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怎么变LV的了”，反诉LV商标无效，可能吗？

【文/新潮观鱼 阮佳琪】

今年恰好是路易威登马利蒂（LV）Monogram“老花”图样诞生的第130个年头。

沉浸于历史荣光的LV，在庆祝礼花中亮出了司法利剑，将中国新茶饮品牌茉莉奶白告上法庭。

近日，苏州市中院作出一审判决，认定LV的7件四叶花卉图形注册商标专用权受侵害，判赔千万。

但这起案件引发的讨论远不止于法律层面。不少网友愤愤不平：你LV的四瓣花，跟中国古代窗棂上的花纹、宝相纹、芝叶海棠纹都那么像，怎么就成了你的专属？

更有声音提出，既然纹样源自中国，“能否反诉LV的商标无效？”

带着这些疑问，新潮观鱼对话上海华勤基信律师事务所周弋博律师。他给出了一个可能性：如确有证据足以证明，LV因涉及中国传统文化因素而不符合商标注册条件，可以通过行政程序，请求国务院商标管理部门宣告相关注册商标无效。

不过，在涉案商标未被撤销之前，若茉莉奶白方面在二审中以此为抗辩主张，法律层面的作用仍然有限。

在法庭上，争议的焦点，是双方品牌标志中那朵相似的四瓣花。

但卖奢侈品的告了卖奶茶的，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法院何以认定侵权？很可能的关键点在于：驰名商标的跨类保护。

根据已公开的判决书信息，LV主张被侵权的7件商标，对应的国际分类主要为服装鞋帽（第25类）、珠宝钟表（第14类）、皮革皮具（第18类）等奢侈品核心类别。

其中，仅一件商标（注册号：61812517A）的注册类别包括餐饮住宿（第43类）。

截图自中国商标网

“考虑到以上商标均被法院认定为遭受侵权，可能存在上述商标被认定为‘驰名商标’，从而触发‘跨类保护’的情况，”周律师告诉新潮观鱼。

《商标法》规定，如果某个商标被认定为驰名商标，即使别人在不同类别商品上使用相同或近似标识，只要可能误导公众、损害驰名商标注册人利益，同样构成侵权。

作为国际知名奢牌，LV的“老花”图样在长期使用中积累了极高的市场知名度。一旦驰名商标认定成立，其商标保护范围可能就不再局限于自己卖的那几样东西。

“不过，‘驰名商标’的认定是‘一案一议’的，法院仅会在本案的具体情形中，根据案涉商标的知名度，判定是否属于‘驰名商标’，不等于案涉商标被永久性地认定为‘驰名商标’。”他补充道。

成立于2020年的茉莉奶白，早期的品牌logo是一个茉莉花苞；直至2024年下半年，才逐步更换为极简风的黑色四叶花。

早期的茉莉奶白店标

同年3月，茉莉奶白申请了四叶花卉图形商标，但初审就因“商标无效”被驳回，商标审查机关认定这类图形存在注册障碍。然而此后，这个标识仍在全国两千多家门店投入使用。

这是对茉莉奶白非常不利的一个情节。

周律师解释说，商标注册申请被驳回，意味着这个图样不能作为注册商标获得保护，但并不等于这个图样本身被禁止使用。

只是，一旦商标权利人起诉侵权，这个“申请被驳回”的记录，反而会成为证明被告一方“明知故犯”的证据，“这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表明茉莉奶白‘知道或应当知道’存在侵权风险。”

一审判决也确实如此写道，“茉莉奶白多次申请相同或近似图形商标均被驳回或处于无效状态，却仍大规模商用，存在主观攀附商誉的故意。”

截图自企查查

面对千万级判赔结果，茉莉奶白创始人回应称将会上诉。7月2日下午，茉莉奶白小程序将“会员中心”界面中原本黑色颜色的Logo换成了彩色Logo。

周律师认为，从法律角度看，二审攻防大概率集中在两个方向：一是“定性”——究竟构不构成恶意侵权；二是“定量”——1000万赔得是不是太高。

很多人记得《商标法》法定赔偿上限是500万元，但周律师告诉新潮观鱼，这是一个常见的误解。

500万元限额只适用于一种情况：权利人损失、侵权人获利、商标许可费都算不清楚的时候，法院在500万元以内酌定赔偿。但如果LV能拿出证据证明茉莉奶白因使用该标识所获得的具体利益，则不适用这一数额限制。

周律师表示，就目前公开信息来看，茉莉奶白二审“翻盘”、改变侵权认定的难度较大，但赔偿金额有往下谈的空间。

这场官司在法律层面的走向，其实并不难猜。

但如果只是一个普通商标侵权案，公众的争议大概不会如此汹涌。毕竟单看图形，两者的相似性几乎摆在明面上。

就像当年轰动一时的“乔丹案”，辩方律师辩称商标人物手持的是乒乓球拍而非篮球，人们大多只是调侃其诡辩之技，倒也不会当真认可这种说法。

朴素的法律价值观与日渐成熟的版权意识，让大多数人认同：侵权了，就该“立正挨打”。

如果真是这么简单，舆论大概会分成两派：一派嘲讽茉莉奶白硬蹭大牌，一派揶揄LV未免太过计较。

但当人们发现，这种四瓣花卉在中国古代窗棂、宝相纹中随处可见。它太常见了——常见到不该属于任何人。

事情就变得微妙起来了。

在法律之外，一个更大的追问浮出水面：LV的“花”，究竟是谁的花？

打开社交媒体，围绕这件事的讨论，不乏愤懑之声：“LV的四瓣花明明是抄袭了中国传统纹饰”“自己文化挪用在先，怎么好意思告别人”……

有网友还搬出了《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的经典台词来反讽：“这眼睛在你那儿放了三百年，怎么就变成你的东西了？”

这些质疑并非没有道理。四瓣对称的花卉纹饰，在中国古代建筑上比比皆是，网友随手就能翻出一堆图来，根本不需要刻意去找。

很多人表达不满，也并非想为茉莉奶白站台。事实上，不少人同样批评茉莉奶白商标申请屡屡被驳，却照用不误，抱着侥幸心理“明知故犯”。

大家真正困惑的是另一层问题：即便不谈中国传统纹饰，这样一个极其常见、到处都有的图形，凭什么能被注册成商标？

有网友直言：无论是茉莉奶白还是LV，都不应该拥有这个商标的独占权。也有人激动地将这场争端称为“文化保护战”，而非普通商战。

在品牌叙事中，LV官方从未对“老花”图样的灵感来源给出明确解释。但一般认为，这款图样的设计初衷是“防伪”。

在19世纪末，LV的灰色帆布和条纹帆布极易被同行抄袭，路易·威登的儿子乔治·威登希望向父亲致敬的同时，打造一种“一眼就能辨识、却难以复制”的视觉语言。

1896年，这套图样诞生。LV官网介绍称，“这一标志性设计……融合了源自家族宅邸的厨房瓷砖、新哥特艺术与和风纹饰的多元灵感。”

130年来，这朵“花”被讲述成法国品牌自己的故事，也成了LV在全球最锋利的法律武器。

美国玩具商MGA曾推出一款玩具，外壳印花酷似LV的多色老花图案。双方缠讼多年，2024年LV在法国法院胜诉，获判禁止该玩具在欧盟境内销售。

按照LV自己的说法，它做的是“融合”与“凝练”，而非照搬某一元素。

周律师告诉新潮观鱼，通常而言，如果商标对公共文化元素进行了二次演绎处理而非照搬，是可以成功注册的。

中国《商标法》规定，商标须具显著特征，‌仅有通用图形或缺乏识别力的简单几何、装饰图案原则上不得注册‌，但‌经使用取得显著性者的可例外获准‌。

LV的老花图案经过百余年的持续使用和市场推广，通常被认为已经获得了极强的“第二含义”，属于可以例外注册的情形。

从这个角度看，网友呼吁撤销LV相关商标，恐怕并不容易。

最初的愤懑退去后，也有网友发出了更冷静的声音：这件事的本质，或许不仅是一场商标官司，还是一场文化话语权之争、传统文化知识产权保护之问。

中国的商标法律体系建设起步较晚，在制度架构和技术规则上参考了西方尤其大陆法系国家的立法经验。虽然在具体路径上融合了本土需求，但也有网友认为，这种由西方主导设计的规则体系，本身就没有给“文化溯源”留出足够的入口。

这也恰恰说明，商标法还有尚未抵达的地方。或许，文化溯源的保护考量，未来也应被纳入商标审查的视野中。

一朵价值1000多万的“四叶花”，应该成为一个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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