，我们正处在这样一个历史转折点。

文字整理：周紫昕

编辑：袁曼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