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婚介所的包间里，空调开得挺足，但孙晓薇手心全是汗。
陈建国把一张银行卡推到桌上，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只要你肯生，条件你开。”
她看着那张卡，指节捏得发白。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还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有点烫，舌尖被烫得发麻。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相亲结束后，她站在街边，看着他的车消失在车流里。手机震了一下，来电显示让她整个人僵住。
那个她做梦都想忘掉的名字，又出现了。
她按掉电话。没隔三秒，短信进来：“我知道你又找了男人。要不要我跟他讲讲你的故事？”
风有点凉。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深吸一口气，打车走了。
01
孙晓薇今年42岁，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
离婚十年，一直单着。不是没人介绍，但每次谈到“孩子”这个话题，她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不对劲。
那天婚介所的小刘给她打电话，说有个条件挺好的男人，国企退休，有一套房子，丧偶三年。
“姐，人家要求也不高，就想找个能过日子的。”小刘在电话里笑着说。
孙晓薇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去了。
陈建国比她大12岁，54岁，看起来倒不算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皮鞋擦得锃亮。
见面没聊几句，他就直奔主题。
“我这人直，不绕弯子。”他搓了搓手，“我妈今年80了，天天念叨想抱孙子。我这辈子没别的遗憾，就是没个后。”
孙晓薇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你……你条件这么好，没考虑过找个年轻点的？”她问。
“年轻的有啥用？过日子要看人。”陈建国笑了一下，“我看你就挺好，长得端庄，说话也温柔。你要是愿意，咱们就处处看。”
他说到“孩子”两个字的时候，眼睛在发光。
那种光，孙晓薇见过。十年前跟前夫张伟离婚前，张伟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就是这样的。
她心里一阵发紧。
“我……”她张了张嘴，“我也不小了。”
“没事，现在医学发达，四十多岁生的多的是。”陈建国赶紧说，“你放心，经济上我不会亏待你。”
他把卡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的工资卡，每个月退休金六千多，还有一套房子的租金。你要是肯跟我，这些都给你管。”
孙晓薇看着那张卡，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不想生孩子。她是不能。
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没有嫁给张伟，如果当初没有怀孕，如果当初及时报警……
但这些“如果”没有意义了。
“先处处看吧。”她勉强笑了笑，“这种事急不来。”
回到家，她给好朋友王医生打了个电话。
王慧是她高中同学，现在是市医院的妇科医生。两年前孙晓薇体检时发现子宫有问题，就是王慧帮她做的检查。
“他又催婚了？”王慧问。
“没，就……谈到了孩子的事。”孙晓薇靠在沙发上，“慧慧，你说我该怎么办？”
“老实说。”王慧的声音很轻，“瞒不住的，这种事迟早要穿帮。”
“可我怕说了，他扭头就走。”
“那也比结了婚再说强。到时候离婚，更伤。”
孙晓薇沉默了很久。
“让我再想想。”
挂掉电话，她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她很少抽烟，只有特别心烦的时候才来一根。烟雾在夜色里散开，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个女人牵着孩子的手过马路。
她看着那个孩子，眼眶有些发热。
十年前，她肚子里也有一个。
要不是张伟那一脚……
她狠狠吸了一口烟，把剩下半根按灭在烟灰缸里。
算了，不想了。
但那晚她还是做了噩梦。梦里张伟又冲她吼，摔东西，拳头落在她身上。她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腿动不了。
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陈建国的微信就来了：“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有空没？我请你吃饭。”
她看着那条微信，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男人挺好的，热情，大方，踏实。
可她配不上他。
不，不是配不上。
是配不起他想要的。
她回了一条：“好，晚上见。”
她决定再给自己一次机会。
不是隐瞒的机会。
是试着开口的机会。
02
陈建国追得很紧。
隔三差五接送上下班，今天送花明天送包。连公司同事都知道了，前台小姑娘见了她就笑：“晓薇姐，你男朋友又来了。”
孙晓薇有点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热乎。
她这辈子，还没被人这么用心对待过。
跟前夫张伟谈恋爱那会儿，张伟就没送过她什么。结婚后更别提，他脾气上来就摔东西骂人，她连还嘴都不敢。
跟陈建国在一起，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被人捧着。
“你不用天天来接我，我坐地铁挺方便的。”她在车上说。
“那不行。”陈建国一边开车一边笑，“我退休了闲得慌，接你下班我高兴。”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褶子，但挺好看。
孙晓薇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城市里的灯光有些晃眼。
“你以前……跟你前妻感情好吗？”她问。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吧。她身体不好，走的那几年我照顾得多一点。”他说，“她有哮喘，那天晚上发作得急，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事，都过去三年了。”他叹了一声，“我就是觉得，人这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该抓紧的时候，别犹豫。”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
“所以遇到你，我就不想犹豫。”
孙晓薇没说话，心跳有点快。
周末，陈建国带她去老家吃饭。
说是老家，其实是城郊的一个小区。他母亲董玉瑗一个人住，房子不大，收拾得挺利索。
董老太太75岁，头发花白，身子骨倒是硬朗。见到孙晓薇，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今年多大了？”老太太问。
“42。”
“以前结过婚吗？有孩子没？”
“结过……没孩子。”
“咋没生呢？”老太太眉头皱起来，“是你不想要，还是……”
“妈，你问这么多干嘛！”陈建国赶紧打岔，“人家第一次来，你让人家坐下喝口水。”
董玉瑗哼了一声，转身去倒茶。
孙晓薇坐在沙发上，手心又开始冒汗。
厨房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我就问问怎么了，我关心关心还不行？”
“行行行，你关心，但你也别一上来就问这些。”陈建国压低声音。
“我问这些咋了？你都多大岁数了，找个媳妇不生孩子，那不如不找。”
孙晓薇听见了，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吃饭的时候，董玉瑗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会计，在一家小公司。”
“会计好啊，稳定。”老太太夹了块鱼，“不过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晚婚晚育。我爸这个年纪，我都生了三个了。”
“妈，你又说这个。”陈建国放下筷子。
“我说错了吗？”董玉瑗看着孙晓薇，“姑娘，你别不爱听。我们陈家三代单传，建国爸走的时候，就惦记着抱孙子。你要是跟建国成了，可得抓紧。”
孙晓薇低着头，拿筷子的手有点抖。
“我……我知道。”
从老家回来，陈建国一路道歉。
“我妈就那样，嘴巴碎，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她是老思想，现在年轻人哪有刚见面就聊这个的。”他摇摇头，“你别怕，以后有我呢。”
孙晓薇看着窗外，没说话。
她不是怕董玉瑗。
她是怕自己说漏嘴。
那晚她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王慧发微信来问：“最近怎么样？”
她回：“挺好的。”
发完又觉得不对，又补了一句：“我觉得他挺好的。”
“那就好。”王慧回，“但你得想清楚，这事拖得越久越难收场。”
孙晓薇把手机扣在枕头上，不想看。
她知道王慧说的对。
可她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对她好的人，真的要亲手推开吗？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吧。
明天。明天。明天。
每个明天她都这么说。
03
交往快两个月的时候，陈建国提出结婚。
“我想过了，年底就办婚礼。”他拉着她的手，“你搬过来跟我一起住，以后我照顾你。”
孙晓薇愣了一下。
“这么快？”
“不快了。我都54了，你也不小了。咱们处得挺好，就别拖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妈那边，天天催。我跟她说你同意了，她就放心了。”
“可……可我们才认识两个月。”
“两个月怎么了？有些人认识两年都不敢结婚。我觉得你合适，就是你了。”
孙晓薇咬着嘴唇，没接话。
她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她真的挺喜欢陈建国。另一方面，她知道结婚就意味着一件事——生孩子。
“要不……我们再多了解了解？”她试探着说。
“了解什么？”陈建国笑，“我又不贪你什么，我就图你这个人。”
他说得很真诚。
孙晓薇差点就点头了。
但她还是压住了。
“行，你慢慢想。”陈建国拍了拍她的手，“不过别想太久，我怕我等不及。”
他笑着说这句话，但眼睛里有一点认真。
那种认真，让孙晓薇心里一紧。
两天后，陈建国说要带她去做婚前体检。
“这是规矩，没什么好怕的。”他说，“做完体检，咱们就领证。”
孙晓薇脑子里嗡了一声。
“体检？”
“对啊，婚前体检。”陈建国笑了笑，“我退休前单位每年组织体检，我身体好着呢，你放心。不过你也得做一下，以后要孩子，得保证身体没问题。”
孙晓薇感觉自己脸上的笑容快撑不住了。
“我……我公司最近忙，过几天行不行？”
“不急，你安排时间就行。”
她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陈建国又说：“对了，我妈说她认识一个医院的医生，要不咱们去那边做？”
“不用了！”孙晓薇赶紧说，“我朋友就是医生，我让她帮我安排就行。”
“那也行。”陈建国点点头，“你朋友是哪个医院的？到时候把报告带回来就行。”
孙晓薇胡乱应了一声。
回到家，她立刻给王慧打电话。
“慧慧，救命。”
王慧听完前因后果，沉默了几秒。
“你想让我帮你伪造体检报告？”
“就……就应付一下。”孙晓薇声音发虚，“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我再跟他说。”
“晓薇，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可我现在没办法。他催得紧，他妈也催，我总不能直接说‘我不能生孩子’吧？”
“为什么不能？”王慧的语气有点急，“你越拖越难开口。他现在喜欢你，你说出来他还能接受。等结了婚再说，他会觉得自己被耍了。”
孙晓薇握着手机，眼泪差点掉下来。
“慧慧，我不是不想说。我是怕……怕一说出口，他就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因为这事就走了，那说明他也不是那个人。”
“可我喜欢他。”孙晓薇声音有点抖，“真的喜欢。”
王慧叹了口气。
“好吧，我帮你这次。但这是最后一次，你自己得想清楚。”
三天后，孙晓薇拿到了王慧伪造的体检报告。
所有指标都正常，包括妇科检查那一栏，写着“未见异常”。
她把报告递给陈建国的时候，手都在抖。
陈建国翻了几页，笑得很开心：“我就说你身体没问题嘛！你看，这不挺好的。”
他放下报告，握住她的手：“那咱们什么时候去领证？”
孙晓薇看着他眼里的光，喉咙发紧。
“下个月吧。”
“好，那我去准备。”
陈建国高兴得像个孩子，转身去打电话告诉他妈。
孙晓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纸包不住火。
但她还是想再拖一拖。
哪怕多一天，多一天也好。
04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的小长假。
陈建国忙着张罗婚礼，订酒店、买家具、拍婚纱照，一样都没落下。孙晓薇跟着他跑来跑去，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她好几次想开口，但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有一次逛街，她看到陈建国在婴儿用品店门口站了很久，眼睛直直地盯着橱窗里的婴儿床。
“你看那个，多可爱。”他指着床上的小兔子公仔，“以后咱们有了孩子，也给他买一个。”
孙晓薇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
晚上回到家，孙晓薇一个人坐在床上。
她打开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打开的相册。
那是她十年前拍的。
照片里的她，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带着笑。
那是她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拍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然后她把相册关掉了。
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医院走廊里，张伟站在她面前，红着眼睛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不想生？”
她想解释，但张伟一脚踹过来。
然后她跌倒在地上，肚子传来一阵剧痛。
她大叫着醒来，浑身是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
上午九点，王慧打来电话。
“晓薇，你快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孙晓薇心里一紧。
“你前夫张伟……他出狱了。”
孙晓薇拿着手机的手抖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刚听说的，他上个月就出来了。他自己来医院查病例，翻到了你的记录。”
“他……他怎么知道你在那家医院？”
“他应该是到处打听的。”王慧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来找我问你了，问你住在哪，有没有再婚。我没告诉他。”
孙晓薇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他有没有说别的？”
“他说……他让你等着。说不会就这么算了。”
孙晓薇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她觉得浑身发冷。
十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涌上来。
张伟的拳头，张伟的脚，张伟骂她的那些话。
她捂着脸，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的，都过去了。
他现在出狱了又怎么样？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负的女人了。
可她还是怕。
怕他找到她。
怕他把她的秘密说出来。
怕陈建国知道真相。
接下来几天，她过得很不安稳。
上班的时候魂不守舍，点错了好几次数字，被领导说了。晚上回家也不敢关灯，总觉得门外有人。
陈建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别太操心了，婚礼的事有我.”他捏了捏她的手，“你好好休息。”
孙晓薇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更难受了。
她想说，可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她点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晓薇，好久不见。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咱们什么时候见一面？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落款是张伟。
孙晓薇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陈建国抬起头：“怎么了？”
“没，没什么。”她赶紧捡起手机，“手滑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手心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躲在卫生间里，反锁了门。
她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起来了。
“喂？”
那个声音，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张伟。”
“是我。”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怎么，想我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张伟的语气很轻松，“就是好久没见你了，想聚一聚。”
“我不想见你。”
“别这么说。你都是在要结婚的人了，不如我跟你老公好好聊聊？”
“你、你别乱来。”
“那你就出来见我一面。明天下午三点，城西的那家咖啡店。你不来，我就去找你。”
电话挂断了。
孙晓薇靠在墙上，双腿发软。
她盯着天花板的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站起来。
她打开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微信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建国，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打完了，又删掉。
“我想跟你说件事。”
删除。
“我们明天见个面吧。”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抱住了头。
说不出口。
怎么也说不出口。
05
第二天下午，孙晓薇去了城西的咖啡店。
张伟已经坐在里面了，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剃得很短，看起来比十年前老了，也瘦了。
但他看她的眼神，还是没变。
那是一种让她不舒服的眼神。
像是打量一件东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孙晓薇坐下来，不说话。
张伟笑了笑：“怎么，不认识我了？”
“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听说你要结婚了，找了个退休干部？”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他放下杯子，“不管怎么说，咱们还做过夫妻。你现在要嫁人了，我总得来送个祝福。”
孙晓薇咬着牙：“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张伟靠在椅子上，“十万块。”
“什么？”
“十万块。”他重复了一遍，“给我十万，我就消失。不然的话，我就去找你那个新老公，跟他聊聊咱们以前的事。”
“你……你无耻。”
“我无耻？”张伟笑了一声，“当年要不是你报警，我能进去吗？我在里面蹲了五年，你倒好，在外面逍遥快活。现在还想嫁人？”
他的语气慢慢冷下来。
“你听着，十万块对你现在来说不多吧？你家那口子不差这点钱。你拿钱给我，我就闭嘴。不然的话，你别想安生。”
孙晓薇手指攥着桌布，指甲陷进布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十万。”
“那就借。你那个朋友不是医生吗？找她借。”
“你疯了。”
“我没疯。”张伟站起来，“给你一个星期时间，我要见到钱。不然你等着。”
他说完就走了。
孙晓薇一个人坐在咖啡店里，看着面前那杯没动过的咖啡。
杯子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拿起手机，打给王慧。
“慧慧……张伟他……”
她把事情说了。
王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能给他钱。这种人是无底洞，你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可他要找建国怎么办？”
“那你就在他找之前，自己跟建国说。”
“我……我怕。”
“晓薇，你再怕也得说。这事迟早要面对。与其让张伟去说，不如你自己说。”
孙晓薇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好。我……我说。”
那天晚上，她约陈建国来她家。
她做了几个菜，倒了两杯酒。
陈建国进门的时候，还笑呵呵地问：“今天什么日子？这么正式。”
“坐吧。”孙晓薇指了指椅子。
陈建国看她脸色不对，笑容收了一些。
“怎么了？”
孙晓薇给自己倒了杯酒，一仰头喝完了。
酒有点辣，呛得她眼眶发红。
“你说。”
“我……我不能生孩子。”
这句话说出来，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陈建国愣住了。
“我十年前跟前夫离婚，是因为他打我。”孙晓薇的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有一次他把我打得很重，我……我肚子里当时已经有孩子了。流了，手术出了点问题，以后都不能生了。”
她说完这些，眼泪已经满脸都是。
陈建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餐桌上，菜还冒着热气。
很久很久，陈建国都没有说话。
孙晓薇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以为他会站起来，会摔门走，会骂她骗他。
但陈建国没有。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完了。
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的声音很哑。
“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要我了。”
陈建国站起身来。
孙晓薇以为他要走。
但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
“要是我说，不要孩子也行呢？”
孙晓薇愣住了。
“我说。”陈建国握住她的手，“我可以不要孩子。”
他顿了顿。
“但我得想想。你让我想想，行吗？”
那天晚上，陈建国走了。
孙晓薇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慢慢凉掉的菜。
她不知道陈建国会不会回来。
但她不后悔说出来。
06
第二天，陈建国没打电话。
第三天，也没打电话。
孙晓薇的心里七上八下，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王慧打电话来问情况，她如实说了。
“他一直在想。”王慧说，“说明他在乎你。”
“那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他需要时间。你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意外，他得消化。”
孙晓薇挂了电话，靠在窗边。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丝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视线。
第四天，陈建国的车出现在她楼下。
她看到他坐在车里，抽了三根烟，才下来敲门。
门一开，他直接说：“我查过了。”
“查什么？”
“试管婴儿。”
孙晓薇愣住。
“我去医院问了，你这种情况，还是有办法的。医生说可以做试管婴儿，成功率不高，但不是没希望。等再不行，还可以领养。”
他说话很快，像是怕自己会犹豫。
“我想过了。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孩子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想办法。”
孙晓薇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
“不说了。”陈建国把她拉进怀里，“我不想了。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但我怕失去你。”
孙晓薇趴在他肩膀上，哭得像个孩子。
陈建国拍着她的背：“别哭了，以后有我呢。”
那天下午，陈建国带她去见了董玉瑗。
他说得很直接：“妈，晓薇身体有问题，不能生。我要跟她结婚，你不要再逼她了。”
董玉瑗一听就炸了。
“什么？！不能生？那你娶她干什么？”
“我要的是她这个人，不是生孩子的机器。”
“你疯了！”董玉瑗气得拍桌子，“陈家几代单传，到你这就断了？你对得起你爸吗？”
“爸要是在，也会理解的。”
“我不管，反正我不同意！你要是敢娶她，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陈建国拉着孙晓薇的手，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董玉瑗的哭声。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不说话。
孙晓薇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心里很难受。
“要不……我还是走吧。”
“走哪去？”陈建国看她一眼，“你是我媳妇。”
“可你妈那边……”
“她会想通的。”他说，“就算想不通，我也不会放弃你。”
孙晓薇握着他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
她以为他会走。
可他没有。
她以为董玉瑗会接受她。
可她没有。
事情并没有因为坦白而变好。
反而更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