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封面新闻夏宗伟专访、《界面新闻》《21财经》《人物》杂志《红颜》专题、《参考网》牟其中系列报道、百度百科及维基百科牟其中词条、《解码牟其中》《iHeima创业家》牟其中狱中生活报道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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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武汉，湖北洪山监狱。
那天早上6点15分，天还没大亮。
监狱沉重的铁门从里面缓缓推开，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子慢，脸比进去时尖瘦了许多，但腰杆还是直的，眼神还是锐的。
他停在门口的台阶上，往外扫了一眼。
没有妻儿，没有故旧，没有鲜花，也没有任何迎接的排场。
唯一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提着两个大箱子的女人。
箱子里装着新牙刷、新剃须刀、新衣服，还有出狱后的第一批药，以及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那张清单她写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什么。
这个女人叫夏宗伟，是他前妻夏宗琼的亲妹妹。
他叫牟其中。
曾经被《福布斯》列入中国内地富豪榜的商界传奇，1999年被武汉警方在北京街头截捕。
2000年被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无期徒刑，后因狱中表现良好数度减刑，改判有期徒刑18年。
在湖北洪山监狱的第五监区待了整整16年，加上之前在看守所的羁押时间，失去人身自由将近18年。
出狱的时候，他75岁。
夏宗伟1969年生，那一年，她47岁。
两人年龄差，整整28岁。
18年里，夏宗伟一个人在外面扛着所有事。
她每次从北京出发，坐夕发朝至的夜班卧铺到武汉探监，来回各一趟，为的是省路费。
有几次连卧铺都买不到，就硬站一个通宵。
她2001年做过两次手术，手术的钱是跟同学借的，到2016年都没还上。
她在北京16年搬了四次家，一直住出租屋。
她2003年结婚，2014年离婚，婚姻破裂的根本原因，是这个案子。
她从31岁熬到了47岁，把最该属于自己的那段岁月，全部押在了这件事上。
后来有媒体问她，图什么。
她的回答很短——"我不管他，他一个老人怎么办？"
这句话平静得出奇。
没有委屈，没有悲壮，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已想透了的事。
但事情真的那么简单吗？
16年里，最难熬的不是穷、不是累、不是孤身一人在北京和武汉之间来回奔波，而是2010年7月，当所有申诉都陷入绝境，她给牟其中写下了那封信......
【一】三进三出，这个人的命到底有多硬
1941年6月19日，牟其中出生于四川万县（今重庆万州区）。
他家祖上做生意，祖父是当地的药材商人，父亲牟品三更是万县商会会长，家里经营着银行和实业，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家。
牟其中从小在这种商业氛围里长大，脑子灵活，嘴皮子极好，好高谈阔论，眼界也比同龄人宽。
小学时候班主任就对他有过一句评语——这个孩子如果能改掉夸夸其谈的毛病，将来定有大出息。
这话后来很多人引用，因为它准得出奇：他确实有大出息，但那个夸夸其谈的毛病，他一辈子也没改掉。
1959年，牟其中高考落榜。
这对他是个打击，但他没趴下。
他赶赴武汉，参加了武汉中南工业建设设计院大专班的春季特招，考上了，但念了半年，学校发现他户籍不对，被迫退学。
回到万县不久，他又听说新疆有所艺术院校招生，一个人跑去，到了才知道那所学校早就停办了。
两次扑空，牟其中回到万县，进了当地玻璃厂当锅炉工，一干就是将近十年。
白天在炉前做工，晚上回去读马列、读哲学、读法律，到处跟人探讨时局问题。
久而久之，玻璃厂的牟其中成了万县青年当中颇有声望的人物。
1974年春天，他和刘忠智等人组织了"马克思主义研究会"，合作写下了一篇题为《中国向何处去》的万字长文，又单独写出《社会主义由科学向空想的倒退》等文章，在当地广泛传播。
同年8月，牟其中因此被捕入狱，并被内定判处死刑——判决没有立即执行。
这是他第一次坐牢，在狱中待了4年零4个月，1979年12月31日被释放。
平反出狱，正赶上改革开放。
牟其中向亲友借了300块钱，在万县开了家中德商店，主营家用电器，第一年就赚了将近8万元利润。
但1983年9月，他又因"投机倒把"罪被再次逮捕，坐了11个月——这是他第二次坐牢。
两进两出，他出来以后继续干。
他把中德商店升级重组，逐步做成了南德经济集团，将总部搬至北京，开始谋划更大的格局。
1988年，牟其中和第一任妻子杜宗莲离婚，与加入南德的夏宗琼结婚。
夏宗琼能干、精明，后来担任南德副董事长，是牟其中事业版图中的重要支柱。
而真正让牟其中名震全国的，是1989年开始筹划、1991年11月最终落地的那笔生意——"罐头换飞机"。
【二】一列火车上的信息差，撬动了中俄贸易史上最大一笔易货
1989年，牟其中坐火车从万县去北京，准备推销竹编和藤器。
在车上，他跟邻座一个河南人聊了起来，从那人口中得到一条消息：苏联正面临解体危机，有一批图-154民航客机想出售，但找不到买家。
这个消息放在别人耳朵里，顶多算个闲谈。
但牟其中当场就动了心思。
他到北京后，把推销竹编的事情全扔了，在京郊租了间民房，开始四处打听谁需要买飞机。
打听了大约一个月，他找到了刚开航一年多的四川航空——川航正在四处采购大型客机，波音飞机一架要两三亿，贵得下不了手，而苏联的图-154，一架只要五六千万，性价比高得多。
两边都有需求，信息差就是牟其中的机会。
接下来的操作，至今仍是商界教科书级别的案例。
牟其中是民营企业家，没有外贸权，也没有航空经营权，更没有多少本金。
他想出的方案是：让川航以进口主体资格出面，他充当中间人和组织者；
找一家有外贸许可证的公司作为出口方；
然后亲赴莫斯科，在钓鱼台国宾馆接待苏联航空工程部官员，签下以轻工业品换飞机的协议。
合同里有一条关键条款：双方同时发货。
这给了牟其中打时间差的空间。
苏联飞机从莫斯科飞到成都只需要几个小时，但中方的轻工业品走铁路要一周以上才能抵达。
他先发了一批最便宜的暖瓶胆过去，等第一架飞机一落地，立刻用飞机去北京工商银行抵押，贷款出来，再拿这笔钱采购罐头、羽绒服、皮衣、袜子等商品，一批一批往苏联发。
飞机陆续到来，商品陆续发出，整个过程前后三年，到1992年全部完成。
500余车皮的轻工业品，换回4架图-154飞机，牟其中从中赚了将近一个亿。
这笔交易在全国引发轰动。
牟其中由此成为中国最引人注目的民营企业家，被誉为"中国第一儒商"，这笔操作还被美国斯坦福大学写进了商业教学案例。
钱来了，名声来了，野心也跟着膨胀。
1992年起，牟其中开始推进卫星项目，先后与俄罗斯国际卫星组织合作，发射了"航向1号"和"航向2号"两颗卫星。
1995年11月18日，"航向2号"在哈萨克斯坦拜科努尔发射场成功发射，台湾、新加坡乃至非洲多国都与南德展开了卫星电视转播合作，牟其中的事业攀上了顶点。
也是在这段时间，他开始提出那些让外界震惊的"宏大计划"：炸开喜马拉雅山引印度洋暖流改变西部气候；发射88颗低轨道卫星覆盖全球通信网络；把满洲里建成北方香港……
有人说他是疯子，有人说他是时代的先行者。
1995年，《福布斯》杂志将他列为中国内地富豪第四位，部分媒体直接称他为"中国首富"。
【三】夏宗伟进南德，命运就这样被安排了
1969年，夏宗伟出生于四川万县，家里8个孩子，她是最小的一个，排行老八。
四姐夏宗琼，正是后来嫁给牟其中的那个女人。
夏宗伟从小寄住在大姐家，跟着大姐和大姐夫这对当老师的夫妻一起长大，性格安静、朴实、不多话，南德的老员工后来形容她"一看就是单纯的年轻人，涉世不深"。
1989年，夏宗伟20岁，高中刚毕业，想继续读书，就来到了四姐在北京的家。
那时牟其中正在筹备对苏贸易，南德急需懂俄语的人，夏宗琼替她交了学费，让她去首都师范大学学俄语。
但俄语只学了一年半，夏宗琼又让她退学，说公司工作太忙，要她回来带孩子。
夏宗伟自己交不起学费，没有选择，只好答应。
带孩子带到1991年，又在姐姐的安排下，22岁的夏宗伟进入南德集团，给牟其中当秘书。
这不是一段光鲜的入职经历。
俄语没学完，学业就被打断；带了两年孩子，又被塞进公司当秘书。
是姐姐让她学俄语，是姐姐让她退学，是姐姐让她进南德。
她对那段经历的概括只有五个字——"寄人篱下感"。
但就是这个被命运推着走的起点，把她推进了一个让她后来无从退出的漩涡。
1991年3月加入南德的时候，正是南德最风光的时候。
飞机一役完胜之后，牟其中在全国媒体上频频出镜，南德总部在北京海淀区，员工数百人，出入排场阔气。
夏宗伟作为秘书，每天要把第二天牟其中所有的活动详细记录下来备用，工作笔记写了十几大本。
她跟着牟其中走南闯北，1994年随他出访美国，在旧金山金门大桥留过影，在白宫草坪上拍过照，见识了一个她以前根本没有机会接触的世界。
牟其中是那种能让人觉得世界可以改变的人。
他说话有感染力，脑子里装着别人不敢想的东西，对宏观经济有一套自成体系的解读，对未来趋势的判断往往超前于时代。
跟着他久了，会产生一种奇特的感觉——哪怕那些计划在外人看来狂妄得可笑，但在南德的日常氛围里，一切皆有可能。
夏宗伟在这样的环境里，慢慢从一个被动入职的小秘书，变成了牟其中最信赖的助手。
1993年，牟其中和夏宗琼秘密离婚——这件事在南德内部几乎没有人知道，夏宗伟同样不清楚。
直到1996年夏宗琼带着孩子去美国，她才得知内情。
夏宗琼离开北京之后，牟其中需要一个打理日常生活的人，任命夏宗伟担任生活秘书。
那一年夏宗伟24岁，牟其中53岁。
两人就这样搬到了一起生活。
【四】帝国崩塌，而后是漫长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十年
1995年初，宏观经济收紧，银行开始对民营企业大规模断贷。
南德为了推进卫星项目，资金缺口越来越大，正常贷款渠道被堵死，牟其中把目光转向了境外融资。
1995年8月，牟其中与澳大利亚X.G.I集团的何君签订协议，通过开立远期信用证，在境外贴现后获取外汇资金。
具体操作是：由X.G.I集团提供担保，让湖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作为进口方，向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申请开立信用证，境外的香港东泽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受益人提供单据，在香港贴现后，扣除各方手续费，余款打入南德账户。
从1995年8月到1996年8月，南德以虚构进口货物的方式，通过湖北省轻工公司在湖北中行共开出33张信用证，总金额约7500万美元，造成湖北中行实际损失约2.95亿元人民币。
1996年3月18日，牟其中准备再次赴美办理卫星抵押手续，在机场被告知护照遭扣押——原因是"奉上级指示边控"。
危险信号已经来了，但为时已晚。
同年8月，他被迫将手中"航向2号"卫星股权以1450万美元低价甩卖给俄方，而该卫星原本预计可带来总租金4440万美元的收入，进出之间，仅此一项就损失了约3000万美元。
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爆发，全国开展外汇专项清查，湖北中行发现信用证垫款问题严重异常，开始持续追催。
1999年1月7日清晨，一辆车载着牟其中和夏宗伟，在北京门头沟方向的路上行驶，两人都以为是普通的上班途中。
车行至半途，几辆便衣警车突然将其截停，几名警方人员迅速控制了现场。
牟其中被当场带走，随车的夏宗伟同样被带走。
牟其中被捕时身上只有一笔钱——500元现金，是几天前夏宗伟的父亲去世，她回万县奔丧，临走前担心他出门买书没钱，特意给他留的。
夏宗伟那年29岁。
1999年10月，武汉市检察院以涉嫌信用证诈骗罪正式起诉牟其中、夏宗伟等人。
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牟其中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夏宗伟被判有罪，但"免予刑事处罚"，予以释放。
2000年8月，湖北省高院终审裁定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转往湖北洪山监狱服刑。
2003年中秋，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18年。
夏宗伟31岁，走出了看守所。
帝国彻底崩塌。
曾经数百名员工的南德集团，已经作鸟兽散；合作伙伴销声匿迹；前妻夏宗琼在美国异常冷淡；
两个儿子随母旅居海外，与父亲几近断绝往来。
牟其中在洪山监狱的第五监区，名字换成了编号，每天起床、用餐、劳动、休息，时间被严格规定，他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谋划与演讲，在这里统统没有用武之地。
而夏宗伟，站在刚刚宣判结束的门口，是她最后一次可以全身而退的时刻。
她与牟其中，连一张结婚证都没有。
她被判了有罪，但免于处罚；她30出头，有学历，有能力，可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
走还是留，没有任何人强迫她。
她留下来了。
原因她自己后来说得很清楚：不只是为了牟其中，更是为了还自己的清白。
她也被判了有罪，哪怕是免于处罚，她也没办法接受。
她要申诉，要把那个"有罪"的帽子摘掉。而这件事，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会去做。
于是，31岁的夏宗伟，正式接过了那份授权书——牟其中亲笔授权，委托她成为南德集团唯一诉讼代理人，全权处理案件申诉事务。
2003年3月19日，她整理出了长达2万余字的《申诉书》，代表南德集团、牟其中和她本人，正式向湖北省高院提起申诉。
按照刑事诉讼法规定，法院应在三个月至六个月内，要么立案再审，要么书面通知驳回。
结果是：既不立案，也不通知驳回。
就这样，两万字的申诉书进了一个黑洞，一扔就是多年。
从这一刻起，夏宗伟开始了一段外人看起来近乎荒诞的生涯：每隔一段时间，她就拎着一大袋材料扛到邮局，挂号寄出，然后等待，等待，再等待，然后再寄，再等待。
牟其中在洪山监狱里手写的材料，字迹潦草，只有她认得，她就把这些材料一篇一篇手打出来，复印、盖章、签名，重新归档整理。
16年里，光是案卷材料，就装满了整整一个书柜。
而她自己的生活，在这期间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从看守所出来的时候，她几乎身无分文，靠在深圳打工的侄女给的8000块钱度过了最初的困境。
入狱前，她在洪山监狱附近的汤逊湖边租了一间农舍住，为的是探视方便。
南德集团昔日的商业伙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助，接济她的只有几个南德老员工，其中南德集团前研究院院长李复耕每月给她寄1000块钱，她用这些钱买书、买药，送给狱中的牟其中。
2001年，她做了两次手术，手术的钱是跟同学借的，到2016年都还没有还上。
2003年，她结了婚。
但她几乎完全没有心思投入婚姻，全部精力都在案子上。
2014年，婚姻走到了尽头。
她后来说，那时候不敢要孩子，收入不稳定，颠沛流离，不知道要拿什么养孩子；后来等明白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16年里，她在北京搬了四次家，一直住出租屋。
每月从北京到武汉，来回都坐最便宜的夜班卧铺，有几次连卧铺都买不到，就硬站一个通宵。
她手里拎的那只红色大箱子，装满苹果、橙子、柚子、奶粉、药——每次都特意挑喜庆的颜色去探监。
洪山监狱附近，周边的高楼建了一茬又一茬，路边的城标换了一拨又一拨。
她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次了。
就在这一切日复一日逐渐麻木下去的时候，2010年，事情走到了整个16年里最难熬的一个关口。
夏宗伟给牟其中写了一封信。
信很长，落笔前她思考了很久。
信里那段话，后来被人辗转引用，读过的人，没有不陷入沉默的——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牟其中沉默了很长时间，没有立刻给出回应。
而在那个沉默的间隙里，发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它最终改变了这整件事的走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