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伦敦的人都喜欢她，除了她的丈夫，另一位斯宾塞家的女孩儿

“我知我坐拥旁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却不知满足，偏要沉溺于那些毁掉健康、安宁的放纵之事。”“我憎恨这样的自己，我知我既软弱又愚蠢，你所有的指责我都受之无愧。可我只想要一个体贴的丈夫，温馨的家庭，健康可爱的儿女……可这些东西直到死神温柔的降临也没能得到……“现在，我要走了，你们是在哭吗？是在为我哭泣吗？

乔治亚娜·斯宾塞小姐出生于1757年初夏。母亲不但给了她生命，还把名字也给了她，两人的Given name都叫乔治亚娜。为了区分母女二人，我们将母亲称为斯宾塞夫人，女儿则是乔治亚娜。

乔治亚娜出生后不久，做母亲的就在日记中写道：“我承认我如此偏爱我亲爱的小吉，我想我再也不会如此深爱另一个孩子了。”斯宾塞夫人做到了，哪怕她又添了两个孩子：亨利埃塔（昵称哈丽特）和乔治，她也总是将“小吉”挂在嘴边。斯宾塞夫人与丈夫斯宾塞勋爵通过自由恋爱结合，两人见到彼此的第一眼便决定与对方共度一生。

夫人娘家姓波因茨，父亲是一位外交官，母亲是安斯巴赫的卡罗琳的侍女，单从身份地位上来说与勋爵并不般配。斯宾塞不确定家人是否会同意这门婚事，于是决定花几个月时间旅行。“当我回来的时候，如果确认彼此的爱意依旧，那我们就结婚。那时我年满21岁，不再需要家人的同意了。”

几个月后，两人举行了婚礼，家庭幸福美满。斯宾塞夫人才智过人，学识渊博。她精通法语和意大利语，略懂希腊语，并且“精通植物学”。她亲自为女儿们规划全套淑女教育，全程跟进成长细节，力图让孩子们都成为完美的贵族。乔治亚娜4岁时，父亲继承了斯宾塞子爵的爵位；8岁时，父亲被封为斯宾塞伯爵，她就此成为伯爵家的小姐。

光鲜背后必然有黑暗存在，斯宾塞夫妇的第四个孩子在刚过完一周岁生日后不久便夭折了，3年后，他们的小女儿只活了几个星期就离开了人世。为了逃避痛苦，富裕的夫妇开始旅行和赌博，丢下三个孩子在家中。乔治亚娜见过母亲在赌桌上眼眶发红的样子。稚嫩的小姑娘不懂成年人复杂的心绪，她看着母亲通宵达旦在牌桌上消磨时光，忍不住问道：“打牌会带来快乐吗？”

斯宾塞夫人被问得哽住了，思量再三，她给出了一个真诚的答案：“不会快乐，但能麻痹痛苦。”这或许就是后来乔治亚娜迷失在赌桌上的根源。

15-6岁开始，乔治亚娜出现在伦敦社交圈。酒香也怕巷子深，想要嫁得好，就一定要多多展现美貌、礼仪、谈吐。斯宾塞夫人是按照“顶级贵族妻子” 的标准来培养两个女儿，尤其是更标志的乔治亚娜。她希望女儿们能够嫁入顶级家族，巩固斯宾塞家族的阶层地位。

威廉厌恶社交、不喜言辞，他清楚地知道家里需要一位长袖善舞，聪明活泼的女主人，乔治亚娜满足他的所有期待。伯爵家的小姐，血统可以追溯到初代马尔伯勒公爵，家族拥有遍布英格兰的大片地产，两家同属于辉格党，不涉及党派之争。没过多久，威廉就向乔治亚娜求婚。

婚期临近，斯宾塞夫人愈发焦虑起来，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获取幸福的路径”传授给女儿。“婚姻是决定女人一生，甚至左右整个家族命运的唯一途径。”斯宾塞夫人看着稚气未脱的女儿，只觉得心都纠在了一处。

当她听到乔治亚娜天真地道：“说不定冷漠只是他的表象呢？或许他只是用沉默寡言掩饰了充满爱意的那一面，就像是我的父亲一样！”斯宾塞夫人仿佛被炮弹击中，她既不能打消女儿对未来的向往，又对她稚嫩的想法忧心忡忡。她忍耐不住向丈夫抱怨道：“我曾自欺欺人地以为，我还有更多时间打磨她的心智，靠上帝的帮助巩固她的原则，让她避开堕落与愚蠢布下的重重陷阱。她和善、纯真、心地仁厚，但她轻浮、懒散、沉迷享乐。”

斯宾塞夫人拼命将你要得体、大度、帮丈夫撑起门面塞进乔治亚娜脑袋，可她却不知道，乔治亚娜并没有她认为的那么喜爱未婚夫。人人都说女孩儿受尽宠爱，却只有乔治亚娜自己知道，为了这份“宠爱”她付出了多少努力。乖巧、傲娇、可爱……这是父母最爱的乔治亚娜；淑女、讨人喜欢、嫁入高门……这是成为家族荣光的完美乔治亚娜。

乔治亚娜想与他说点体己话，却往往被丈夫的简短鼻腔音扫了兴头。“他只在床上的时候热情，却不想与我交谈。” 乔治亚娜很快就明白，“公爵只是想要继承人，和一个为他打理府邸的夫人。他不需要伴侣。”斯宾塞夫人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如果丈夫愿意说出心愿，爱他的妻子牺牲自己的喜好绝非难事；但如果丈夫过于体贴克制，不愿直白说出喜好，这份功课就难得多了。哪怕丈夫不愿意沟通，那也是妻子的过错。

乔治亚娜是个慷慨大方、性情温和、聪慧过人、魅力四射的女人。

她还是时的时尚偶像之一。乔治亚娜的每一套服装、每一个发型都能立即影响大众审美。当她往头上插了一根来自巴黎、长达四英尺的鸵鸟毛做装饰后，第二天，这根羽毛就风靡整个伦敦。乔治亚娜与当时的女性知识分子建立密切的友谊，还未嫁人之前，她便出版了《爱玛；或，不幸的依恋：一部感伤小说》；婚后4年，她又匿名出版了出版了书信体小说 《仙女》，讲述了一位被腐蚀的贵族新娘的故事；晚年还曾还发表了另一部作品——《圣哥达山之旅》，是献给孩子们的诗作。

她还有一间个小型实验室，她在那里进行化学实验，研究地质学和自然史。与当代许多科学教都有密切往来，常常被邀请参观彼此的实验室……霍勒斯·沃波尔称她为“奇才”：“她并非美貌出众，却魅力非凡。她青春靓丽的身姿、温婉善良的性情、敏锐的洞察力、活泼的谦逊以及亲切的待人接物，使她成为奇才。”

斯宾塞夫人给女儿写信，提醒她：女儿你得赶紧生下继承人。当两大家族将目光专注于她肚子上的时候，乔治亚娜的肩头压下来一座大山。

她按照母球要求调整饮食，床底间迎合丈夫，只为了尽快怀上一个孩子。没等太久，孩子如约而至，却在乔治亚娜根本没意识到的时候离她而去。那时候她刚刚18岁，倒在母亲的怀里哭得死去活来。斯宾塞夫人不得不悉心安慰女儿：“先保养好身体，孩子就会来的。”乔治亚娜趴在枕头上，梦呓般道：“有些女人天生就需要很多很多爱，比如我。可公爵的目光从不在我身上驻足，我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社交场能给她带来很多很多的荣光。人们赞美她的机敏、聪慧和时尚品味，说她谦逊优雅，令人折服。与冷冰冰的公爵府相比，舞会能让乔治亚娜得到更多欢乐。她在称赞中飘飘然，天性中讨好他人和渴望关注的特质让她无法拒绝上流社会那些堕落的朋友，逐渐在赌桌上越陷越深。彼时，贵族们凑在一起打牌赌博是一种社交仪式与身份认同。

1776年4月，乔治亚娜第二次流产，原因是她已经负债累累，却不敢告诉公爵。当债主威胁要向公爵讨债时，她被迫向父母吐露心声。“爸爸，妈妈帮帮我吧，求你们了。”斯宾塞夫妇帮她清偿了债务，却要求她向公爵坦白。斯宾塞夫人道：“我也曾深陷牌桌，后来在你父亲的帮助下摆脱了赌瘾。你必须得告诉你的丈夫，如果他从别人嘴里得到这个消息，性质就完全不同了。夫妻之间，容不下隐瞒。”

威廉听妻子说完，默默转了一笔钱给斯宾塞夫妇，只对妻子说了一句：“你的鲁莽生活方式害我们丢了一个孩子。”接下来，再也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乔治亚娜陷入更深的不安中：“他为什么保持沉默，他不生气吗？他为什么不生气？”她惶惶不安地在房间中走来走去，牙齿咯吱吱作响，他对我失望了吗？

斯宾塞夫人助长了乔治亚娜的焦虑情绪：“得知你债务的状况，我的忧虑与愤怒无以言表。我曾反复告诫你，本以为那些话会有几分分量。你把自己拖进了本可避免的困境，而更糟的是，你已经纵容自己养成了一种终将毁掉你的恶习。”

可是，做母亲的根本没有看透女儿风光霁月表皮下那一颗怯懦脆弱的心。乔治亚娜在社交场上呼风唤雨，内心里却极度渴求情感抚慰，她渴望被爱情包裹，却始终得不到丈夫的回应。18世纪的英国，女性完全依附男性存在。她们没有独立的财产权，全部社会身份、生活保障都依附于丈夫与家族。离婚对女性而言几乎等同于社会性死亡：被家族驱逐，失去子女抚养权，还会被上流社会除名，再无容身之所。

如果，公爵想要离婚怎么办？乔治亚娜不敢让丈夫知道自己欠下高额赌债，可越是压抑，就越想出去赌两把。她就像是一头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团团转，左突右冲却找不到出口。与朋友交往就会被带上赌桌，而她坐上赌桌就停不下来，债务就像是滚雪球一般，越积越多。这时，公爵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孩子夏洛特·威廉姆斯。男人将孩子丢给乔治亚娜：“这孩子的母亲去世了，你来抚养她。正好练习一下怎样做母亲，以便迎接我们的儿子出生。”

斯宾塞夫人强烈反对女儿抚养丈夫的私生女：“我希望你没有跟别人提起过她。”乔治亚娜却沉浸在被需要的快乐中：“我对她非常满意，她是我见过的最有幽默感的小家伙。”1777年底，乔治亚娜结识了夫人。当时乔治亚娜正在布莱顿疗养以提高生育能力，而玛丽也因为身体虚弱在那里疗养。两个美人儿一见如故，乔治亚娜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无需担心被评判或感到愧疚的真诚之人。只可惜玛丽患上了肺结核，前往地中海沿岸休养，乔治亚娜只能寻找一个代替品。

伊丽莎白·福斯特夫人就这样出现在她面前。

伊丽莎白·福斯特原名伊丽莎白·克里斯蒂安娜·赫维，昵称贝丝，是第四代布里斯托尔伯爵的女儿。

按照当时的贵族社会规则，乔治亚娜可以拥有自己的情人了。

1791年，乔治亚娜被送往法国。她怀上了辉格党政治家查尔斯・格雷的孩子。公爵绝不允许这个孩子在英国出生，更不可能承认其合法性，为了避免丑闻，保住家族名誉，他将乔治亚娜送往法国生产。

乔治亚娜不懂什么叫调情，当她爱上谁，便会投入全部情感。她真的爱上了查尔斯，全身心地爱着这个男人，心甘情愿为他孕育子嗣。查尔斯・格雷出生于一个地主家庭，父亲是一名在军队中稳步上升的军人。他本人从伊顿公学毕业后进入剑桥三一学院，后来迈入政坛成为辉格党布鲁克斯俱乐部的成员。当公爵得知乔治亚娜怀孕后，给了妻子两个选择：一、离婚；二、去法国生下孩子，并将其送还给格雷家族。

斯宾塞夫人怒道：“你在犹豫什么？如果选择离婚的话，你将再也见不到孩子们，彻底被上流社会抛弃，余生都将活在污名之中。”她看着女儿残忍地继续道：“查尔斯会顶着压力娶你吗？就算他娶了你，你能保证他一辈子对你忠贞如一吗？”乔治亚娜不能保证，她甚至都无法想象再也见不到亲生孩子们的痛苦。丢掉公爵夫人头衔被人嗤笑？不！

乔治亚娜选择了第二条路，她被送往法国待产，远离亲友家人。而贝丝并没有留在英国，而是前往法国陪伴乔治亚娜生产。1792年2月20日，伊丽莎·考特尼顺利出生，乔治亚娜还没能亲自哺育她几次，就不得不将女儿送给格雷家族。她的心再次破碎，直到转年9月才被获准回国。重返伦敦的乔治亚娜眼里的光芒熄灭了，她从钻石变成了一块摔碎了又重新拼接在一起的玉，不再举办大型沙龙，也不再深度参与政治。

乔治亚娜很喜欢参与政治活动，因为她将此视为一种积极的自我表达方式。在那个女性连独立身份都没有的时代，乔治亚娜是第一位活跃在政治舞台上且具有影响力地出现在前线的女性。她积极投身宣传活动，将家里的晚宴变成了政治集会，激励了一大批女性支持辉格党。1784年的英国大选中，乔治亚娜走遍伦敦街头，与普通民众面对面交流，对福克斯和胡德勋爵的胜选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她的行为引起男权社会的反扑，各种离奇的谣言和政治漫画四处流传，嘲讽她以性交易和金钱换取选票。乔治亚娜不得不暂时退出，以平息那些可怕的“传说”。即便她拥有远超同时代多数男性的政治洞察力，但在女性被彻底排除在公共领域之外的时代，这些才华全都是危险的，随时可能令她身败名裂。明白自己生活在一个狭窄的方形舞台上的时候，乔治亚娜开始一点一点的死去。

她放纵自己沉溺于赌博、酗酒和婚外情，凭借这些成瘾的东西逃避痛苦。赌桌上带来的债务继续膨胀，从数千英镑涨到数万英镑，乔治亚娜不断拆东墙补西墙，用新的债务掩盖旧窟窿。斯宾塞夫人恨铁不成钢，她在信中写道：“你总以为下次就能赢回来，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最后无一例外越陷越深。”

乔治亚娜崩溃大哭：“我憎恨这样的自己。我知道我既软弱又愚蠢，你所有的指责我都受之无愧。但我会改，我真的会努力改正。只求你不要收回对我的爱，那会让我心碎的。”可她不会改的，赌桌已经吞噬了乔治亚娜，她开始向威尔士亲王、银行家、社交圈朋友四处借钱。斯宾塞夫人一面偷偷拿出自己的私房钱帮她应急，一面又忍不住责怪女儿：“你必须停手，如果公爵以品行不端为由分居的话，法官不会站在你这边。”

乔治亚娜掩藏起焦虑回答：“妈妈，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一笔巨债。我一直没勇气承认，总是想靠赌博赢回来，结果债数越滚越大（我不敢写出具体数额，但见到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我又能拿什么来弥补我给他带来的这种损失呢（我这辈子每年都让他损失惨重）——一个他无法信任的头脑，一个日渐衰老的人，以及26年的愚蠢和轻率。你猜他是怎么接受我的坦白的？他表现得极其宽容、善良和仁慈。他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我自责，你肯定会觉得是他犯了错，而不是我。”——乔治亚娜致贝丝

时间进入19世纪，公爵饱受痛风折磨。乔治亚娜一直陪在丈夫身边，加上此前的一次流产，两人的关系变得前所未有的亲密。

1796年，乔治亚娜一只眼睛患上肿瘤或感染，经治疗后失明，脸上留下了难看的疤痕。这些疤痕竟然让她摆脱了恐惧，所有关于自己是否足够漂亮或是否能胜任工作的顾虑都消失了。她与永远不完美的自己和解，赌博的频率也有所下降。巨额债务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一般高悬在她头顶，乔治亚娜曾苦苦哀求母亲给她100英镑，信的末尾她写道：“妈妈，我好像得了黄疸。”斯宾塞夫人并没有太过紧张，她叮嘱女儿少熬夜，少喝酒，少赌一点，别再把自己逼到绝路。

公爵夫人侃侃而谈，与熟人们谈论自己将举办一场前所未有的时尚晚宴。但很快，宾客们就收到了乔治亚娜病情危重的消息。到了3月28日，乔治亚娜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高烧不退，医生想尽办法，却没有丝毫恢复健康的迹象。她没有留下遗言，1806年3月30日凌晨3点30分，乔治亚娜与世长辞，死因是肝脏脓肿，年仅48岁。

“公爵受到了极深的触动，流露出的情感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多 —— 事实上，家中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痛苦。”

100多年后，斯宾塞家又出了一个“高嫁”的女孩儿——戴安娜·斯宾塞。她仿佛另一个乔治亚娜，活泼、热爱社交、善良、富有同情心……情感脆弱。

而她的人生也仿佛乔治亚娜的翻版，冷漠回避的丈夫，被丈夫的情人蚕食领地，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最终彻底崩溃。她们境遇相仿，折射出不同时代女性的悲剧婚姻。社会对男女两性一直实行不同的道德准则。男人出轨叫道德瑕疵，女人则是放荡、失德、自甘堕落。查尔斯可以光明正大地声称自己不想做个没有情人的威尔士亲王，戴安娜却不能将被冷落摆在明面上，仿佛女子贪恋情爱便低人一等。

工具化培养让女人将丈夫孩子视为人生理想，外界的压力让女人不得不将更多精力放在家庭中。当女人的智慧和价值只能消耗在家庭中，稍有出格举动，就会成为道德家们批判的重点，她们被枷锁困在原地，只能继续在家中耕耘……家是避难所，是港湾，但如果痛苦的根源正是家呢？

现代社会令戴安娜有机会摆脱束缚，18世纪的乔治亚娜却没有这份好运，绚烂的玫瑰枯萎在1806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