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中国事变陆军作战史》（日本防卫厅防卫研究所战史室）｜《武汉会战》（百度百科）｜《万家岭大捷》（百度百科）｜《国家总动员法》（维基百科）｜《战时财政视阈下的日本黄金政策（1931—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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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6月11日，长江上游的安庆城，炮声在黎明前的江雾里炸开。
武汉会战，就从日军攻占安庆这一天正式拉开序幕。
这场战役打了整整四个半月，战场遍及安徽、河南、江西、湖北4省广大地区，是抗日战争战略防御阶段规模最大、时间最长、歼敌最多的一次战役，战斗烈度之高，在整个中国近代战争史上都是罕见的。
日本大本营将徐州会战后在豫东、皖北的5个师团集结于合肥，至7月中旬，日本华中派遣军扩充至14个师团。
东久迩宫稔彦王指挥的第2军下辖第3、第10、第13和第16师团，冈村宁次指挥的第11军下辖第6、第9、第27、第101和第106师团，实际参战部队约30万人，配合500余架飞机和及川古志郎第3舰队的120余艘舰艇，浩浩荡荡沿长江南北两岸向武汉压过来。
日本大本营的如意算盘是：打下武汉，蒋介石政府就会屈服，战争就能结束。
中国方面参加武汉保卫战的部队以及空军、海军，总计14个集团军、50个军，作战飞机约200架，舰艇30余艘，总兵力近110万人。
第九战区司令长官陈诚指挥27个军负责长江南岸的作战，第一兵团由薛岳指挥，防守南浔铁路一线；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指挥23个军负责江北作战，四面拉开了一条穿越豫鄂皖赣4省、防御正面达1300余公里的巨大防线。
两支百万量级的军队，就这么在湖北、江西、河南、安徽几省的山地水网之间狠狠撞在了一起。
四个半月后，武汉三镇陷落，日军占领武汉。
此战，中国军队以伤亡40余万的代价，毙伤日军25.7余万，日军虽然攻占了武汉，但其速战速决、逼迫国民政府屈服以结束战争的战略企图并未达到。
赢了一场仗，丢了整场战争。
日本那边有一本账，直到多年后才被人翻出来细细算清——1937年战争爆发时，日本存有黄金储备388吨，战至1938年底，只剩下25吨，363吨黄金灰飞烟灭，日本的战争机器从此在一条不归路上越走越深，再也没能回头……
【一】一场"惨胜"，日本自己这么说的
武汉会战从1938年6月11日打到10月25日，四个半月里大小战斗数百次，包括马当战役、九江战役、黄梅战役、广济战役、田家镇战役、瑞昌战役、马头镇战役、星子战役、万家岭战役、富金山战役和信阳战役，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血流成河的惨烈厮杀。
光这一串名字列下来，就能感受到这场会战的规模有多大——不是一处战场，而是从安徽一路打到湖北，从长江北岸打到南岸的鄱阳湖西侧，数千里战线，数百次大小战斗。
日本对这场会战的战略预判，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打下武汉，战争就结束了。
日军参谋本部情报部对于攻占武汉的建议是，从历史看，只要攻占武汉，就能支配中国，通过武汉会战，可以做到以武力解决中国事变大半的目的，只要控制了武汉，即可以把蒋政权逐出中原，让其降格为地方政权。
这套逻辑，其实早在1937年七七事变的时候就露过一次大馅。
当时陆相杉山元上奏天皇，说"事变能在一个月左右解决"，日本陆军省把中国看成"一个不可能统一的分裂的弱国，日本只要表示一下强硬态度，中国立即就会屈服"。
结果淞沪会战打了三个月，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又打了一年，那个"一个月解决"的豪言早就成了历史的笑料。
武汉会战打响的时候，日本军部吸取了一点教训，不再说"一个月"了，改成了"秋季解决"。
1938年6月15日，日本御前会议正式确定于当年秋季夺取武汉，18日，大本营下达武汉作战预令，并确定"以初秋为期，攻占汉口"。
时间线确实没拖太久，10月底武汉三镇落入日军手中，从这个角度看日本算是完成了"秋季目标"。
但有没有完成战略目标，那是另一回事。
日军惨胜，标志着初期抗战的结束，中日迈入抗战中期的胶着阶段——"惨胜"两个字，是对武汉会战日方结果最精准的定性。
这场惨胜，日本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军事上，毙伤日军25.7余万，这还只是战斗伤亡；战病减员的数字同样触目惊心，仅第11军就战病10万余人。
武汉会战是典型的"高温下的战役"，战役历经6月至10月这四个月，正好是有着"火炉"之称的武汉地区气温最高的时节，战场上超过四十摄氏度的高温酷暑，给予了刚刚从中原战场抽身而出、未来得及调换装具的侵华日军以巨大的非战斗减员。
战斗伤亡加上战病减员，日军在武汉会战里实际折损的战斗力，比账面上那个"伤亡25万"的数字还要大得多。
而这一切，只是日本付出的代价的一部分。更大的麻烦，藏在日本的国家账本里。
战争开打之前，日本战史自己记载过一句话："七七"事变时日本"储备的黄金，包括发行纸币的准备金，全部只不过十三亿五千万日元"，"而对日来说，对战争规模起着制约作用的，实际上还是它的黄金储备量。
它意味着日本的正币储备量从最初就限定了这场战争"。
这话是日本人自己说的，不是中国人说的。
意思很明白：从一开始，日本就知道自己底子薄。
打仗打的是钱，没钱就没法打，这道理日本军方并非不懂，只是被军国主义的狂热蒙蔽了眼睛，以为能速战速决，根本没想到会在中国战场上陷入长达数年的消耗战。
【二】388吨变成25吨，一年多时间这笔账怎么算的
先把数字摆清楚：1937年战争刚爆发时，日本存有黄金储备388吨；战至1938年底，只剩下25吨。
93%以上的战略黄金储备，在不到两年时间里全部烧光。
这些黄金去哪了？日本与中国大规模开战之后，每天花销大概在400至500万美元左右，按当时币值折合每天约10万两黄金。
388吨能撑多久，掰着指头就能算出来。
这些钱大部分流向了美国——1937年，日本从美国进口2.89亿美元，1938年飙升到5.28亿美元。
飞机、大炮、钢铁、石油、铜矿，这些打仗用的东西日本本土几乎都不够产，全靠进口。
进口要花外汇，外汇靠黄金换，于是那363吨黄金，就一批一批地换成了美国进口的战争物资，在中国的战场上点燃，化成灰烬。
更要命的是，日本进口规模在暴涨，创汇能力却在同步崩塌。
日本国内用于创汇的重要产业在1938年迎来了倒闭潮，轻工企业停产的占到半数，失业工人从原来的7万人猛升到150万人，另有300万人处于半失业状态。
一边是军费开支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涌，一边是赚外汇的产业一家一家关门，这个国家的经济要撑多久，其实用脚指头都能想清楚。
面对这种局面，日本首相近卫文麿推动了一部新法律的诞生。
《国家总动员法》于1938年3月24日在日本国会通过，目的是在第二次中日战争陷入僵局后，将大日本帝国的国民经济纳入战时状态。
这部法律共有五十条，规定了政府对民间组织的控制、战略产业国有化、价格管制、配给制以及新闻媒体国有化，法律授权政府可以使用无限预算来补贴战争生产。
换句话说，日本用立法的方式，把全国老百姓的日子全都纳入了战时管制。
日本经济彻底垮台的倒计时，从这部法律正式生效那一天起，就已经开始了。
1938年4月，日本开始在国内实行消费品配给，强调非常时期国民要尽可能节约。
当时严酷的现实迫使日本于1938年6月修改物资动员计划，全面压缩一切与军需无关产业的物资供给量，对钢材、铣铁、金、银、铜、铅等32种物资实行强化使用限制。
以钢铁类为例，当时日本一般民用的普通钢材需求量是478.4万吨，修改后的计划仅供给306.9万吨，削减了36%。
钢铁短缺对各产业的影响极为严重，大部分基本国防产业由于所需材料、原料和技术人员不足，不能如期完成生产力扩充计划，其中机床工业仅完成计划指标56%，汽车工业完成计划指标53%。
这两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前线需要的卡车造不够，炮台需要的机械零件生产不足，军队机械化程度无法提升。飞上天的炸弹越打越多，造弹的工厂却已经开始捉襟见肘了。
【三】空中打响的第一枪与江面最后的炮声
要完整理解武汉会战的惨烈程度，不能只看地面战场，还得把眼光移到天空和江面上。
武汉会战的战火甚至在地面战役全面展开之前，就先在空中燃起来了。
1938年2月18日，日军从南京、芜湖等地出动26架战斗机和12架轰炸机，沿长江一线向武汉进犯。
中国空军第4大队第22队的11架E-15式战斗机和第21队的10架E-16式战斗机迅速从汉口王家墩机场起飞迎战，随后第23队的8架E-15式战斗机也从孝感机场起飞投入战斗，三路人马在武汉上空形成拦截阵势。
经过12分钟的激战，中国战机击落日机14架，其余日机狼狈逃窜，未能进入武汉市区投弹，中国空军损失飞机4架。这场被称为"二一八空战"的战斗，成为武汉抗战时期首次空中大捷。
4月29日，裕仁天皇生日，日军为了以"空中大捷"向天长节献礼，出动了39架飞机飞向武汉。
由于中国空军事先从被击落的一架日侦察机获得情报，遂严阵以待，出动2个大队共67架战机实施拦截，并在战术上预作了安排：以E-15式战机诱导日战机脱离轰炸机群，以E-16式战机痛歼日轰炸机，得手后中国机群再联手攻击日战机。
经过半小时激战，中国空军击落日机21架，其中战斗机11架、轰炸机10架，中国空军损失飞机12架，烈士陈怀民在这场战斗中击落一架日机后，油箱中弹起火，毅然驾机与日军"红武士"高桥宪一的战机相撞，壮烈殉国。这场"四二九空战"是全国8年抗战时期最激烈的一次空战。
整个武汉会战期间，日军共空袭武汉70余次，造成9000多人死伤，而中苏联合空军在此期间击毁日机78架，炸沉日舰23艘，数百万武汉市民不顾安危，纷纷挤上楼顶，仰望天空，为空中英雄们加油声援，那种氛围，美国记者白修德在日后回忆里用了四个字——"空前团结"。
地面战场上，各处要塞的保卫战同样惨烈得令人窒息。
田家镇要塞是大别山及赣北主阵地的锁钥，也是武汉的最后一道屏障。
中国守军与日军奋战旬余，伤亡甚重，仅日军第6师团步兵第13联队就在田家镇攻防战中死伤3000多人，等于几乎全联队覆没，可见守军抵抗之顽强。
1938年9月29日，田家镇要塞终究还是失守，武汉的门户洞开。
然而最令人动容的，是会战尾声那一幕。
1938年10月24日下午3时50分，中山舰与6架来犯日机在武汉江面展开海空血战，舰长萨师俊的右腿被炸断了，左腿也被炸伤，他仍然坚持在舰上指挥，直到中山舰在炮火中慢慢沉入江底，结束了它26年的服役生涯，25名官兵随舰殉国。这是武汉会战最悲壮的尾声。
这些英雄们或许不知道，就在他们浴血奋战的同时，日本那本烧钱的账本，已经被打到了只剩最后一页。
【四】万家岭的口袋阵：一个师团就这么没了
要理解武汉会战对日本消耗之深，有一场局部战役不得不详细说说——1938年9月下旬在江西德安西南万家岭地区爆发的围歼战。
万家岭，位于江西省德安县城西，从德安至万家岭均为崇山峻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铁矿资源丰富，连指南针在这里都会失灵。
事情的起因，是日军第11军司令冈村宁次的一个冒险决定。
1938年9月，战局在赣北陷入僵持，冈村宁次心急如焚，决定命令第106师团从瑞昌和南浔铁路之间强行穿插，向中国军队纵深迂回，以图打开局面。
9月23日，第106师团在师团长松浦淳六郎中将的指挥下开始行动，然而刚刚钻入防线缝隙，就被第9战区第一兵团的侦察队发现了。
消息传到第一兵团总司令薛岳那里，薛岳当即判断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孤军深入，后援断绝，正是口袋阵收网的时机。
他迅速调集第74军、第4军、第66军、第64军、第32军等共10多万大军，从万家岭四面围拢，把第106师团压进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
薛岳的布局呈一个反八字形，袋底正是张古山。
这座海拔不足300米的小山，地势险峻、灌木丛生、易守难攻，是万家岭战场的重要制高点，在张古山上可俯瞰整个战场。
更要命的是，张古山山脚下的雷鸣鼓刘村，正是日军第106师团司令部所在。谁控制了张古山，谁就掌握了这场战役的主动权。
薛岳把攻打张古山的任务交给了第74军第51师师长王耀武。
王耀武手下有一员悍将——时任153旅旅长张灵甫，他主动请缨，提出派一个团乘夜间从小道偷袭上山，偷袭得手后正面主力再展开攻击。
王耀武同意了这一方案。
黑夜里，张灵甫指挥500余名敢死队员，利用炮兵掩护，在灌木丛中悄然接近日军阵地，待日军发现有人接近、刚刚跃出战壕准备迎战，敢死队突然打开手电，黑夜中日军被强光刺眼，一时来不及反应，随即国军机枪扫来，日军纷纷倒下。
张古山就这样在夜幕中易手，整个包围圈的袋底合拢了。
日军第106师团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深陷绝境。松浦淳六郎拼命向北突围，却在大小金山、扁担山一线遭到第4军的顽强阻击。
从天空鸟瞰，围住第106师团的中国军队越收越拢，包围圈从十几平方公里缩小到最后不足五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
冈村宁次大为恐慌，从周围各处调集宁贺支队、佐枝支队、铃木支队三路救援，还向包围圈内空投了200多名军官，试图恢复第106师团的指挥体系。
然而没有一名空投军官活着见到第106师团——他们在着陆的瞬间就被等候已久的中国军队消灭。
激战到10月10日，日军第106师团在包围圈内遭到歼灭性打击，最终仅约1500名残兵在空中火力掩护下向西北方向突围。
松浦淳六郎本人在数百残部的掩护下狼狈出逃。
第106师团在武汉会战期间共计死伤17311人，其中大多数都是在万家岭一带损失的。万家岭战役从9月25日打到10月17日，历时22天，歼敌逾万。
战后，叶挺将军评价："万家岭大捷，挽洪都于垂危。"
一年后，第32军141师师长唐永良路过万家岭战场，记下了他目睹的景象：围绕雷鸣鼓刘村方圆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满是日军的坟墓，人骨马骨遍地皆是，"若说五步一尸、十步一马，并不算过分，统计雷鸣鼓刘村、哔叽街、万家岭一带战场，日兵骸骨至少在6000具以上，马骨至少在千具以上"。
冈村宁次后来在回忆录里哀叹，"第101、106师团蒙受弱兵之称的耻辱"，"第106师团蒙受弱兵的污名，成为日本第一软弱师团"。
【五】武汉会战结束后，日本的账本彻底烂掉了
1938年10月25日，日军完成对武汉三镇的占领，武汉会战正式落幕。
日本赢了武汉，却没能赢下战争——中国没有投降，国民政府主动退守重庆继续抗战，工厂在战前已陆续拆迁西移，武汉这座城的战略价值已经大半落空。
武汉市档案馆研究馆员陈丽芳总结道：武汉会战虽告结束，日本一举摧毁中国抵抗力量的企图不仅没有实现，自身人力、物力、财力的消耗也达到空前程度。
而那本经济账，才是更沉重的部分。
飙升的军费成为日本国家财政的沉重负担。
1938年23亿日元的年度军费预算相比前一年翻了6倍，但也仅能保障17个陆军师团的作战消耗，无法完全保障深陷中国战场的20余个师团。
骤增的军费还使1938年日元的通货膨胀率比战前增加了3倍，严重影响了日本国内的经济运行。
1939年，日本军费的支出已达61.56亿日元，已远远超出了日本国家的储备量，从而使"日本国力穷困急剧表面化"，已经失去了充分保障军队军事物资供应的能力，以致其参谋总长和陆相不得不自称："外强中干是我国今日的写照，时间一长就维持不住了。"
从1937年到1941年，日本的农村劳动力急剧减少了207万人，农用生铁减少了64%，稻谷产量减少了一千万石。
农业垮了，粮食少了，壮年劳动力都上了战场，留在农村种地的只剩老人和孩子。
同期，日本国内用于创汇的轻工业产业倒闭潮持续蔓延，失业工人从原来的7万人猛升到150万人，另有300万人处于半失业状态。
随着战争的持续，日本高层已经发现，即便在1938年武汉会战后停止了进攻，日本军费仍然火箭般飙升，所有的外汇都被用来进口战争物资，必要的经济物资无法进口，国内生产很快陷入混乱，米荒、电荒不断，整个国家的综合实力急剧萎缩。
即便停止进攻、光是维持现状，日本的经济也已无法收拾。
这不再是一道"打不打得赢"的问题，而是一道"还能撑多久"的时间题。
而已经在1938年底燃尽的363吨黄金，就是这道时间题最清晰的倒计时刻度。
日本参谋总长和陆相那句"外强中干，时间一长就维持不住了"，说出来的时候不过是低声的内部苦闷，但它所预言的结局，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速度向东京奔涌而来，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时，再多的武士道精神，也挡不住那场彻底的崩塌。
当东京那些手握战报的参谋们把最后一批黄金调拨单签字盖章，合上厚厚的账册，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出去时，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签走的不只是363吨黄金——他们签走的，是整个帝国接下来七年里，那条从繁华走向废墟的完整的死亡路线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