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手里还捏着那张卷了边的旧电影票,票根上印着“武汉电影院 1993年7月16日 《霸王别姬》”的字样,边缘已经磨得发毛,却还能依稀闻见一点经年累月攒下的脂粉和香烟混合的味道。这事说起来跟做梦似的,上周我们公司接手了汉口老歌舞厅“红玫瑰”的改建工程,拆墙体夹层的时候,工人喊我过去,说掏着个铁匣子,我蹲下来撬开的那一刻,感觉三十年的时光“哗啦”一下就涌到了我眼前。
我是土生土长的武汉伢,今年四十八,小时候家就住在江汉路附近,那时候“红玫瑰”歌舞厅是整条街最时髦的地方,门口的霓虹灯闪得人眼晕,一到晚上就有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姑娘和穿喇叭裤的小伙子扎堆往里面进,收音机放着邓丽君的歌,甜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我那时候才十几岁,每天放学都趴在歌舞厅门口看,想着等我长大了,一定要带我喜欢的姑娘进去跳一次舞。
拆墙那天太阳特别大,工人喊我的时候我还在盯材料的事,走过去就看见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匣子,巴掌大,挂着个已经锈死的小锁,我找了个螺丝刀撬开,里面的东西裹在一张旧报纸里,报纸头版还印着1993年的抗洪新闻。我把报纸打开,里面掉出来一堆零碎:两张舞厅的门票,一张电影票,一张姑娘的一寸照片,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信封上用蓝墨水写着“给我的小英”,字歪歪扭扭的,还晕开了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流了眼泪。
旁边的工人都凑过来看,说这是谁藏的宝贝啊,藏了三十年都没拿回去。我捏着那两张舞厅门票,心里堵得慌,我认得这个票,1993年的时候红玫瑰的门票五块钱一张,那时候我爸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能舍得花钱进去跳舞的,都是真的喜欢得不行。
我坐在工地的砖头堆上把那封信拆开,字写得特别稚嫩,像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写的:“小英,今天你跟我说你家里要你回农村结婚,我知道我没本事,买不起电视机,也给不起你家要的彩礼,我攒了半个月工资买了两张歌舞厅的票,还有今晚的电影票,我想带你最后跳一次舞,看完电影我就送你去车站。要是哪天你回来,你就来歌舞厅找我,我天天在门口等你,等一辈子我都等。”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日期写的是1993年7月16日,跟那张电影票的日期一模一样。我看着信,突然就想起我爸以前跟我说的事,他说九十年代初的时候,红玫瑰歌舞厅门口有个卖冰棍的小伙子,天天守在门口,说等他的未婚妻,等了三年,后来听说他未婚妻在回老家的路上遇上了洪水,车翻了,人没了,那小伙子后来也不见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我当时手里的信差点掉在地上,原来这个铁匣子,是那个等了三年的小伙子藏的。他没等到他的姑娘,就把他们最后一次约会的票根,还有姑娘的照片,一起藏在了歌舞厅的墙里,等着她回来找,这一藏,就是三十年。
那天我在工地坐了一下午,翻来覆去看那几张旧票根,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麻花辫,笑得特别甜,眼睛亮得像星星。我想起我爸妈年轻的时候,也是在这个歌舞厅认识的,我妈那时候是厂花,我爸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了两张舞厅门票,进去跟我妈跳了第一支舞,后来他俩结婚,现在都满头白头发了,每天晚上还去江滩跳广场舞,跳的还是当年的慢三慢四。
红玫瑰歌舞厅承载了多少武汉人的青春啊,我小时候隔壁的王叔叔,当年就是在红玫瑰跟他老婆求的婚,现在他儿子都结婚了,上周听说歌舞厅要拆,特意带着他老婆过来拍照,两口子站在门口,眼泪都下来了,说当年就是在这里,他给老婆唱了首《甜蜜蜜》,答应以后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我拿着那个铁匣子,去找了社区的老主任,张主任今年七十多了,当年在居委会工作,一听我说完,叹了口气说,我记得那个小伙子,叫建国,姓刘,当年确实是在门口卖冰棍,等他对象,他对象叫李小英,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人特别秀气,两个人好了好几年,后来小英家里逼她回去嫁给村长的儿子,她不愿意,偷偷买了车票想跟建国私奔,结果路上遇上暴雨,公路塌了,客车翻到江里去了,建国找了好几个月都没找着人,后来就疯疯癫癫的,天天在歌舞厅门口等,等了三年,有天早上就不见了,再也没回来。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原来不是姑娘没赴约,是她根本来不了了。那个叫建国的小伙子,到死都不知道他的姑娘早就没了,他还以为是她嫁了人,忘了他,所以把他们的回忆藏在墙里,等着她哪天回来找。
后来我们项目部商量了一下,暂时停工三天,在歌舞厅门口贴了告示,说找到了三十年前的一个铁匣子,要是有人知道刘建国或者李小英的家属,就过来认领。告示贴出去当天,来了好多老人,都是当年常来红玫瑰跳舞的,看着那个铁匣子,一个个都红了眼睛,说当年我们都知道建国等小英的事,以为他早就不在了,没想到还留了这么个东西。
第三天的时候,来了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是李小英的姐姐,一看见李小英的照片,当场就哭晕过去了,醒了之后跟我说,当年小英根本没打算回老家结婚,她偷偷把火车票都买好了,准备跟建国去广州打工,结果路上出了事,他们家里人觉得愧疚,没敢告诉建国,就说小英已经嫁了人,让他别等了。她们找了建国好多年,都没找着,以为他早就忘了小英了,没想到他等了一辈子,还把这些东西藏了三十年。
老太太把铁匣子带走了,说要把这些东西跟小英的骨灰埋在一起,让小英知道,建国等了她一辈子。临走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沓钱,我没要,我说这是他们的缘分,能被我们找着,也算是圆满了。
现在红玫瑰歌舞厅已经拆了,这里要建一个市民文化广场,我们特意在广场的角落里,做了个浮雕,刻了两个年轻人跳舞的样子,旁边刻了一行字:“1993,红玫瑰的约定”。每次我路过那里,都忍不住想起那个藏在墙里的铁匣子,想起那个等了一辈子的小伙子,还有那个没能赴约的姑娘。
其实我们这代人的爱情,哪有现在这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啊,就是一张五块钱的舞厅门票,一张两块钱的电影票,一句“我等你”,就真的能等一辈子。
现在的年轻人总说爱情太难得,其实不是爱情难得,是现在的人,都不愿意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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