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拿着入职通知书,眉头皱得跟抹布似的:“城东啊?骑电动车得一个多小时呢!”
我愣了愣,没说话。
她从茶几上捏起一张纸,递过来:“这是我弟的简历,你看看能不能把名额给他?反正我没去,他也不浪费。”
我低头看了一眼。
姓名贾明远,学历大专,工作经验三年——全是假的。
我手有点抖,把简历叠好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外走。
嫂子尖着嗓子喊:“哎,你这人咋这样?跟你好商好量的!”
我没回头。
刚到楼下,手机震了。大哥来电。
我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他闷闷的声音:“你嫂子说,顺便把她弟弟也安排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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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凌晨一点,手机震得床头柜嗡嗡响。
我迷迷糊糊摸起来,屏幕上跳着“大哥”两个字。这个点儿来电话,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心脏不好,怕不是出事了。
赶紧接通:“哥?咋了?”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我哥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没睡:“宏志啊……睡了没?”
“睡了也被你吵醒了,说吧啥事。”
他又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嫂子说,那工作她不想去了。”
我坐起来,后背贴在床头,眼睛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窝蜜蜂在里面开会。半晌才挤出一句:“为啥?”
“说太远了,骑电动车要一个多小时,她腿不好。”
“腿不好?她什么时候腿不好了?”
大哥没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在动,然后是一声压低了的女声,隔着一段距离,我听不太清。
大哥嗯嗯了两声,又对着话筒说:“那什么,宏志,明天你下班有空不?过来坐坐,咱哥俩说说话。”
“行。”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印出细细一条亮线。
我盯着那道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浮现一张脸——十五岁的大哥,背着行李走出村口的样子。
那年我刚上初中,大哥才十九,初中毕业。
爸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儿,妈一个人操持家里的地。
大哥成绩其实比我好,但他是老大,从小学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条路。
离开学还有三天,爸把我和大哥叫到一起,话没开口就先叹气。
大哥看了爸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说:“爸,别说了,我去打工。”
就这一句话,连眼泪都没掉。
我站在旁边,书包斜挎着,手心里全是汗。想说什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了。
那天下午大哥去村口搭拖拉机去镇上,我送他。他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塞了几件衣服和一条棉被。回头冲我喊:“好好读书,哥供你。”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坐上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他的背影也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褐色山路上一个小黑点,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女朋友叶之桃发来一条微信:“还没睡?”
我回:“刚被我哥电话吵醒了。”
“嫂子的事?”
“嗯。她说太远了不想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话:“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我看着那行字,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当时没猜透。
关了手机,翻了个身,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事——嫂子的工作是怎么跑下来的,这一路费了多大劲,到头来人家一句“太远了”就想撂挑子。
心里堵得慌。
但这个活儿不能黄——不仅仅是为了嫂子,更为了我哥。大哥这辈子吃了太多苦,要是连帮他媳妇找个安稳工作的忙都帮不上,我算什么弟弟?
我闭上眼,逼自己睡过去。
早上起来,洗漱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肿。女朋友从厨房探出头,端着两杯热牛奶:“昨晚后来又睡着了没?”
“睡了。”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她看着我,没戳穿我。
到了单位,我趁着午休去办公室找分管领导。
领导姓王,四十出头,是我们部门的副处长。
上次帮嫂子投简历的事,我托了他两次,又请了一顿饭。
这次我买了条好烟,敲门进去。
“王处,那个……上周跟您提的我嫂子的入职手续,没啥问题吧?”
老王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没问题啊,通知不是都发了吗?让她下周一过来报到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嫂子有情绪的事。“行,谢谢王处。”
他“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文件。我退出办公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是凌晨那条通话记录。
晚上下班,我开车去大哥家。
大哥住在县城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楼道里堆着几家人的杂物,墙上贴着开锁的小广告,空气里一股油烟味儿。
我爬到四楼的时候,就听见嫂子在屋里扯着嗓子骂孩子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抬起的手顿了一下。
这顿晚饭,怕是不好吃。
02
门开了,大哥站的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心,头发有点长,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他侧身让我进去:“来啦?进来坐。”
屋里乱糟糟的,茶几上摆着吃剩的饺子盘和瓜子壳,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大,好像在放什么古装剧,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喊。
侄子坐在沙发一角写作业,抬起头喊了一声“叔”又低下头去。
嫂子贾玉洁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水珠。看见我,脸上堆着笑:“宏志来了?吃了没?我给你下碗饺子。”
“吃过了,嫂子你忙你的。”
她也不客气,又钻进厨房去了。大哥让我坐沙发上,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对面,递了根烟过来。我不怎么抽烟,但还是接过来,点上。
烟雾在灯光下飘起来,电视里还在吵。大哥吸了一口烟,咬着烟嘴,半天才开口:“宏志,你嫂子那事……”
“通知都发了,下周一报到。五险一金,早八晚五,有班车,中午管一顿饭。比我刚进去那会儿待遇还好。”我尽量把话说得实在。
大哥点点头,嘴里“嗯嗯”着,眼神却看着茶几上那堆瓜子壳。
“就是地方远点。”他补了一句。
“城东怎么了?我在城西上班,每天开车四十分钟,不也好好的?”
大哥没吭声,使劲吸了一口烟。
厨房里传来咣当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紧接着嫂子走出来,手上端着一碟切好的苹果,放在茶几上,拿围裙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到大哥旁边的凳子上。
“宏志啊,嫂子跟你说句实话。”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笃定,“那个工作,我去不了。”
“为啥?”
“太远了。城东那边,光坐公交就得一个半小时,中途还得倒一趟车。我膝盖不好,站久了疼。”
我压住火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嫂子,公司有班车,定点在县医院门口接,八点十五发车,七点半出门就行了。”
“那也得早起啊。我现在上班九点才出门,走到隔壁商场十分钟。”
“你现在在商场当售货员,一个月挣多少?”
她脸色变了变,声音硬了些:“那也不是光看钱的事。人活一辈子,舒坦最重要。”
我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这俩月给她跑这个工作,请吃饭、塞烟、求人写假履历、提心吊胆怕被查出来。
到头来她一句“舒坦最重要”,就把我的辛苦全否了。
“嫂子,你知道国企的编制意味着啥不?”
“知道啊,铁饭碗嘛。”她撇撇嘴,“但铁饭碗也得让人舒坦地端着啊。”
大哥在旁边使劲抽烟,一句话都不说。电视里那个古装剧还在吵,锣鼓喧天的,吵得人头疼。
我深吸一口气,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嫂子,这个工作我真费了老大的劲。你要是不去,这名额就废了,浪费了太可惜。”
“可惜啥可惜,你不是还能找机会嘛。”嫂子说着站起来,走到茶几另一头,拿起一片苹果咬了一口,“反正我不去。”
我看了大哥一眼,大哥垂着眼皮,不敢看我。
我站起来:“行,你不去就不去吧。”
嫂子一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轻易松口:“哎,宏志,你……”
“晚了,我先走了。”我拿起来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往外走。
大哥追出来:“宏志,你等等——”
我没停,下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他一眼:“哥,你别送了。我没事,谁让咱是一个娘生的呢。”
大哥站在门口,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下到三楼拐角,听见大哥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宏志……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出了楼门,外面的风吹过来,我这才发觉后背全是汗。
站在路灯底下,抬头看大哥家那扇窗户,昏黄的灯光里一个人的影子在晃动,不知是大哥还是嫂子。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女朋友叶之桃发来的:“谈得怎么样?”
我打了个字:“她说不去。”
那边沉默了几秒,回过来一句话:“我说什么来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里堵得厉害。
不是生她的气,是生自己的气——当时她劝我别趟这浑水,我还笑她想多了。
现在想想,到底是谁想多了?
我上了车,把钥匙插进锁孔,却没发动。坐在驾驶座上,车窗外的路灯明晃晃地照着,一只飞蛾围着灯罩打转,扑棱棱地飞。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大哥站在门口那个表情——愧疚、无奈、畏缩,像一只被绳子拴久了的狗,连咬人的胆子都丢了。
这大概就是大哥这些年的样子。
可他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啊。
我想起他十九岁那年,村里二赖子欺负我,大哥二话没说,拎着一根扁担就冲过去了。
那天的夕阳把河滩照得通红,大哥站在二赖子面前,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你再动我弟一下试试?”
可现在呢?
我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后视镜里,那栋楼越来越远,最后隐入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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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晚我翻来覆去,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过去两个月的画面——第一次去求王处,王处不咸不淡地说“现在进人很难”。
我当时就知道,这只是个委婉拒绝的开头。
但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跟他磨。
第二次去,我带了条软中。
王处没收,但语气松了点,说“你把简历发我看看吧”。
我回去连夜改嫂子的简历,她高中毕业,我硬着头皮写了三年商场销售经验,又把学历那栏模糊处理成“高中以上”。
改完之后自己看了都觉得假。
第三次,我又去了,这回是请王处吃饭。
在我家附近一个小馆子,点了一桌子菜,王处喝了半斤白的,终于松口说“行了行了,我帮你看看”。
我那一瞬间简直想给他跪下。
饭后我去结账,三百八。不贵,但那时候我刚换了房贷,卡里只剩两千多块。我把单子揣兜里,笑着说没事。
这些事,我从没跟大哥说过。
也不是不想说,是说了又能怎样?
大哥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嫂子在商场当售货员,一个月两千五出头,加提成也就三千。
我侄子刚上小学,光辅导班一个月就八百。
家里还有我爸我妈要贴补,虽然他俩自己有地种,但逢年过节该给的不能少。
我知道大哥难。
所以我才想帮他。
可我越想帮他,事情就越拧巴。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中午去食堂吃饭,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拿起筷子,手机震了。
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透着那种特有的小心翼翼:“宏志啊,吃饭了没?”
“吃了,妈。啥事?”
“那个……你嫂子的事,你爸让我问问,你到底咋想的?”
我夹菜的筷子顿住了:“啥叫我咋想的?”
“你嫂子说你不乐意帮她。你爸很生气,说你翅膀硬了,不想认这一家人了。”
我一下没了胃口,把筷子搁在盘子上:“妈,你知道我为这事跑了多少趟吗?”
“妈知道,妈都知道。可你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认那个理。他说你哥当年为了供你读书,吃了多少苦,现在你嫂子求你办个事,你还不乐意,让他老脸往哪儿搁?”
我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我没不乐意。是她嫌远,不乐意去。”
“她就是觉得远嘛。你不能跟领导说说,换个近点的?”
“这不是菜市场买菜,想换就能换。入职手续都定了,改不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那你嫂子说,她有一个弟弟……”
“妈。”我打断她,“这事你别掺和了,我跟大哥自己解决。”
“你哥那个窝囊样,能解决啥?”我妈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宏志啊,妈知道你有难处,可你大哥的日子更难过啊。你嫂子天天跟他闹,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人都瘦了一圈……”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知道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盘子里的红烧肉,一点食欲都没有。
食堂里人来人往,旁边几桌的同事说说笑笑,有人喊我打牌,我摆了摆手说吃完了,端着几乎没动的盘子走了。
回到办公室,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我打开抽屉,拿出一张便笺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哥当年为供我读书,扛了三个月水泥。”
后面我又补了一行:“但这不是我没底线的理由。”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两行字,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又掏出来,展平了,压在键盘底下。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嫂子去不去是她的事,但我的态度必须明确——我不是她家的提款机,更不是她弟弟的跳板。
我拿起手机,给大哥发了条消息:“哥,晚上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半个小时后,大哥回了两个字:“行吧。”
晚上七点,我到大哥家楼下。
这次我没上楼,打电话让他下来。过了五分钟,大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趿拉着拖鞋从楼道里出来。
他看着我的车,搓了搓手:“去外面说?”
“你上车吧,我带你去喝两杯。”
大哥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窗户,然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
我发动车,驶出小区,在县城的小街上开着,两边是路灯和梧桐树,有些店铺已经关了门,烧烤摊正开始摆出来。
我找了家僻静的小馆子,叫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啤酒。
给大哥倒上,给自己倒上。
大哥端起杯子,双手捧着,抿了一口,放下杯子,又抿了一口。
我看着他:“哥,咱哥俩有好几年没这么坐在一起喝酒了吧?”
大哥想了想:“上次……好像是去年爸生日的时候。”
“那都一年多了。”我夹了一口菜,嚼着,灯光下大哥的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颧骨发黄,额头上沟壑深深浅浅的。
他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放下筷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宏志,”他突然开口,声音有点涩,“哥对不住你。”
04
“哥对不住你”这五个字,像是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大哥,他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桌面,手指来回摩挲着杯沿。灯光下,那双粗糙的手上布满了茧子和裂纹——那是多年在工厂干活留下的印记。
“哥,你说这话干啥?”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吃菜。”
他没动筷子,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脸上泛起了红:“你知道你嫂子那个人,她上头劲了我也没办法。可哥也知道,你为这事跑了不少腿……”
“那都不是事。”我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你想不想让你媳妇去那个单位?”
大哥沉默了很久。
小馆子的电视里播着新闻,女主持的声音嗡嗡的。旁边几桌有人划拳,声音高高低低的。我们这一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想。”他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让她去。”
“可她不想。”
“那我没办法了。”我把酒杯搁下,“哥,我不是神仙。我能把这个名额搞下来,已经搭进去了我所有的脸面。你让我再去找领导说换人,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脸。”
大哥又沉默了。
他提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下去。
“我知道。”他说,“可你嫂子那脾气……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就让她拉你?”
大哥一愣,抬头看着我。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忽然觉得不忍心说重话。这个从小护着我的人,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哥,你还记得那年二赖子欺负我的事吗?”
大哥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拎着根扁担就冲过去了。那时候你可不像现在这样,连句话都不敢跟你媳妇顶。”
大哥低下头,手指用力攥着酒杯,指节发白:“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会儿咱们还小,什么都不懂。现在……现在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有孩子要管,有房贷要还。你嫂子虽然脾气不好,但她把家里操持得挺好……”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酸得厉害。
“哥,你听我说。”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那个单位,福利待遇我是清楚的。五险一金,双休,年底有奖金,住房公积金能帮你解决买房的事。你媳妇要是去了,对你这个家只有好处。”
“我知道。”大哥抬起头,“可她就是犟。”
“那你今晚回去,再跟她好好说说。就说是我说的——这个名额真的很难得,要是浪费了,以后也没第二个机会了。”
大哥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们又喝了一会儿,一瓶酒很快见底了。我结了账,扶着大哥站起来。他走路有点歪,我架着他的胳膊往外走。
街上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大哥脚步踉跄,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我把他扶到车上,他没坐稳,歪在座椅上,嘟囔了一句:“宏志……哥不是不想硬气……哥是怕……怕她带着孩子走了……”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原来大哥不是没脾气,是不敢发脾气。
“不会的,哥。”我发动车子,“嫂子再咋样也不至于。”
大哥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到了楼下,我搀着他上楼。嫂子开门看见大哥醉醺醺的样子,脸一沉:“喝这么多干啥?不要命了?”
我没接她的话,把大哥扶进屋里,让他躺在床上。嫂子站在旁边,一脸不耐烦。
我直起身,看着嫂子:“嫂子,大哥心里苦,你体谅体谅他。”
嫂子愣了一下,随即扭过头去:“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这个晚上,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带上门,走了。
回家路上,我想起嫂子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体谅他,谁体谅我?”
忽然觉得,这个家每个人都在说自己委屈。大哥委屈,嫂子委屈,我也委屈。可到底谁才是真正委屈的人?我分不清了。
三天后,嫂子给我打了电话。
她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宏志啊,哥嫂商量了一下,那工作——我去。”
我愣了两秒钟,然后说:“好,下周一报到,别迟到了。”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
我攥着手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莫名其妙的,我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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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入职通知到的那个周末,我特意去了一趟大哥家,把手续材料送过去。
嫂子接过去翻了翻,封面、条款、福利说明、岗位说明。她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翻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高兴还是不满意。
“下周一早上八点半之前到人事部报到,带身份证、毕业证、一寸照片三张。”我一一交代。
嫂子点点头,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知道了。”
我坐在沙发上,侄子趴在桌上写作业。厨房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响,大哥在里头忙活。一切都好像平静下来了。
我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
正想着告辞,嫂子突然站起来,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上拿了一张纸,走到茶几前,递到我面前。
“宏志,这个是给你看看的。”
我接过来。
是一张简历。
姓名:贾明远。学历:某某职业技术学院。工作经验:某某建筑公司三年。
字打得很规整,格式也像那么回事。但我一眼就看出问题了——那个职业技术学院,我在老家从来没听人说过。建筑公司,大概也是假的。
我抬头看嫂子:“哥这是什么意思?”
嫂子坐在沙发上,抱着手臂:“明远也不是外人,你亲弟弟。他高中毕业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事做,我妈急得不得了。你看看你这单位还有没有名额?”
我把简历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嫂子,这份简历上的经历,是真的吗?”
嫂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恢复了:“这不重要嘛。你既然能帮我搞定,顺手帮你弟也安排一下,怎么就不行?”
我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
“嫂子,这个简历,填的是假信息。一旦被查出来,不仅你弟进不去,连我跟王处都要跟着倒霉。”
“你算是有关系的人了,跟领导说一声不就完事了吗?都是自己人,帮帮忙怎么了?”
“这不是帮忙的问题。”我尽量压着火气,“这是原则问题。”
嫂子脸色沉下来:“原则?你帮我的时候怎么不讲原则?你帮我改履历的时候怎么不讲原则?到了你弟这儿,怎么就变成原则问题了?”
我被她问得噎住了。
帮嫂子的时候,我确实昧着良心改了简历。那是我心里一直有愧的事。现在她要我再来一次,我却不敢了。
“嫂子,我帮你,是因为大哥。你弟不是我弟,我没那个义务。”
“你这是什么话?”嫂子霍地站起来,“你弟也是你亲戚!你帮一个不帮一个是什么意思?嫌我们家人穷,看不起人是吧?”
“我没有。”
“那你就是有!你就是瞧不起我们!”
大哥从厨房冲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水:“怎么了?怎么了又吵起来了?”
“你问他!”嫂子指着我的鼻子,“你让他帮他弟弟安排个工作,他倒是有理了!”
“宏志……”大哥看向我。
我把简历捡起来递给我哥:“哥,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份简历。上面写的什么大专、三年工作经验,全是假的。你觉得这种东西我能报进去吗?报进去查出来倒霉的是谁?是我!是王处!”
大哥看着我,又看看那份简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弟弟的事,你管不管?”嫂子不依不饶。
“我管不了。”我把话说死。
嫂子腾地站起来:“行,肖宏志,你有本事,你眼里没我们这家人。那你的工作我不去了!”
我愣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去了!你给我找到工作了不起啊?我贾玉洁还不稀罕呢!”
“嫂子,你这是赌气。”
“我不赌气!我就是受够了你们肖家人的脸色!”
大哥站在两个人中间,手足无措:“玉洁,你冷静点……”
“冷静什么冷静!你弟弟都欺负到你媳妇头上了你还在旁边站着!”嫂子冲过去,一把抓起茶几上的入职通知,刷刷撕成了两半。
我看着她把纸撕碎,扔在地上。
那些碎片落在我的脚边,红色的标题、黑色的表格,散了一地。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把纸捡起来,夹进包里。
直起身,我看着嫂子:“你说的是真的?真不去?”
“不去!”
“好。”我说,“那就算了。”
我转身往外走。
“宏志!”大哥追出来,“宏志,你嫂子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别……”
“哥,你跟上回一样,上楼去,别送了。”
走到楼下,风很大,吹得我眼眶有点酸。坐进车里,我把那包碎片掏出来看了一——入职通知书,作废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叶之桃。
“喂?”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我沉默了两秒:“她不去,还让我安排她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现在在哪?”
“大哥家楼下。”
“回来吧,我给你煮了粥。”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不是冷,是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