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初春的一个周末,阴雨绵绵。我正坐在电脑前,对着一份改了十一遍还没通过的方案发愁,心里的烦躁像这天花板上渗漏的霉斑一样,一点点往外扩。门铃响了,妻子去开门,接着我就听到了岳父那带着浓重乡音的咳嗽声。
岳父是从三百公里外的皖南山区赶来的。他是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茶农,皮肤黝黑,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和茶渍。我迎出去,帮他接过那个褪了色的蛇皮袋。袋子不重,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些土特产。
他在沙发上局促地坐下,双手搓着膝盖,眼睛打量着我们按揭买来的这套小房子,似乎生怕碰坏了什么。妻子去厨房给他做饭,我陪他坐在客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看出我眉头紧锁,问我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难处。
我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领导要求高,我负责的模块总是达不到预期,眼看这个月绩效又要垫底了。
岳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我们这些所谓的“商业逻辑”和“用户痛点”。他只是默默听完,然后从他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生了锈的旧月饼盒。盒子外头还拿报纸包了两层,用一根红色的塑料绳十字交叉地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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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开绳子,剥去报纸,把铁盒推到我面前。“春茶刚下来,这是我自己上山采的野茶树,手工炒的。没经过机器,样子不好看,但在办公室熬夜时泡一杯,能提神,也下火。”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捧暗绿色的茶叶。确实如他所说,样子很难看,叶片长短不一,有的甚至被炒得有些焦黄,边缘卷曲着,完全没有市面上那些高档绿茶修长挺拔、翠绿诱人的卖相。闻起来也没有那种扑鼻的清香,只有一股淡淡的、混着草木和烟火的涩味。
虽然心里觉得这茶拿不出手,但我还是感激地点了点头,说带到公司去喝。岳父笑了,那是一种极为质朴的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极了那些饱经风霜的茶叶。
周一的早晨,公司的气氛比往常还要压抑。我们部门正在竞标一个大型供应链管理系统的项目,对手是行业内的老大哥。我们的部门总监周黎明是个出了名的工作狂,也是个极其严苛的人。他脾气火爆,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最痛恨手底下的人搞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
早上九点半,项目组开碰头会。我的方案再次被周总批得体无完肤。他把打印出来的PPT摔在会议桌上,指着其中几页花哨的数据可视化图表,声音冷得像冰:“林杨,我让你做的是底层逻辑的梳理,你给我整这些花里胡哨的壳子有什么用?客户要的是系统跑得稳,不是看着好看!再给你最后一天时间,方案还这么飘在天上,你这个项目主管就别干了。”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工位,心跳得飞快,胃里一阵痉挛。长期的熬夜和巨大的压力让我头痛欲裂。我拉开抽屉,看到了岳父给的那个旧铁盒。实在没心情去冲咖啡了,我随手抓了一小撮那难看的粗茶,扔进玻璃杯里,去茶水间接了杯开水。
开水冲下去的瞬间,那些蜷缩的、焦黄的叶片并没有像高档茶那样立刻在水中轻盈地舒展起舞,而是笨重地沉在杯底,水色渐渐变成了一种有些浑浊的黄绿色。我端着杯子回到座位,强迫自己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流程图,试图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周总突然走出了他那间独立办公室,来到我们的大办公区巡视。大家都在低头苦干,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他走到我身后,看了一会儿我正在修改的架构图,眉头依然皱着。
就在这时,他突然抽了抽鼻子,视线落在了我手边那个玻璃杯上。
“你喝的这是什么?”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