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封面新闻》2016年牟其中出狱专题报道、《界面新闻》夏宗伟专访、虎嗅网《牟其中出狱了》深度记录、《创业家》牟其中狱中生活记录、《人物》杂志夏宗伟深度报道、知乎《冲在牟其中前面的女人》、百度百科夏宗伟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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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清晨,武汉,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湖北洪山监狱的铁门在早上6时50分准时打开了一条缝,随即越推越大。
一个75岁的老人走了出来。
头发全白,脚步稍有些摇摆,右腿因为多年前脑溢血落下的毛病,走路时会轻微向左侧倾。
但他头昂得很直,表情平静,眼神不散。
他叫牟其中,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里最难被定义的一个——
曾顶着"中国首富"的帽子,用500车皮轻工产品换回苏联4架图-154飞机,这笔生意后来成了斯坦福大学的商业教学案例;
也曾被扣上"首骗"的名号,在湖北洪山监狱的高墙里服刑16年,前后失去人身自由将近18年。
这一天,在洪山监狱门口等他的,不是他的两个儿子,不是任何一位当年叱咤风云的南德旧部,也不是亲眷,甚至不是某个老朋友。
只有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等他出来。
她叫夏宗伟。
牟其中前妻夏宗琼最小的妹妹,1970年生,比牟其中小整整28岁,给他当过秘书,和他一起被捕过,陪他跑了16年申诉,跑断了一段婚姻,跑掉了自己人生最好的那二十年,她说,她搭进去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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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是真的站在云端的年代——南德帝国与它的缔造者
牟其中,1941年6月19日生于重庆万州。
父亲牟品三是当地有名的银行家,耳濡目染之下,他从小就有一股别人没有的野劲——不安分,不甘心被定义。
小学时就被老师评价"夸夸其谈",那位老师大概怎么也没想到,牟其中后来真的闯出了名堂,靠的正是这股别人眼里的毛病。
1959年高考落榜,辗转武汉大专班、新疆某艺术学院,两头都没落成,最后回万县进了玻璃厂当炉前工。
特殊年代,他因写下《中国向何处去》《社会主义由科学向空想的倒退》等文章被捕入狱,险些执行死刑,最终在狱中待了4年零4个月,1979年12月31日才得以释放平反。
出来之后,他开始做生意。
1982年和人合办"万县市中德商店",倒卖电器,当年就赚了将近8万元利润。
但随即在1983年9月以"投机倒把"的罪名再度入狱,关了11个月出来。
两进两出,没有把他打趴,反而像是在磨刀。
真正让他从万县走向全国的,是1989年的那笔飞机生意。
那一年,牟其中在火车上偶然听人说起:苏联解体在即,航空工程部急着处置一批图-154飞机,却找不到买家。
与此同时,刚刚成立的四川航空正四处求购飞机。
两头一撞,牟其中看到了一条缝。
他没有外贸权,没有航空经营权,没有资金,手上几乎什么都没有。
但他做了一件事——设法联系到苏联航空工程部的官员,在北京钓鱼台国宾馆谈判,签下了用中国轻工业品换取飞机的合约;又联系四川航空,确认对方会接手。
关键的操作在时间差上。
苏联的图-154从起飞到降落成都只需几个小时,而中国这边500车皮的轻工业品——被单、袜子、暖水瓶、罐头——通过铁路运到苏联却需要整整一周。
牟其中利用这个时间差,等第一架飞机飞抵成都,立刻以飞机作抵押向银行贷款,再把贷款付给各地工厂,工厂开始发货,苏联收到货就继续放下一架。
如此循环四次,500余车皮轻工产品换来4架图-154飞机,牟其中从中净赚将近1亿元,分文未出。
整个商界被震了一下。
消息传开,"首富"的帽子就戴在了他头上。
随后几年,南德集团的动作越来越大:1993年与俄方合作,"航向1号"电视直播卫星成功发射;
同年,满洲里市以优惠地价向南德出让10平方公里土地,牟其中立志将这座边陲小城建成"北方香港";
1995年11月,"航向2号"卫星在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宇航中心发射成功,他为此投入2200余万美元;
1996年2月,他专门邀请气象、地球物理、工程爆破数十名专家,严肃讨论炸开喜马拉雅山口、引入印度洋暖湿气流改变西北干旱格局的可行性,这个计划被他命名为"通天河计划"。
外界对这些构想的评价几乎是两极分裂:一半人说他是天才,一半人说他是疯子,但不管哪一派,都不敢忽视他。
1994年,他带着团队参观白宫,1998年登上《中国企业家》封面,南德集团鼎盛时期宣称资产超20亿。
这是他最风光的时代。
也是夏宗伟走进他世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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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个从没想过留下的女孩,怎么就留下了
夏宗伟的背景很普通。
家里兄弟姐妹8个,7女1男,她最小,父亲是万州的搬运工人,家境说不上宽裕。
四姐夏宗琼是家里最能干的那个,早年嫁了牟其中,跟着他一起打拼,在南德集团担任副董事长,主管金融部。
1989年,夏宗伟高中毕业,在四姐安排下来到北京,进首都师范大学学俄语——原因很直接:南德那时候正跟苏联谈飞机生意,缺会俄语的人用。
她刚学了一年半,四姐又让她中断学业回来带孩子。
到1991年3月,她正式进入南德,给牟其中当起了秘书。
那一年,夏宗伟20岁出头,牟其中50岁。
南德的老同事们后来回忆夏宗伟,说她"安静、朴实、话少","像个刚进社会的大学生,一看就是很单纯的年轻人,涉世不深"。
她的日常工作是安排牟其中的行程,把第二天要做的事情一项项详细记录,工作笔记一本接一本,最后写了十几大本。
她每天都要提前写好要告诉牟其中的内容,怕临时忘掉。
这期间,牟其中对她并不算好。
从当年的记录来看,他经常因为小事训她,别人做同样的事他觉得好,夏宗伟做,他永远不满意。
夏宗伟后来说,"那时候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1993年,牟其中与四姐夏宗琼秘密离婚。
这件事被压了下来,外人全然不知,连夏宗伟本人都是一年多以后才知道姐姐姐夫早已各走各路。
直到1996年夏宗琼带着孩子出国定居,这段婚姻才算彻底公开收场。
离婚之后,牟其中需要一个替他料理生活起居的人,想到了一直同住在北京的夏宗伟,任命她为生活秘书。
那一年夏宗伟24岁,牟其中53岁。
没有人记录过她当时说了什么,或者有没有说什么。
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没有仪式,没有声张。
从这一年开始,夏宗伟在南德集团的角色从行政秘书变成了生活秘书,接管了牟其中日常的方方面面——出行安排、书籍购置、对外联络,她每天的工作笔记早已装不进最初那几本本子里了。
1991年冬天,"飞天计划"谈判期间,夏宗伟经手了大量合同文件;
1994年,她陪同牟其中赴美,留下了在金门大桥和白宫草坪前的照片,那时她25岁,穿着时髦,嘟着嘴扮成自由女神像的样子,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在替别人打工的人。
事后很多年,她翻出那张照片,盯了很久,说那是她最后一张无忧无虑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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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1999年1月7日,北京,所有事情都变了
南德的祸根其实早就埋下了。
1995年,南德集团因为资金链吃紧,夏宗琼的旧关系引入了一个名叫何君的澳大利亚XGI公司融资人。
随后,南德与湖北轻工、交通银行贵阳分行形成一条信用证链条,南德用虚构的进口货物事实骗开银行信用证,从湖北中行套取资金。
1995年10月至1996年8月,南德共骗开信用证33份,涉及金额折合人民币近3亿元。
事后复盘,1993年牟其中和夏宗琼的秘密离婚是最要命的一步棋——离婚没有公开,夏宗琼仍以南德副董事长身份在外经营,用牟其中和南德的名义谈生意,很多操作牟其中本人并不知情,但法律上他要承担责任。
夏宗伟后来说:"这其实也怪牟其中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隐藏离婚,外界不知道实情,四姐怎么还能用他和南德的名义去外面谈生意?这样的处理,最终害了他。"
1997年8月,中行湖北分行将案件诉至湖北省高院。
1998年3月,法院裁定中止诉讼,称发现相关人员涉嫌犯罪。
案子开始向刑事方向走。
1999年1月7日,北京,清晨。天很冷,阴天,大风。
牟其中和夏宗伟照常乘车从门头沟职工宿舍出发,去南德办公室上班。
车行至一处路口,被突然截停。
四个车门同时被拉开,便衣警察拿着枪逼了过来。
两个人一起被带走。
同一天,南德集团总部被查封,员工全部遣散。
多年后,夏宗伟回忆被捕那天的细节,说那天天特别冷,没有太阳,路口一拐,后边的车被截住,"四个车门全拉开,就枪就逼着了"。
牟其中随后被关押至武汉市第二看守所。
夏宗伟同样被羁押,那年她29岁。
1999年11月1日,南德案在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
2000年5月30日,一审宣判:牟其中犯信用证诈骗罪,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南德集团罚款500万元;夏宗伟被认定为从犯,免予刑事处罚,予以释放。
夏宗伟走出看守所时,31岁,身无分文。
她靠在深圳打工的侄女寄来的8000元钱,撑过了那段时间。
两人都提出上诉,湖北省高院于2000年8月驳回,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被正式转入湖北洪山监狱开始服刑。
就在那一段时间里,当年南德集团的人散了个干净。
合伙人走了,旧部走了,商业伙伴走了,昔日那些围着牟其中转的人,消失得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牟其中的前妻夏宗琼已身在海外,消息传来,"异乎寻常的冷淡"。
他与第一任妻子杜宗莲所生的两个儿子,一个在俄罗斯,一个在美国,"至今不肯原谅他"。
朋友没了,家人没了,儿子不原谅他,前妻彻底离开了。
而夏宗伟,那个连他当年都不太重视、经常训斥的年轻秘书,没有走。
她在洪山监狱附近租了一间农舍,离监狱近一点,探视方便,更重要的是,为申诉做准备要随时能联系上律师和相关机构。
就这样,16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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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封信、一次中风,与那个改变走向的回应
洪山监狱的规定是:每名犯人可以申请与亲属的亲情电话,每次5分钟,每月10次;
每月还有20分钟的探视时间,隔着双层玻璃,拿起话机对话。
牟其中在国内已没有亲属了。
两个儿子在国外不接他的联系,他把亲情电话的号码申报为夏宗伟。
每月10次、每次5分钟的通话,成了两人跨越铁窗的唯一实时联系。
夏宗伟每次接电话之前,都要把要说的内容提前写在本子上,怕5分钟不够用说漏了——5分钟一到,电话自动断线,再想说什么,就等下一次。
每月还有一次20分钟的探视。
夏宗伟为此要从北京坐火车到武汉,来回要超过20小时。
她每次去,提前在北京买好水果和奶粉,放进箱子里带过去,会见后给他留下两三千元的生活费,再坐车回北京,继续下一轮的申诉材料整理和寄送工作。
牟其中手写的案件材料堆满了几大柜子,字体密集,只有夏宗伟认得他的笔迹。
她把这些材料一份份手打整理出来,复印,盖章,签名,一大袋一大袋地扛到邮局寄出去——寄往法院,寄往检察机关,寄往上级申诉部门。
她整理出来的材料,据牟其中自己估算,总量达到几千份、上千万字。
狱中的牟其中在那些年极其规律:早上阅读写作三个半小时,午睡一小时,下午继续读写,晚上看《新闻联播》。
他订了《南方周末》《中国经济时报》,夏宗伟每月另给他送去《特供参考》,还有他在信里点名要的各种书目。
每一次牟其中提到哪本书的第几页说了什么,夏宗伟就翻出自己留的副本,照着读,跟上他的节奏。
每月给牟中寄书、寄药、寄杂志,是固定的功课。
牟其中在狱中长期大量写作,把右手写出了劳伤,还让夏宗伟给他买了两种手套——5双戴着爬地锻炼用,另外5双露手指的半截手套戴着写字。
这段关系里,有一条持续酝酿的暗流。
牟其中一直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入狱之初就明确对夏宗伟说:要清清白白走出去。他宁可在里面待着,也不愿意认罪换假释。
2003年中秋,牟其中接到无期徒刑改为有期18年的通知,当晚写信给夏宗伟:"今年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我看着这月亮笑了。"
这封信后来成了那段岁月里被引用最多的只言片语之一。
可是外面的夏宗伟跑了将近十年,看法开始悄悄变了。
2010年1月,夏宗伟拿着案件材料,坐了两小时公交车去最高法上访。
湖北高法一位法官后来回电话告诉她:材料他们都收到了,请示了很多次,他们也没办法;牟其中年纪那么大了,让他写点认罪材料,保外就医,早点出来算了。
那一刻,夏宗伟意识到,等清白的那张纸,遥遥无期。
她去找了律师。
律师说:老牟在里边这么多年,按年龄、身体状况、刑期,够假释条件了,出来之后一样可以再申诉,无罪的主张不会因此消失。
夏宗伟开始劝牟其中。
两个人的分歧越拉越大。
牟其中在电话里说的话有时让她很受伤,大意是:我让你这么做你就得这么做,责任我自己承担。
她在电话这头心里想:你在里边,你能承担什么?
劝说持续了几个月。
这段时间,夏宗伟还告诉牟其中,他在美国的儿子身体出了状况,手术需要钱,家里已经没有余力。
这消息给了牟其中极大的精神压力。
之后,夏宗伟给牟其中写了一封信。
信寄出去了,夏宗伟等着牟其中的回应,随后,牟其中在狱中给她写了一封回信,彻底扭转了事件的走向......
然而,就在这一切刚刚松动的2010年9月,一件更严峻的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