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
① 杨洁著《敢问路在何方：我的30年西游路》，中国电影出版社，2013年
② 杨洁著《杨洁自述：我的九九八十一难》，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③ 百度百科词条"杨洁（中国内地女导演、一级导演、制片人、编剧）"
④ 维基百科词条"无锡影视基地"（中文版）
⑤ 央广网《〈西游记〉导演杨洁因病去世 历经九九八十一难铸就经典》，2017年4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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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江苏无锡，中央电视台无锡外景基地的马棚角落里，一匹老白马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身边没有任何人，连一声叫声都没有留下。
马棚外头，一块木牌还挂在那里——"《西游记》白龙马"。
几个字写得端正，漆色已经有些脱落，但牌子还在。看热闹的人，早已经散了。
那一年，这匹马已经十八岁了。
马的寿命一般在二十五到三十年之间，十八岁正该是还有余年可活的时候。
可它走的时候，全身皮包骨头，连站立都困难，更别说什么余年了。
它走过半个中国，爬过九寨沟的陡坡，淌过内蒙古的冰河，在镜头前驮着唐僧走了整整五年。
它的一生，远比剧里那匹飞升成佛、封了"八部天龙马"的白龙马，要凄凉得多。
两年前，在这同一个基地，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站在马棚门口，望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来了。
她是杨洁，86版《西游记》的总导演，1929年生人，和这匹马打了六年的交道，对它有感情。
两次来，两次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两次都没能把它带走。
为什么带不走？
这背后的答案，不是一句话能说清楚的，它牵扯出的，是一个拍出了国民经典却活得捉襟见肘的女导演，在岁月里走过的一段段弯路。
[一]【草原上的相遇：一匹军马的入组之路】
86版《西游记》开拍于1982年，从筹备到杀青，整整走了六年。
整个剧组靠的是一台老式300P摄像机，靠的是一集90元的导演片酬，靠的是用跳伞钢丝替代威亚、用棉花做天宫云朵的土法子，靠的是跑遍26个省市自治区、远赴泰国取景的死磕精神。
这些困难里，白龙马的问题是杨洁操心最久的一件事。
《西游记》原著里，白龙马是西海龙王敖闰的三太子小白龙，因纵火烧了玉帝所赐的夜明珠获罪，被贬为凡马，经观音菩萨点化，化身白马护送唐僧西行。
这样一个角色，要落到镜头里，至少得是一匹通体雪白、高大威风又性情温顺的好马。
1981年11月，时任中央电视台副台长洪民生在文艺部会议上问杨洁："要是让你把《西游记》拍成电视剧，你敢不敢接？"
杨洁当场答："有钱就敢，为什么不敢！"这句冲口而出的话，就此把她和那部剧绑定了六年。
1982年7月3日，《西游记》试集《除妖乌鸡国》正式在扬州开机。正式开拍之后，剧组面临的第一道难关，就是白龙马的问题。
那个年代，纯种白马本来就少见，符合剧中形象要求的更是寥寥无几。
剧组建组初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马，最早的权宜之计是走一路借一路——到哪里取景，就在当地临时借一匹马来凑合。
这个方案的问题很快就暴露出来了，各地借来的马参差不齐，有的个头太小，有的颜色驳杂，有的脾气暴烈，演员一靠近就踢人，没法配合拍摄。
1982年剧组在海南取景时，有人找来一匹棕色大马，往身上刷了一层白漆。
结果拍了没几场，那匹马跳进水田里，白漆哗哗掉落，棕色原形毕露，当场整个拍摄陷入停滞。
后来改用大白粉，海南天气又热又潮，碰了水就掉色，每隔几天就得重新涂抹。
马的皮肤被折腾出了毛病，开始大片掉毛，脾气也越来越烈，根本用不了。
更麻烦的是，1983年初剧组到内蒙古锡林浩特之前，在张家界也找过白马，好不容易找到一匹，结果那匹马又瘦又小，别说让唐僧骑上去，连马自己走路大家都提心吊胆，觉得它随时会倒下。
这匹马最终只能被剧组舍弃。
杨洁在回忆录里写过，找一匹合适的白龙马，是整个拍摄期间她最揪心的事之一。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年，始终没有找到真正满意的。
转机出现在1983年夏天。
那年，剧组来到内蒙古锡林浩特，拍摄《弼马温》一集里孙悟空天河放马的大场面。
锡林郭勒草原上万马奔腾，景象壮阔。
就在这一片马群里，一匹通体银白的马闯进了杨洁的视线。它块头高大，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色，奔跑起来四蹄腾空，神骏非凡，气势和《西游记》里那匹白龙马天然吻合。
杨洁赶紧托人打听这匹马的来路，结果让她头疼——这匹马是当地骑兵团团长桑吉扎布的坐骑，有正式军籍在册，属于国家编制，不是随便能买走的。
杨洁找到桑吉扎布，直接提出想把马带走拍戏。
桑吉扎布当即拒绝，这匹马跟他多年，是他的战友，不是说转手就转手的东西。
杨洁没有就此放弃。
她托关系找到了骑兵团的上级领导出面协调，反复讲明拍摄的意义，磨了好些时日，上级领导出面做桑吉扎布的思想工作，团长在压力下最终松口。
白马以800元的价格正式转让给剧组，同时完成了"除军籍"的手续，从此不再是军马，而是《西游记》的"第五号演员"。
它入组时只有四岁，是一匹刚刚进入壮年的年轻军马。
那一年，它离开了内蒙古的草原和熟悉的主人，跟着剧组踏上了一条完全陌生的路。
[二]【五年跋山涉水：它是什么样的"演员"】
加入剧组的白龙马，很快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它的适应能力出人意料地强。
军马有过系统训练，对复杂地形和陌生环境的应对能力远超普通马。
剧组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从不添乱。
下雨天在泥路上走，山间陡坡上驮着演员攀爬，湍急的溪流里趟水过河，它几乎每次都能稳稳配合。
剧组里的工作人员都对它另眼相看，逢年过节也给它备些好饲料，有了外伤就专门请兽医处理。
拍摄期间，专门安排了两个人负责照料它的日常起居。
杨洁自己也常去看它，给它刷毛、喂东西吃，彼此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白龙马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一次表演，出自第11集《黄袍怪》的拍摄。那场戏，有一段情节是白龙马拦住猪八戒，不让他独自离去，要他去花果山搬请大师兄。
戏里小白龙变作白马，嘴里没有台词，全靠动作来演。
那天，饰演小白龙的演员王伯昭联系不上，剧组一时慌了神。
白马却自己走上前，咬住了马德华饰演猪八戒的袖子，点头、抬头、来回拉扯，把那段戏演得浑然天成，配上事先录好的画外音，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这一幕让现场所有人愣了好一阵。杨洁在书里写，那一刻她觉得这匹马是真正有灵性的。
但这条路上，危险从来没少过。
剧组在苏州拍摄期间，白马在水边失蹄，摔进了一条水沟，笨重的马鞍卡住了出路，几经挣扎都起不来，最后倒在水里动弹不得。
剧组的人下不去，在沟边急得团团转，幸亏路过一位懂马的老农出手指点，才把它救了出来。
在九寨沟拍摄《盘丝洞》剧情时，白马在湿滑的乱石坡上踩空，滑进了急流中，全身被乱石卡住，又是一番折腾才从险境里脱出。
还有一次在雪山拍摄，瀑水沟深湍急，白马被卡在石缝里，水势又深又冷，围观的人多，却都束手无策，最后还是得当地一位藏族牧民出手指挥，才把它从水中救出来。
杨洁事后在书里写道："感到自己太残忍了！在它经历了那样痛苦的事件后，还要它若无其事地继续拍摄！如果是人类，他起码会要求休息片刻，可它是一匹马，不能诉说痛苦，不能提出要求……"
最累的时候，白马倒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杨洁蹲在马的前头，轻声问它："老朋友，你疼吗？你累吗？"
白马没有开口，却流下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六年里，它随剧组跑遍了26个省市，远赴泰国拍摄《天竺收玉兔》《波生极乐天》等集，是整个剧组里走得最远、吃苦最多的那个"演员"。
它把四岁到十岁最好的年月全都贡献了出去，受过大大小小无数的外伤。
等到1988年《西游记》正式杀青，这匹马已经是一匹伤病缠身的十岁老马。
这时候，没有任何安排在等着它。
[三]【杀青之后：一匹老马的去留之困】
1988年，25集《西游记》全部拍摄完成。
剧组解散，各奔东西。
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僧的扮演者迅速被荧幕的名气浪潮推着往前走，演出、采访、邀约接连不断。
白龙马的问题，在这个时候变得格外棘手。
剧组里没有人有条件把这匹马接回去养着。
导演和演员们住的是城里的普通楼房，周围连个院子都没有，更谈不上草场。
对一匹在内蒙古草原上长大、在全国各地山野里跑了六年的军马来说，把它放进北京城区里一个狭小的圈子，是另一种折磨。
就在这个时候，中央电视台无锡外景基地提出了一个方案——把白马留在基地，那里有场地，有人员，可以让白马在那里度过晚年。
无锡外景基地是1987年4月由中央电视台正式建立的，占地约百公顷，水面面积达200公顷，位于无锡南郊太湖边，是一座大型综合性影视拍摄基地。
1988年初，基地利用《西游记》的部分拍摄场景和道具，建起了"西游记艺术宫"，同年10月1日正式对外开放。
1990年又动工兴建唐城景区，次年5月建成。这里有宽阔的场地，有专门的马棚，饲养条件在当时看来是具备的。
杨洁把白马留在了那里。
临走前，她对基地的负责人反复叮嘱，一定要好好照料这匹马，它是剧组的大功臣，年纪大了，拍摄期间落下了不少旧伤，需要安静地养着，不能再折腾它。
基地方面答应得很爽快。
杨洁带着这个承诺离开了无锡。
她不知道的是，门关上之后，事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西游记》在1986年开播，到1988年全剧播完，这几年间热度持续走高，到了90年代初已成了家喻户晓的大热剧，各地电视台反复播出，没有停歇，以89.4%的收视率成为一代人的共同记忆。
那块"《西游记》白龙马"的牌子，在这个背景下迅速变成了一块招牌。慕名而来的游客愿意花钱跟这匹马合影，出的钱多些，还能骑上去溜一圈。
基地的人发现了其中的商机，白龙马变成了一个固定的收费项目。
白龙马每天要接待一拨又一拨的游客，驮着陌生人在场地里转来转去，从早到晚，没有停歇。它拍戏时留下的旧伤根本没有机会愈合，身体一天比一天垮。
等到体力实在不支、没法正常完成任务的时候，基地方面的态度开始变了——饲料克扣，管理越来越敷衍，它被和其他壮年马混养在一起，连走到食槽边的空间都被挤没了。
杨洁在外地工作期间，偶尔打电话过去询问白马的情况，每次得到的都是一个笑呵呵的"好着呢，您放心"。
她信了，继续各自忙着各自的事。事情就这样一直拖着，白龙马在那个角落里，一年一年地老下去，没有人知道它真实的境况。
[四]【两次探望：她看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1995年，杨洁到无锡为新剧《司马迁》选景。
她拨出时间，专门去找白龙马。
消息是托人辗转打听来的——基地里知道这匹马的人越来越少了，当初那块牌子还挂在那里，但平时已经没有工作人员特意去关注它的情况。
费了一番周折，有人把杨洁带到了马棚那边。
就是在这里，她看到了那匹马现在的样子。
白色已经不白了。毛色发暗，打着卷，全身污浊，像是很久没有人认真梳洗过。
它站在一群壮年马中间，个头比四周的马矮了不止一截，被挤在角落里，连走到食槽边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刷着白漆的牌子，"《西游记》白龙马"，还挂在棚子外面，风里摇晃，更显得讽刺。
整个身体的骨骼轮廓清晰可见，皮肉干瘪，四肢明显细了一圈，眼神空洞，对周围的声响没有什么反应。
那匹在镜头前神骏非凡、走路带风的白马，已经所剩无几了。
杨洁在《敢问路在何方》里记录了这一幕，她写道："我心痛难忍，当时若不是有别人在身旁，我真会为它痛哭一场！"
她叮嘱了基地负责人，请他们好好照料，对方点头答应。
这是她和白龙马第一次重逢，距离剧组杀青，已经过去将近七年。
又过了将近一年，1996年，她再次来到无锡——这一次是来拍《西施》，又专门去了那个马棚。
这一次，它比上次更瘦了。棚里的高头大马把它挤得退到了最角落，连食槽的边都靠不着。
杨洁站在那里，望着它，只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我还不是和这匹老马一样吗？"
这句话出来，并不像在感慨岁月，更像是一种倒映——一个被这个行业慢慢遗忘的人，站在一匹被这个世界慢慢遗忘的马面前，看到了彼此的影子。
她打算把白龙马带走。第一次来就动了这个念头，第二次更是下定了心。
然而最终，两次她都空手离开了。
为什么带不走，这个问题的答案，远不止一句"没有钱"那么简单。
它牵连着杨洁这些年走过的弯路，牵连着她在台里攒下的那些旧怨，牵连着一个把一生最好的年月都交给了一部电视剧的女导演，在剧成名就之后，究竟活得是什么样子。
当她第二次向着那匹老马伸出手，手上却空无一物，两个人就这样在马棚里对视了很久，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