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拱门下,二十桌宾客人声鼎沸。
我端着酒杯站在台上,正要宣布开席。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我本不想接,可余光瞥见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李老师,王磊的班主任。
我鬼使神差地接了,那头声音压得很低:“王磊家长,出大事了,你家这宴席先别办了。”我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渣。
满堂宾客齐刷刷看向我,我的腿开始打颤。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角落里那桌。
母亲曹秀萍正端着茶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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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站在台上,脑子嗡嗡作响。
二十桌人,将近两百双眼睛,全部盯着我。
那个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人掐住了喉咙,喘不上气。
手机那头,李老师还在说话:“你听到没有?宴席先别办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李老师,到底怎么了?”她说有人举报王磊考试作弊,证据已经交到教育局了,今天早上收到的举报信,实名举报,教育局的人下午就会到学校。
李老师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儿子王磊,全县第一,710分。作弊?怎么可能。
罗娟在台下冲我使眼色,示意我赶紧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各位亲友,实在不好意思,我母亲刚才打电话来说身体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这顿饭大家先吃着,改天我再请。”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我听见有人说“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还有人说“这王老板的脸色不对劲啊”。
我没理会,快步走下台,抓起罗娟的手就往外走。
她小声问我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停车场走。
身后有人在喊:“王老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酒还没喝呢!”我没回头,脑子里全是李老师那句话。
举报信,实名举报,证据。
罗娟挣开我的手,站住了:“你倒是说话啊!”我看着她,张了张嘴:“王磊出事了。有人举报他高考作弊。”罗娟的脸刷地白了,声音发抖:“什么?怎么可能!王磊的成绩你还不清楚吗?他从小就是第一!谁举报的?谁这么缺德!”我搂住她的肩膀,低声说先回家再说。
回去的路上,我给李老师打了电话。
我问她举报信上写的是什么,谁写的。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信是寄到她办公室的,没有落款,但她看了笔迹,不像是学生写的。
我问什么意思,她说字很老练,像是上了年纪的人写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上了年纪的人?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母亲曹秀萍端着茶杯,嘴角微勾。不会的,不可能,她怎么会举报自己的亲孙子?
回到家,王磊正坐在客厅里看书。
看见我们回来,他抬起头:“爸,妈,你们怎么回来了?宴席不是还没结束吗?”我没说话,走到他面前坐下:“儿子,你跟爸说实话,你这次高考有没有……”我顿了顿,那几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罗娟替我说了出来:“有没有作弊?”
王磊愣了两秒,随即笑了:“妈,你说什么呢?我考710分,我用得着作弊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清澈,没有躲闪。
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我说有人举报你作弊,今天早上寄的信,寄到了李老师那里。
王磊的笑容凝固了:“谁举报的?”我说还不知道,李老师说笔迹不像学生。
王磊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头时,他的眼眶有点红:“爸,我没作弊。你信我吗?”我点了点头,说爸信你。
那天晚上,罗娟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躺在边上,脑子里也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张永健发来的消息:“老同学,听说你家宴席半路停了?出什么事了?”我没回。
张永健是我老同学,也在县城做建材生意。
我们两家店隔着一条街,平时没什么交集。
只是最近,他老往我店里跑,说是学习经验。
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太对,那感觉说不上来,像猫看见鱼。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学校。
李老师在校门口等我,脸色不太好。
她说举报信已经交给教育局了,下午来人,让我最好做好心理准备,这事传出去对王磊影响不小。
我点了点头,问能不能看看那封信。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A4纸的复印件:“原件交给教育局了,这是我留的底。”
我接过来,盯着上面的字。
信写得很短,大意就是王磊高考作弊,考场有人打掩护,请学校调查。
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我问李老师这字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眼熟。
我没回答,因为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个月,我回乡下看母亲。她正坐在堂屋里写信,说是给老家的亲戚寄信。我瞄了一眼,那字跟这个很像。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来,浑身发冷。
从学校出来,我直接开车回了乡下。
母亲住在老房子里,一个人。
父亲走得早,她说什么也不肯来县城住。
车停在门口,我推门进去。
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办升学宴吗?”我看着她,问:“妈,你昨天怎么没去?”母亲低下头,继续择菜:“我身体不舒服,去不了。”
“是真的不舒服,还是不想去?”母亲的手停了一下,没说话。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妈,你跟我说实话。王磊的举报信,是不是你写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我。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我心里最后的那点侥幸碎成了渣。
“为什么?”我站起来,“那是你亲孙子!”
“他考上大学你就那么高兴?”母亲的声音突然变高了,“上什么大学!上完了还不是给人打工!你爸当年供你大哥上大学,结果呢?你大哥拿到通知书那天,你爸把学费拿去赌了。你大哥上吊自杀了!”
我的脑子嗡地炸了。大哥的事,母亲从来不愿意提,那是她心里最深的疤。今天,她却自己揭开了。“妈,那都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三十年前?”母亲冷笑,“你以为三十年能抹掉什么?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大哥。他站在门口,拿着通知书,问我:妈,我能上学吗?”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你让我怎么忘?”
我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妈,王磊是你孙子,他不是大伯。他考了710分,全县第一,他有前途。你为什么要毁了他?”
母亲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因为有人跟我说,你是花钱买通考场的人,才让王磊考这么好的。”
“谁跟你说的?”
“你那个老同学,张永健。”
我的心猛地一沉。
母亲说张永健来找过她,说我做生意不规矩,欠了一屁股债,供不起王磊上大学,就想办法让他作弊,考个好成绩好拿奖学金。
她怕我走父亲的老路,怕王磊也跟大哥一样。
我蹲下来,抱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妈,你被骗了。张永健是骗你的。我没有欠债,王磊也没有作弊。他考得好,是因为他自己努力。”母亲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真的?”
“真的。那个姓张的,是在害我们。”
母亲的脸色变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他写给我的信,说是他找人查到的证据。”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字迹跟举报信很像,但更潦草一些。
上面写着王磊作弊的“证据”,都是假的。
我攥紧那张纸,指甲嵌进掌心。
张永健,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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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从乡下回来,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去了张永健的店。
他到门口接我,满脸堆笑:“哎呀,老同学,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没理他,直接走进店里。
店员看到我的脸色,识趣地躲开了。
“张永健,你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张永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话?我听不懂。”
“我妈说了,你去找她,说我做生意不规矩,欠了一屁股债。还说我花钱买通考场的人,让王磊作弊。”
张永健笑了笑,摊开手:“老同学,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去找过你妈?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她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是记错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得意,有挑衅。
“你再说一遍?”
“我说了,我没去找过你妈。”
“好,张永健,你记住了。这事没完。”张永健笑了笑,没说话。我转身离开,背后的笑声让我浑身发冷。
回到家,罗娟正在厨房里忙活。
王磊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我看得出来,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爸,怎么样了?”我没回答,走到茶几边坐下:“儿子,奶奶生病了。”王磊抬起头:“什么病?”
“胃癌,早期。医生说能治好,但要花钱。”
王磊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爸,我想去看看奶奶。”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和王磊去了医院。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精神不太好。
看见王磊,她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扭向一边。
“奶奶。”王磊走过去,坐在床边,“我来看你了。”母亲没说话。
“奶奶,我知道是你写的举报信。我不怪你。”母亲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怕我走大伯的路。但我不是大伯。我会好好读书,好好工作。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母亲转过头,看着王磊。眼泪无声地滑下来。“磊磊,奶奶对不起你。”王磊握住母亲的手:“奶奶,没事的。我会证明给你看。”
那画面让我鼻子发酸。
我转过身,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我脑子里想着张永健的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因为我开了那家店,抢了他的生意?
还是说,他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我想不清楚,但我知道,这事必须有个了断。
晚上,我突然接到李老师的电话。
她说今天教育局的人来,她偷偷看了一眼那封举报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格子纸,现在很少有人用了,而且信纸上有一股中药味。
中药味?
我愣住了。
母亲一直喝中药,治胃病的。
那封信,真是她写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烟雾缭绕中,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我去地里干活,想起冬天她裹着棉袄在灶台前给我热饭,想起她送大哥去县城上学那天站在村口哭了很久。
三十年了,她心里的那道坎,一直没过去。
04
三天后,教育局的结果出来了。
王磊的考试成绩真实有效,没有作弊。
消息传开,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这才是真相,有人说那封举报信肯定是有人故意陷害,还有人骂到底是谁这么缺德害人家孩子。
李老师打电话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我松了口气,但心里并不轻松。
王磊的清白,是用母亲的身体换来的。
她为了阻止孙子“重蹈覆辙”,做了错事。
可她也是受害者,被人利用了。
我让人查了张永健的底细。
他儿子今年也参加高考,成绩一般,只够上三本。
张永健一直觉得是我抢了他儿子的风头,所以才想出这个损招,想借我母亲的手毁了王磊的前程。
我越想越气,攥紧拳头。
可冷静下来一想,就算我去找张永健算账,又能怎样?
他没有直接写举报信,他只是提了个醒,母亲信了是她自己的事,法律上他没有任何责任。
我想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决定算了。
不是怕他,是不想再纠缠了。
母亲的身体要紧,王磊的学业要紧,我不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人身上。
我去医院看母亲。她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见我进来,她放下碗,看着我:“磊磊的事,查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