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百度百科牟其中词条、百度百科夏宗伟词条、澎湃新闻2016年9月27日出狱报道、封面新闻实地采访、界面新闻《牟其中身边的女人》《神话和荒唐背后的牟其中》、中证网、21财经等公开媒体报道，以及维基百科相关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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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9月27日，清晨六点整，湖北省洪山监狱大门还没有打开。
天刚蒙蒙亮。门外停着一辆普通轿车，车里有个女人，从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到了。
她手边放着两个大纸箱：新买的牙刷、新买的衣服、一个装着热粥的保温瓶。
东西打包得很仔细，分门别类，像是筹备了很久。
六点十五分，她下车，在监狱登记处报上名字，进去办手续。
她叫夏宗伟，时年47岁。
六点五十分，铁门从内侧被推开。
一个满头白发、身形仍然挺拔的老人走了出来。
这是牟其中，75岁，前南德集团董事长，曾经被《福布斯》和《财富》双双列入的中国首富。
他在湖北洪山监狱里服刑整整16年，从1999年1月被捕算起，失去人身自由将近18年。
门口没有妻子，没有儿女，只有夏宗伟一个人站在那里。
她把保温瓶递过去，牟其中接了，站在门口喝了几口粥。两人都没有多说话。
【一】草莽起家：从锅炉工到中国首富
1941年6月19日，牟其中出生于四川省万县，即今天的重庆市万州区。
他的父亲牟品三曾是当地颇有名望的银行家，万县商会会长，家境在当时算得上殷实。
但这样的家境没有维持太久，牟其中的成长轨迹，走的是一条窄得出奇的路。
小学时，牟其中就被老师评价为"夸夸其谈"，还说如果能改掉这个毛病，将来定有大出息。
结果这位老师的前半句让他改了一辈子没改掉，后半句倒是被他自己用别的方式兑现了。
1959年，牟其中高考落榜。
他不甘心，赶到武汉参加中南工业建设设计院的大专班春季特招，被录取了，但半年后因为户籍问题被退学。
回到万县不久，他又听说新疆有所艺术院校招生，独自一人赶过去，到了才知道那所学校早就停办了。
兜兜转转，最后回到万县，进了一家玻璃厂当锅炉工人。
锅炉工这个岗位，牟其中干得并不安分。
他在工余时间大量阅读马列著作、哲学和法律书籍，拉起一批志同道合的年轻人组织了"马列主义研究会"，经常发表演讲，在万县青年中积累了一定的声望。
1974年春天，牟其中和研究会成员们的热情达到了高峰。
他和杨小凯合作写下了万字文《中国向何处去》，个人还撰写了《社会主义由科学向空想的倒退》和《从文化革命到武化革命》等文章，提出在中国"建立社会主义的商品生产体系"，并在青年中大力传播。
在那个年代，这些文章被定性为政治问题，随即入狱，并被内定判处死刑，死刑最终未执行。
1979年12月31日，在监狱里待了整整四年零四个月之后，牟其中被释放，这是他第一次出狱。
出狱之后，他向亲友借了300元钱和一张饭桌，在万县注册成立"万县市江北贸易信托服务部"，正式开始经商。这是1980年2月13日的事。
起步阶段，牟其中辗转万县、重庆、上海、天津等地，倒卖过家用电器、竹编工艺品、上海座钟、天津海蜇皮。
他在万县开办"中德商店"，首创"包换卡"制度，城区顾客买了电器三天内可以换，农村顾客一周内可以换，这在当时是相当超前的服务理念，商店第一年就赚了将近8万元利润。
1983年初，他从重庆一家兵工厂低价收购了一批铜制座钟，高价转卖给上海各商家，赚了一大笔。
同年9月17日，牟其中因"投机倒把、买空卖空"被收审，第二次入狱。
在狱中，他在入狱第11天写下《入党申请书》，几经辗转寄进中南海，又陆续写了多篇分析中国经济改革的文章，这些文件引起有关部门注意。
1984年初，入狱11个月后，他再次获释。
两次出狱，两次东山再起。
1984年9月，他将中德商店升级为中德实业开发总公司，向农业银行贷款250万元作为扩张资本。
此后逐步向外发展，1988年9月在海南成立南德经济集团，一年后把总部迁往北京，同时在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注册。
此时的南德，旗下聚集着一批后来在中国商界响当当的人物。
冯仑、王功权、易小迪、刘军、王启富，这几个后来并称"万通六君子"的人，有四个都是从南德出去的。
潘石屹人生中看到的第一份正式商业策划书出自牟其中。
冯仑在南德担任过内部报刊《南德视界》的第一任主编。
真正让牟其中名震全国的，是1989年他在一列北京开往外地的火车上得到的一条消息：苏联正在出售一批图-154飞机，找不到买家。
这条消息旁人听了当闲聊，牟其中脑子里立刻运转起来。
他看到了三个节点之间的缺口：苏联濒临解体，消费品严重短缺，急需中国轻工业品；四川航空刚刚成立，满世界找飞机，资金紧张；中国大量国营工厂轻工业品积压，仓库里堆满了无人问津的罐头、暖水瓶、皮衣、拖鞋。
三个节点彼此需要，缺的只是一个把它们串起来的人。
牟其中决定做这个人。
他没有外贸权，没有航空经营权，手里也没有多少钱。
他用的方法，是把这三个没有，全部变成别人的问题。
他先找到刚成立的四川航空，说服他们用进口飞机资格参与交易，以川航名义申请进口；再找有外贸权的中间机构代理出口；然后去跟苏联航空工程部签协议，邀请对方官员来北京，在钓鱼台国宾馆完成了合同签署。
关键的资金问题，牟其中用的是时间差。
合同规定双方同时发货，但苏联飞机飞到成都只需要一天，中方轻工产品用铁路运到苏联需要一周。
于是他先花700万买了一整列车最便宜的暖瓶胆发往苏联，苏联见中方已发货，立刻将第一架图-154飞机飞了过来。
飞机落地，牟其中立即拿着飞机去北京工商银行做抵押，贷出6000万元。
拿着这笔贷款去国营工厂采购货物，再发往苏联；苏联再送来第二架飞机；牟其中再次抵押贷款采购……如此循环，最终完成整笔交易。
最后结算：中方发出约500车皮的罐头、暖水瓶、皮衣、拖鞋等轻工产品，总价值约合4亿元人民币；换回4架可乘坐164人的苏制图-154客机，加上相当于一架飞机价值的维修器材，双向总价值折合4.2亿法郎。
这是中苏民间贸易史上最大的单笔易货交易。
1991年11月18日，第一架图-154客机降落北京首都机场，最后一架于1992年初抵达。
牟其中从这笔买卖中赚取了接近1亿元人民币的差价。
这笔交易后来被《经济日报》作长篇报道，轰动全国，被媒体称为"罐头换飞机"，并写进了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商业教学案例。
1995年2月，《福布斯》将牟其中列入1994年全球富豪龙虎榜，位居中国内地第四位；《财富》杂志同年以超过20亿资产将他列入大陆超级富豪榜首。
早在1992年，他就曾对外宣称资产高达20亿元，外界开始称他为"中国首富"。
飞机成功之后，牟其中的胃口迅速膨胀。
1995年11月18日，他参与投资的"航向2号"卫星在哈萨克斯坦境内的拜科努尔宇航中心发射成功，为此投入资金超过2200万美元。
他在满洲里拿下10平方公里土地使用权，宣称要独资100亿打造"北方香港"。
1996年2月，他邀请气象、地球物理、工程爆破等数十名专家在北京开会，论证炸开喜马拉雅山引进印度洋暖湿气流改造西北干旱地区的"通天河计划"，号称投资570亿元。
这些计划，有的没有真正实施，有的中途流产，有的落差悬殊。
后来知情者披露，满洲里项目实际投入不足一个亿，卫星股权后来以1450万美元被低价转让，亏损约2.5亿人民币。
但在最鼎盛的时期，牟其中的名字在中国商界代表的就是那种用嘴讲出来、别人觉得荒唐但他真的去干的能量。
【二】骤然落幕：信用证案件与南德的崩塌
飞机之后的南德，光鲜背后已是捉襟见肘。
1995年，国家开始大规模紧缩银根，民营企业从银行获得贷款的渠道被大幅收窄。
南德同时推进的几个大项目都需要持续注血，卫星项目、满洲里项目和其他计划叠加在一起，资金缺口越来越大。
1995年8月8日，牟其中与澳大利亚X.G.I集团（即澳华集团）的何君签订协议，决定通过开立远期信用证的方式在境外套取外汇资金。
操作路径是：由X.G.I集团提供开证担保，让湖北省轻工业品进出口公司向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申请开立信用证，香港东泽科技有限公司作为受益人在境外议付，套出的资金在扣除各方手续费之后汇入南德账户。
1995年8月14日，第一张信用证开出。
1995年9月20日，交通银行贵阳分行开出第一单1040万美元的担保函（见证意见书）。
但问题在于，这些信用证所对应的进出口贸易，是虚构的，没有真实的货物往来作为背景。
随着信用证陆续到期，南德开始以滚动开证的方式拆东墙补西墙：用新的信用证资金偿还旧的信用证垫款，循环操作。
南德集团通过香港东泽、澳华等公司在境外银行议付信用证共31份，获取资金总计约7500万美元。
1996年3月18日，牟其中在首都机场准备赴美时，护照被扣留，被禁止出境。
同年8月，他以1450万美元的低价将"航向2号"卫星股权转让给合作方，这个价格远不够填补信用证欠款。
1997年8月，中国银行湖北省分行将湖北轻工、交通银行贵阳分行、南德集团三家列为被告，提起诉讼。
1998年3月，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裁定此案涉嫌犯罪，移送司法机关。
1999年1月7日，清晨，牟其中坐着奥迪前往办公室，在路上被便衣警察拦下，当场刑事拘留。
同一天，南德集团北京总部被查封，员工被遣散，这个在北京运转了十多年的商业帝国，一天之内关门停摆。
夏宗伟当天也在被捕者之列。
1999年2月8日，牟其中被正式逮捕。
1999年10月12日，武汉市人民检察院正式以"信用证诈骗罪"起诉南德集团。
1999年11月1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被告名单包括牟其中、姚红、牟臣、牟波、夏宗伟五人。
庭审结束当天，法庭宣布择日宣判。
2000年5月30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宣判：南德集团信用证诈骗罪名成立，牟其中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夏宗伟被判有罪，免予刑事处罚；南德集团被处以500万元罚金，并追缴赃款。
中国银行湖北分行损失人民币近3亿元被认定为案件受害方。
2000年6月5日，牟其中和夏宗伟均提起上诉。
2000年8月22日，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由武汉市第二看守所转至湖北省洪山监狱，开始服无期徒刑。
2003年秋，牟其中因在狱中表现良好，无期徒刑被改判为有期徒刑18年。
此后又经数次减刑，最终于2016年9月27日刑满释放。
他曾经的商业帝国，此时一片废墟。
南德集团的北京总部大楼变成了饭店，后来拆迁变成砖头瓦砾。
他早年出资在北京门头沟为员工建造的三栋住宅楼、264套房产，已被法院拍卖一空，换了主人。
多家南德关联公司的营业执照全部注销或吊销。
妻子夏宗琼，早在1993年就与牟其中秘密离婚，案发后彻底切断了一切联系，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国外。
孩子们多年不曾探望，牟其中在狱中不曾见到妻儿的面。
整个南德体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人还在原地。
【三】她从何来：姐夫的账房秘书，姐姐的小妹妹
夏宗伟出生于重庆万州，与牟其中是同乡，两人相差约20岁。
夏家兄弟姐妹共8人，7女1男，夏宗伟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亲是搬运工人，家境普通。
夏家七姐妹中，有几个先后进入南德集团工作。
其中最重要的是四姐夏宗琼，她在南德担任副董事长，是牟其中的第二任妻子。
正是通过这层关系，夏宗伟进入了牟其中的世界。
1989年，夏宗伟高中毕业。
彼时南德正在与苏联洽谈飞机易货，俄语人才有用武之地。
四姐夏宗琼安排她进了北京首都师范大学俄语系，开始学习俄语。
但学了一年半，课程还没读完，就被夏宗琼叫回来帮她带孩子、照看家里。这段俄语课就此中断。
1991年3月，夏宗伟进入南德集团正式上班，先帮四姐照料孩子，同时协助处理一些行政工作。
当年冬天，牟其中实施"飞天计划"（即罐头换飞机的最终落地阶段），夏宗伟经手了大量合同文件，从此成为牟其中的秘书班底之一。
但她并不是最被重视的那个。
据南德老员工回忆，牟其中当时更看重另一位秘书肖岚，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外语好，经常陪牟其中出国考察。
夏宗伟在同事眼中的印象是"安静、朴实、话少"，像个刚进社会的大学生，在牟其中众多秘书中，属于不起眼的那一类。
牟其中不时会因小事训斥夏宗伟，她忍受不了时会号啕大哭，但哭完仍旧回去踏实做事。
1993年，牟其中与夏宗琼秘密离婚。
这件事连夏宗伟本人也不知情，她直到1996年夏宗琼带着孩子出国之后，才得知实情。
此时南德集团虽然外表依然风光，内部已经开始出现资金问题。
夏宗伟得知姐姐离开之后，没有跟着走，而是留下来，逐渐承担起了牟其中生活秘书的角色。
两人朝夕相处，关系慢慢发生变化，后来搬到了一起生活。
1995年，信用证操作开始之后，南德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危机信号。
1997年，公司账面上连食堂的钱都出不来，夏宗伟自己掏了5000元借给食堂买米，又借了1万元给公司几十辆车加油。
与此同时，牟其中还在公开场合宣布要进军欧美金融市场，要在6到8个月内研制出运算速度10亿到100亿次的芯片。
内部的账，只有真正在运转的人才知道。
1995年10月20日，交通银行贵阳分行为南德1040万美元提供第一笔担保，南德信用证诈骗案的发端从这一时间点开始计算。
1999年1月7日，夏宗伟作为被告之一，与牟其中同日被拘。
经过庭审，2000年5月30日，夏宗伟被判有罪，免予刑事处罚。
2000年6月，牟其中在授权成立南德集团理事会时，从五人理事会成员中，推选夏宗伟担任常务理事，主持债权债务清理工作，并指定她为自己唯一的诉讼代理人。
这是夏宗伟在法律文书上被正式确认为牟其中代理人的时间节点。
从这一刻起，她在外部世界的全部行动，都围绕这个身份展开，持续了整整16年。
【四】她独自扛过的那16年
2000年9月1日，牟其中进入洪山监狱正式服刑，夏宗伟走出看守所，开始了外面的漫长等待。
那时候南德集团已经名存实亡。
办公场所被收回，资产被拍卖，绝大多数员工各奔东西。
留下来的旧部极少，夏宗伟靠自己的积蓄和这少数几个老同事的帮助，维持着南德集团理事会的一点运转。
她把南德集团原有的内部刊物《南德视界》以"南德通讯"的形式保留下来，建立了南德专门的网站和博客，持续记录案件进展，发布牟其中在狱中写作的材料和观点。
这些文章大多发出去没有回应，石沉大海。她接着写。
每个月，她都去洪山监狱探视。
监狱的探视制度严格，中间隔着玻璃，时间有限。
她每次去，会带去《特供参考》和牟其中指定要读的书目；带出来的，是牟其中手写完成的申诉材料和分析文章，出来之后整理打印，寄往国家相关部委。
牟其中在狱中每天写几千字。
他订阅了《南方周末》《人民日报》，每天必看《新闻联播》，还收看国内主要地方台。
他的笔记和材料摞起来有数米高，总字数近几百万字。
出狱那天，他专门拿了几个大蛇皮袋，把这些手稿一并带走。
2000年终审判决维持原判后不久，夏宗伟以诉讼代理人身份，向湖北省高级人民法院提交了申诉书。
2004年3月，她代理牟其中向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递交了《刑事申诉及指定管辖申请书》，同时多次组织法学专家就案件争议点进行专项论证，就关键证据的真实性和程序合法性提出质疑。
同年3月，湖北省高院通知对案件民事部分进行重审，但3月29日突然发出《延期开庭审理通知书》，开庭日期被无限期推迟。
申诉没有改变刑事判决的结果。
但在申诉过程中，牟其中在狱中的减刑申请逐步推进：2003年秋，无期徒刑改判为有期徒刑18年；此后又获数次减刑，最终于2016年9月27日到期释放。
这16年里，夏宗伟一次也没有中断过探视。
从1999年入狱算起到2016年出狱，接近18年。夏宗伟自己坐了其中的两年；出来之后，她在外面又等了16年。
这期间，媒体偶尔会追问她：你和牟其中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图的是什么？
她的回答始终含糊，有时说两人之间没有男欢女爱，有时又承认两人关系早已超出普通工作关系，但对于这段关系本身，她从未用任何确定的词汇定义过。
她不说爱情，不说钱，不说道义。
她最常说的，是那句已经被无数人引用的话：要不管，早就不管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有说清楚——那个让她"没办法不管"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而当记者们把这个问题追问到底时，她翻出了当年牟其中写给她的一句话。
这句话，在当时看是一个男人说给女人的承诺，放在16年之后的今天来回看……
它的分量，远比外人想象中更复杂，也更残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